一
苏小晚接到爱乐乐团面试通知的那天晚上,陈姐在酒馆里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炸了的消息。
“民宿要涨价了。”
酒馆里安静了三秒。李默第一个跳起来:“涨价?涨多少?”
“淡季最低价,从一百二涨到一百八。旺季从一百八涨到两百八。”
李默的脸白了:“一百八?我住不起了!”
陈姐看了他一眼:“你欠了一百万的人,本来就住不起。”
“那你不能因为我欠钱就涨价啊!这是歧视!”
“不是因为你欠钱。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亏钱。”
陈姐把一份报表拍在吧台上。大家凑过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红色的负数一排一排的。晓芸在旁边解释:“这个月的入住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五,比上个月还低了五个点。成本却涨了百分之十。海鲜贵了,水电贵了,连老钟用的酱油都贵了两块。”
老钟从厨房探出头来:“我用的酱油是揭阳产的,纯酿造的,贵点正常。”
陈姐说:“所以必须涨价。不然民宿撑不下去了。”
李默说:“那你也不能一下子涨这么多啊!一百二涨到一百八,涨了百分之五十!谁还来住?”
陈姐看着他,没说话。
晓芸说:“其实我算过了,周边的民宿最低价都在两百左右。我们的一百二,确实是太低了。”
李默说:“那是我们的优势啊!便宜!”
晓芸说:“便宜是优势,但便宜到亏本,就不是优势了。”
李默还想说什么,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坐下来,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涨这么多……”
陈姐没理他。她转头看向林述:“林老板,你觉得呢?”
林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没抬:“你决定。”
“那我定了。从下周开始执行。”
“嗯。”
李默说:“你就‘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嗯’,我就住不起了?”
林述想了想:“你可以帮我活抵房费。”
李默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洗碗、扫地、搬东西,什么都行。”
李默想了想,又坐下了。“那还是算了。我写计划书的时间都不够。”
陈姐说:“你那个计划书写了三个月了,写完了吗?”
“快了。就差融资方案了。”
“你融资方案写了多久了?”
“两个月。”
“那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李默想了想:“再给我一个月。”
陈姐摇了摇头,没说话。
陆一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他合上手里的剧本,说:“陈姐,我也住不起了。但我可以多活。洗碗、扫地、搬东西,什么都行。”
陈姐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等机会吗?活不影响你等机会?”
陆一鸣笑了:“不影响。反正机会也不会自己敲门。”
陈姐点了点头。“行。那你帮我搬东西。仓库里那批啤酒,码得太乱了。”
陆一鸣站起来,跟着陈姐去搬啤酒了。
李默坐在吧台前面,看着面前的报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陈姐说得对,民宿确实在亏钱。他也知道一百二的价格确实太低了——他来南澳岛三个月,住过好几家民宿,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五。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把这地方当成了家。家的感觉,不应该用钱来算。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老钟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炒着薄壳,金不换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老钟,我帮你洗碗。”
老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写计划书吗?”
“写不出来了。先洗个碗,换换脑子。”
老钟笑了。“行。碗在池子里,自己洗。”
李默走到水池边,撸起袖子,开始洗碗。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很多,碗上的油渍要用力搓才能搓掉。他洗得很认真,比写计划书还认真。
陈姐从仓库回来,路过厨房,看见他在洗碗,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洗碗?”
“帮老钟活。”
“你不是不吗?”
“想了想,还是吧。反正计划书也写不出来。”
陈姐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那你洗完碗,帮我把账本对一下。昨天的账,我好像算错了一行。”
“好。”
陈姐走了。李默继续洗碗,洗着洗着,突然笑了。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创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钱雇人,自己洗杯子、擦桌子、拖地板。那时候累得要死,但很开心。后来拿到了,雇了人,就不用自己了。再后来,公司倒了,人散了,他又回到了起点。
但起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起点还有碗可以洗。
他洗完碗,擦手,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翻开账本。陈姐的账记得很仔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行错的——收入那一栏,少加了一个零。他改过来,在边上写了一个“+0”。
陈姐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少加了一个零?”
“嗯。不过不影响总数。你后面又加回来了。”
陈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下。“李默,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挺适合做财务的?”
李默愣了一下:“我?做财务?我数学从来不及格。”
“但你每次都能发现我的错。”
“那是因为你犯的错太明显了。”
陈姐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算账。
两个人坐在吧台前面,一个算账,一个看,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好,不尴尬,不紧张,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什么都不用说。
二
苏小晚从汕头回来的第三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陈团长的助理打来的,通知她面试的时间和地点。十二月二十八,上午九点,汕头爱乐乐团排练厅。面试内容是两首自选曲目,一首必选曲目——莫扎特的《魔笛》咏叹调。苏小晚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
莫扎特。咏叹调。她三年没唱过美声了。
她走进酒馆,找到老钟。“老钟,你会唱莫扎特吗?”
老钟说:“我会唱剧。”
苏小晚无语了。她又找到周逸飞:“周逸飞,你会唱莫扎特吗?”
周逸飞说:“我会唱《那些花儿》。”
苏小晚放弃了。她坐在吧台前面,翻着手机,想找一首莫扎特的曲子来听。但她不知道从哪首开始——她三年没碰过美声了,连五线谱都快忘了。
晓芸走过来,看见她在发呆,问她怎么了。苏小晚说了面试的事,晓芸想了想,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星海音乐学院学声乐。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苏小晚看着她:“你还有这种同学?”
“嗯。她叫林小棠,跟我一个寝室的。她唱歌特别好听,每年都拿奖学金。”
“那她为什么没去当歌手?”
晓芸沉默了一下:“她去了。但她没选上。现在在一家琴行教小孩唱歌。”
苏小晚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你能帮我联系她吗?”
“能。我给她发微信。”
晓芸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很久,林小棠回了一条:“你是谁?”晓芸说:“我是晓芸。大学室友。”又过了很久,林小棠回了一条:“哦,晓芸。好久不见。什么事?”
晓芸把苏小晚的事说了一遍。林小棠说:“可以。但我收费不便宜。一小时两百。”
苏小晚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这是她来南澳岛以后攒下的所有钱,包括酒馆唱歌的收入和老钟偶尔给的补贴。三千二百块,够请林小棠十六个小时。
“好。我请。”
晓芸把消息发过去,林小棠说:“那你来广州吧。我周末有空。”
苏小晚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广州。她三年没去过广州了。上一次去,是参加选秀,从广州坐火车去北京。那时候她二十岁,以为自己能走到最后。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林述在龙眼树下抽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抽。苏小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林老板,我要去一趟广州。”
“嘛?”
“找老师上课。面试要唱莫扎特,我不会。”
林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两天。”
林述把烟掐了,说:“我送你去码头。”
苏小晚笑了。“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送你到码头。”
苏小晚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他是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就像上次去汕头比赛一样,他站在码头上,什么都没说,但站了很久。
“好。你送我到码头。”
三
苏小晚去广州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星期三。天很冷,海风很大,吹得门口的灯晃来晃去。老钟说,这是北风,每年冬天都会来的那种,燥、冷硬、不讲情面。
苏小晚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是老钟从镇上给她买的,红色的,说是“喜庆”。她不喜欢红色,但没拒绝。老钟难得给一个人买东西,拒绝了他会难过。
林述送她到码头。两个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被北风吹得巴巴的,走起来嘎吱嘎吱响。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说我能学会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学什么都快。”
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林述想了想:“刚才。”
苏小晚笑得更厉害了。走到码头,轮渡已经在等了。苏小晚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他挥手。
“我周六回来。”
“嗯。”
“你记得让老钟给我留饭。”
“嗯。”
“你记得让句号别睡我的床。”
“嗯。”
苏小晚看着他,突然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林述想了想:“早点回来。”
苏小晚笑了。轮渡开了,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把码头越推越远。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林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那里。
她转过身,看着前方。广州,她要去上课了。
### 四
苏小晚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轮渡到汕头,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广州。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站在天河客运站的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觉得陌生又熟悉。
三年前,她也是从这里出发,坐火车去北京。那时候她背着吉他,拖着一个行李箱,口袋里只有五百块。现在她又站在这里,还是背着吉他,还是拖着一个行李箱,口袋里多了两千块。但人不一样了。三年前的她,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现在的她,只想把莫扎特唱好。
她打了辆车,去了林小棠说的琴行。琴行在天河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小棠声乐工作室”。苏小晚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女孩坐在钢琴前面,正在弹一首肖邦的练习曲。女孩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的手不普通——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像两只白色的蝴蝶。
苏小晚站在门口,听她弹完。女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苏小晚?”
“我是。”
“我是林小棠。晓芸的同学。”
苏小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林小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唱一段给我听听。”
苏小晚深吸了一口气,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到一半,林小棠说:“停。”
苏小晚停了。
“你嗓子没问题。气息也够。但你唱歌的时候,嘴巴是闭着的。”
“什么意思?”
“你不敢把声音放出来。你怕被人听见。”
苏小晚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唱歌的时候,确实会不自觉地收着声音——在酒馆里唱习惯了,怕太大声吵到客人。但林小棠说的不是音量,是……某种东西。她说不清楚。
林小棠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忘词吗?”
苏小晚看着她。
“因为你怕。你怕唱错,怕被人听见,怕被人评价。你一怕,脑子就空了。脑子一空,词就忘了。”
苏小晚沉默了。
林小棠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我弹,你唱。别想词,别想音,别想任何人。你就唱。”
她弹了一个和弦,是莫扎特《魔笛》咏叹调的前奏。苏小晚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唱了出来。
“Der Hö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
她唱得很用力,声音在琴行里回荡。林小棠没喊停,她一直唱,唱到最后一个高音。那个音很高,她三年没唱过这么高的音了。她唱上去了,但有点勉强,嗓子有点紧。
唱完了,林小棠说:“再来一遍。”
苏小晚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好了一点。但还是紧。
“再来。”
第三遍。好了一些。
“再来。”
第四遍。她不再想嗓子的事了,她只想把那个音唱准。
“再来。”
第五遍。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从身体里涌出来,像是海浪,一波一波的。
唱完了,她睁开眼睛。林小棠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还行。明天继续。”
苏小晚笑了。“好。明天继续。”
五
苏小晚在广州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早上九点到琴行,跟林小棠上课,唱到下午六点。中午吃盒饭,坐在琴行的地板上,一边吃一边听林小棠弹琴。
林小棠弹得很好,比她唱得还好。苏小晚问她:“你为什么不继续比赛?”
林小棠沉默了一下。“比了。没选上。”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
“累了。”她弹了一个和弦,是肖邦的。“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当歌唱家。五岁学钢琴,八岁学声乐,十二岁考进音乐学院附中,十八岁考上星海。我练了二十年,每天练八个小时。然后我去参加比赛,评委说‘你的声音条件很好,但缺少感染力’。”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是感染力。我练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感染力。”
苏小晚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你怎么教我的?”
林小棠笑了。“因为你不需要我教。你本来就有感染力。你只是不敢用。”
苏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唱《南澳岛的灯》的时候,我哭了。我听了三遍,哭了三遍。一个有感染力的人,不需要别人教她怎么唱歌。她只需要别人告诉她,别怕。”
苏小晚看着她,眼眶热了。“谢谢你,小棠。”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小晚笑了。这句话,她在南澳岛听过很多遍。周逸飞说过,小鹿说过,陆一鸣说过。但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像是真的。
第三天下午,苏小晚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林小棠送她到门口,说:“面试的时候,别想词,别想音,别想任何人。你就唱。像在南澳岛唱给大海听一样。”
苏小晚点了点头。“小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小棠想了想:“继续教小孩唱歌。也许有一天,会遇到一个像我一样的人,然后告诉她,别怕。”
苏小晚看着她,笑了。“你会遇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跟晓芸一样,嘴甜。”
苏小晚抱了抱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棠还站在琴行门口,朝她挥手。她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六
苏小晚回到南澳岛的时候,已经是周六晚上了。
轮渡靠岸,她走下船,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棉麻衬衫,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是林述。
她笑了。“你怎么又来了?”
“接你。”
“老钟呢?”
“在家做饭。”
“陈姐呢?”
“在家算账。”
“李默呢?”
“在家洗碗。”
苏小晚愣了一下:“李默洗碗?”
“嗯。他说计划书写不出来了,先洗个碗换换脑子。”
苏小晚笑了。“那你呢?你不用擦杯子了?”
林述想了想:“今天不擦了。”
两个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被北风吹得巴巴的,走起来嘎吱嘎吱响。月亮很圆,照在石板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盐。
苏小晚说:“林老板,你知道吗,我在广州找了一个老师,叫林小棠。她弹钢琴弹得特别好。”
“嗯。”
“她说我唱歌的时候,不敢把声音放出来。因为我怕被人听见。”
林述看着她。
苏小晚说:“她说得对。我确实怕。我怕唱错,怕忘词,怕被人笑话。三年前那次,我站在台上,忘词了,台下有人嘘我。我以为那是世界末。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世界末。那只是我太怕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怕了。”
林述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
走到民宿门口,灯还亮着。龙眼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锅粥,几碟菜,一壶茶。老钟、陈姐、李默、周逸飞、小鹿、晓芸、陆一鸣,都坐在那里。
句号趴在桌子下面,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钟看见她,站起来:“回来了?快坐。粥还热着。”
苏小晚坐下,老钟给她盛了一碗粥。她喝了一口,抬起头。“好喝。”
“那当然。独家秘方。”
“老钟,你每次都说独家秘方,到底放了什么?”
老钟嘿嘿笑:“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下次你就不回来了。”
苏小晚看着他,突然说:“老钟,我会回来的。不管面试成不成,我都会回来。”
老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李默说:“小苏,你学了三天,学会了吗?”
“学会了一点点。”
“那你面试有把握吗?”
苏小晚想了想:“没有。但我想试试。”
李默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试试。成不成,是老天的事。喜不喜欢,是你自己的事。”
苏小晚笑了。“你跟陆一鸣学的?”
李默指了指陆一鸣:“他教我的。”
陆一鸣举起茶杯:“敬小苏姐。不管面试结果如何,你站上去了。这就够了。”
大家都举起茶杯,碰了一杯。苏小晚端着茶杯,看着大家,眼眶热了。
她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句号从桌子下面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趴下来,呼噜呼噜的。她摸了摸句号的头。
“句号,你说,我能面试上吗?”
句号喵了一声。
苏小晚笑了:“你说能?”
句号没理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苏小晚看着它,笑了。她抬头看了看天。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很快,很亮。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知道,那颗流星听见了。
七
十二月二十八,面试的子到了。
苏小晚起了个大早,去海边练声。她站在青澳湾的沙滩上,面朝大海,唱了莫扎特的《魔笛》咏叹调。声音很大,很大,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她不怕了。她真的不怕了。
唱完了,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回到民宿,换了衣服。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陈姐借给她的,说是“正式场合要穿正式一点”。裙子有点长,她卷了一截,用别针别住。鞋子是小鹿借给她的,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有点大,她塞了两双袜子。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三年前,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站在选秀的舞台上。现在她穿着别人的裙子、别人的鞋子,要去面试爱乐乐团。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下楼的时候,老钟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摆着一碗鱼丸汤,一盘炒粿条,一碟鱼露,一碟沙茶酱。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陈姐腌的,比上次好吃多了,没那么咸了。
苏小晚坐下,吃了粿条,喝了汤。鱼丸汤还是那么鲜,粿条还是那么Q弹。她吃完,擦了擦嘴。
“老钟,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送你到码头。”
苏小晚看着他,没说话。老钟已经脱了围裙,换了那件净的衬衫。今天他没打发胶,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走出民宿。门口的灯还亮着,虽然是白天,灯没有开,但苏小晚觉得它是亮着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龙眼树下,站着好几个人。周逸飞抱着吉他,小鹿拿着画板,陈姐穿着她最好看的那件蓝色衬衫,晓芸端着两杯咖啡,李默站在最后面,难得地没有叽叽歪歪。陆一鸣站在李默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句号蹲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苏小晚说:“你们不用每次都送我。”
周逸飞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面试。”
“上次是决赛,你也说不一样。”
“每次都不一样。”
苏小晚笑了。“好。一起。”
一群人走在渔村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走得有点慢。李默今天又安静了,走在最后面,嘴里没说话。陈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怎么又不说话了?”
李默说:“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面试。”
“我怕小苏紧张。我一说话她就更紧张。”
苏小晚回头说:“你说吧。你不说话我更紧张。”
李默想了想,说:“那我讲个笑话?”
“讲。”
“有一个歌唱家,去面试。评委说‘你唱一首歌’。她唱了一首。评委说‘你再唱一首’。她又唱了一首。评委说‘你还会唱什么’。她说‘我还会唱莫扎特’。评委说‘那你唱吧’。她张开嘴,唱了——‘妈妈,我饿。’”
大家都沉默了。
苏小晚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李默说:“就是……好笑啊。”
陈姐说:“我也不觉得好笑。”
李默说:“陈姐,你那是没听懂。”
“我听懂了。她唱‘妈妈我饿’。这有什么好笑的?”
李默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笑的。他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但苏小晚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李默讲笑话的样子好笑——他每次讲笑话,都是自己觉得好笑,别人都不觉得好笑。但他下次还会讲。
走到码头,轮渡已经在等了。苏小晚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挥手。
“你们回去吧。我晚上就回来。”
老钟说:“好好唱。别怕。”
周逸飞说:“小苏姐,你是最棒的。”
小鹿说:“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姐说:“别紧张。你唱得比谁都好。”
晓芸说:“小苏姐,加油。”
陆一鸣说:“站在你该站的地方——这句还是送给你。”
李默说:“要是选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回来继续唱歌。酒馆的舞台永远是你的。”
苏小晚笑了。她看了林述一眼。
林述站在人群最后面,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
轮渡开了。船尾的水花翻涌着,把码头越推越远。苏小晚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她转过身,看着前方。汕头,她要去面试了。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结果如何,都有一个地方在等她。那里有龙眼树,有句号,有老钟的饭,有门口的灯。还有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她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咸咸的,腥腥的,带着南澳岛的味道。她会记住这个味道的。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