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花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从培训班结业,被分配到了泽园餐厅。那可是越泽餐饮旗下最高端的一家店,省城餐饮界的金字招牌。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去,一年也就收两三个人。
翠花拿到分配通知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是紧张——好吧,也有一点紧张——更多的是兴奋。她想起那天参观泽园时看到的景象:青石板的庭院,翠竹锦鲤,白色的灶台,锃亮的铁锅,还有那些穿着雪白厨师服、动作像跳舞一样的厨师们。
她要去那里了。
可列位,您得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是你越想得到什么,什么就越不容易得到。翠花以为进了泽园就是苦尽甘来,可她不知道,泽园的门槛,不是跨进去就完事儿的。
泽园开在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可它的门面偏偏做得不起眼。没有霓虹灯招牌,没有大玻璃橱窗,就是一扇木门,铜质的门把手,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五针松,左边一盆,右边一盆,连高度都一模一样。
不知道的人从门口经过,还以为是什么私人宅邸。
报到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翠花穿着那件洗得净净的白色工装——头天晚上熨了三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背着那个编织袋,站在泽园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几竿翠竹长在墙角,竹叶上还挂着露水。那口水缸里的锦鲤比上次看到的大了一些,红白相间的,在清澈的水里慢慢游着。
穿过庭院,是就餐区。这个点儿还没营业,桌椅都安安静静地摆着,白色桌布一尘不染,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小花瓶,着一枝小小的兰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厨房里传来的高汤的香气。
翠花站在就餐区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是新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翠花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有些皱巴巴的白色工装,口别着一个牌——“泽园后厨·王建国”。
“是,我叫翠花,今天来报到。”翠花赶紧说。
“翠花?”王建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培训中心来的?”
“嗯。”
“跟我走吧。”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翠花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过就餐区,推开一扇的木门,后面就是厨房。
翠花第二次站在这个厨房里,还是被震住了。白色的灶台一字排开,八个,每个上面都有一盏灯,照得整个厨房亮如白昼。墙上挂着几十口锅,大小不一,按尺寸排列,像阅兵方阵一样整齐。调料架上摆着上百个白色的调料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用楷体字写着调料的名称。地面是防滑的灰色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走在上面要特别小心,生怕滑倒。
厨房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忙碌了。一个年轻人在切洋葱,刀工利落,洋葱丝切得均匀,但他眼角挂着泪,时不时用胳膊蹭一下。另一个中年人在熬汤,拿着一把长柄勺,撇去浮沫,动作很慢,但很稳。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师傅,站在最里面的灶台前,背对着门,正在处理一条鱼。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条鱼。
王建国把翠花领到一张案板前,指了指:“这是你的位置。刀在抽屉里,围裙在挂钩上。今天你先切菜,把这几筐土豆切了,切丝,细一点。”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三筐土豆,说完就走了。
翠花把编织袋放下,系上围裙,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
刀很沉,比她以前用过的任何一把都沉。刀刃薄得像纸,刀身上刻着几个字——“越泽餐饮·泽园专用”。她握了握刀柄,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
她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切。
土豆在她手里转了几圈,皮就削净了。她把土豆按在案板上,刀起刀落,一片片薄厚均匀的土豆片从刀口滑落。然后她把土豆片叠起来,左手按住,右手握刀,刀尖点在案板上,手腕轻轻抖动——“笃笃笃笃”——细如发丝的土豆丝从刀口流了出来,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像一堆细粉丝。
切到第三个土豆的时候,那个熬汤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刀工不错。”他说,“跟谁学的?”
翠花头也没抬:“培训中心的陈老师。”
“陈老师?”中年人笑了笑,“老陈的刀工是好,但他教不出你这么细的丝。你这刀工,得有年头了吧?”
翠花停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中年人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他的工装比别人的都白,口的牌上写着——“泽园后厨·厨师长·孙德明”。
“孙师傅好。”翠花赶紧站起来,“我在家做了八年饭,切了八年菜。”
“八年?”孙德明看了看她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难怪。”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灶台。
翠花继续切土豆。三筐土豆,她切了两个小时,切出来的土豆丝装了满满五大盆。每一都细如发丝,长短一致,粗细均匀,堆在盆里,像一堆堆白色的绒线。
王建国过来检查的时候,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他用筷子夹起几土豆丝,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
“行,”他说,“你去帮老周洗菜吧。”
翠花洗了一上午的菜。白菜、青菜、菠菜、芹菜、萝卜、冬瓜、南瓜、西红柿,一筐一筐地洗,洗到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又嵌上了泥。不过这次不是洗不掉的泥,是菜叶上的泥,水一冲就掉了。
中午的时候,厨房里开始忙起来了。泽园中午十一点半开始营业,提前一个小时就要做准备。切菜的、配菜的、熬汤的、蒸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各忙各的,互不扰。
翠花站在自己的案板前,等着王建国给她派活。
王建国正在配菜,头也没抬:“你先站着,看看别人怎么的,熟悉熟悉流程。”
翠花就站在那里,看着厨房里的人来来往往。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德明一直站在最里面的灶台前,从她早上进来就没挪过地方。他面前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的汤一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时不时用长柄勺撇一下浮沫,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
她闻了闻那锅汤的味道——老母鸡、猪肘子、金华火腿,还有一些她闻不出来的东西。那汤的香味很浓,但不冲,是一种很醇厚的、让人想深呼吸的香味。
营业时间到了,客人陆续进来。点菜单像雪片一样飞进厨房,配菜的、炒菜的、装盘的、传菜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翠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心痒痒的。她想上手,想炒菜,想让人尝尝她的手艺。可她知道,她是新来的,得从最基础的做起。
下午两点,午餐高峰过去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大家开始吃午饭。泽园的员工餐也很讲究,四菜一汤,比培训中心的还好。
翠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王建国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翠花说。
“挺好?”王建国笑了笑,“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让你切土豆、洗菜,不让你上灶吗?”
翠花摇头。
“因为孙师傅要看看你的底子。”王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切土豆看刀工,洗菜看耐心,站在那儿看流程看你有没有眼色。泽园不比别的地方,这儿的人,都是孙师傅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他不点头,你在这儿待不住。”
翠花的心沉了一下。
“那……孙师傅点头了吗?”
王建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三点,孙德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厨房里八九个人,围着案板站着,听孙德明讲明天的工作安排。他说话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听,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看手机。
讲完了,他看了翠花一眼。
“新来的,你叫翠花?”
“是。”
“明天开始,你跟王建国学配菜。先把配菜学会了,再上灶。”
翠花使劲点头。
散会后,她走出厨房,穿过就餐区,走到庭院里。夕阳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细碎的白石子照得闪闪发亮。那几竿翠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地响。
她蹲下来,看着水缸里的锦鲤。锦鲤在水里慢慢地游,红白相间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你会留下来的。”她对自己说。
在泽园的头一个星期,翠花的都是配菜的活。
配菜听起来简单,其实不简单。泽园的菜,讲究的是“色香味形器”——颜色要好看,香味要浓郁,味道要精准,形状要美观,器皿要搭配。配菜的人,得知道每道菜用什么配菜、切什么形状、放多少分量。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行。
翠花得很认真。她把每道菜的配菜标准记在本子上——青椒切菱形块,每块两厘米见方;胡萝卜切象眼片,厚度不超过两毫米;葱切段,每段三厘米;姜切片,每片一毫米。她记不住的就画,画完了再背,背完了再练。
一个星期下来,她把泽园菜单上四十二道菜的配菜标准,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王建国对她的评价是:“这女人,脑子好使,手也快。就是太安静了,一天到晚不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翠花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里的人,大多是省城本地的,或者周边城市的,说话带着各种口音,她听不太懂。而且他们聊的那些东西——哪个明星出新歌了,哪个球队赢球了,哪个商场打折了——她一概不知道。
她唯一能跟他们聊的,就是做菜。
可做菜这件事,在泽园的厨房里,不是聊的,是做的。
到了第八天,孙德明终于让她上灶了。
“今天你炒个酸辣土豆丝。”孙德明说,“客人点的,别搞砸了。”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灶台前。
她先把锅烧热,倒油,油温六成热的时候下辣椒和花椒,炸出香味。然后下葱姜蒜爆香,倒入土豆丝,大火快炒。土豆丝在锅里翻滚,“哗啦哗啦”地响。她一边翻炒,一边沿锅边淋入醋——分两次,第一次在爆锅的时候,第二次在出锅前。最后加盐、加味精,翻炒均匀,出锅装盘。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把盘子放在出菜口,按了一下铃。
传菜员把菜端走了。
过了一会儿,传菜员回来了,手里端着那个盘子——菜被退回来了。
“客人说太辣了。”传菜员说。
翠花愣了一下。她放的辣椒不多,就两个,怎么会太辣?
孙德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盘土豆丝,又看了看翠花。
“你用的什么辣椒?”
“辣椒。”
“哪里的辣椒?”
“就……调料架上的。”
孙德明走到调料架前,拿起一个调料罐,递到她面前。罐子上贴着标签——“朝天椒”。
翠花的脸一下子白了。朝天椒,她在培训班学过,那是辣椒里最辣的一种。她以前用的都是普通的辣椒,辣味不重,主要是提香。她不知道泽园调料架上放的是朝天椒。
“泽园的客人,大多是省城本地的,口味偏淡,吃不了太辣。”孙德明说,“你放两个朝天椒,相当于放了四五个普通辣椒。客人能受得了吗?”
翠花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围裙的带子。
“重做一份。”孙德明说,“放一个朝天椒,去籽,只提香,不要辣味。”
翠花点点头,重新做了一份。这次她把朝天椒切开,挖掉里面的籽和筋膜,只留辣椒皮,下油锅炸到变色就捞出来,不让辣味释放出来。
第二份端出去,客人没再退。
可翠花心里,像吃了一只苍蝇。
她以为自己的手艺已经够好了,培训中心总分第一,陈老师夸她“有底子”,沈越泽说“进步很大”。可到了泽园,连一盘酸辣土豆丝都做不好。
下班后,她一个人留在厨房里,把那盘被退回来的土豆丝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夹了一放进嘴里。
确实辣。辣得她舌头发麻,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坐在灶台前,把那盘失败的土豆丝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调料架前,把每一个调料罐都拿下来看了一遍。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白芷、小茴香……每个罐子上都有标签,写着调料的名称和产地。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记在本子上,记了整整三页。
回到家——她现在住在泽园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是沈越泽让人帮忙找的,一室一厅,虽然小,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比城中村的小旅馆好了一百倍——她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犯的错写了下来:
“泽园的辣椒是朝天椒,很辣,不能放两个。客人是省城人,吃不了太辣。以后要先尝调料,知道每样调料的味道,再决定放多少。”
写完,她合上本子,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窗户是铝合金的,关得很严实,没有风灌进来。被子是新的,刘芳陪她去超市买的,淡蓝色,印着小碎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盘土豆丝。
她想起沈越泽说过的话——“因地制宜,据客人的口味调整菜品,这是厨师的本事。”
她记住了。
第二天,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厨房。她把调料架上的每一个罐子都打开,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咸的、甜的、酸的、辣的、麻的,每一样都尝了一遍。她尝到花椒的时候,嘴唇麻了五分钟。尝到白芷的时候,嘴里苦得她直皱眉。
孙德明到厨房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调料架前,手里拿着一个罐子,舌尖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皱着眉头,一脸苦相。
“你在什么?”他问。
“尝调料。”翠花说,嘴里还苦着,说话含含糊糊的。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自己的灶台前,开始熬汤。
但从那天起,他看翠花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在泽园的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翠花每天早来晚走,的活比别人多,说的话比别人少。她不聊天,不抱怨,不打听别人的闲事。她只是活,完自己的活,就帮别人。帮老周洗菜,帮王建国配菜,帮小刘擦灶台。谁有活不完,她就去帮忙。
她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不起眼,但活得扎实。
可她越是不争不抢,别人越是在意她。
泽园后厨有八九个人,大致可以分为两拨。一拨是以王建国为首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对翠花还算友善,虽然不太跟她说话,但也不为难她。另一拨是以一个叫李长江的厨师为首的三个人,他们对翠花的态度,就没那么友善了。
李长江三十出头,在泽园了五年,是孙德明的得力助手,炒菜的手艺在厨房里仅次于孙德明。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他是省城本地人,打心眼里瞧不起外地来的,尤其是农村来的。
翠花来的第一天,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培训中心来的?”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撇,“总分第一?就她?”
这话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翠花听到。
翠花没吭声,低着头切她的土豆。
后来翠花上灶了,李长江就更看不惯了。一个新来的,还是个农村女人,凭什么上灶?泽园的灶台,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站的?
他开始找茬。
翠花炒菜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就说风凉话:“火候过了,这菜炒老了。”“盐放少了,没味儿。”“你这颠勺的姿势不对,看着就别扭。”
翠花不反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火候过了,她就重做一遍;他说盐放少了,她就再加一点;他说颠勺姿势不对,她就对着镜子练。
可她越是这样不吭声,李长江就越来劲。
有一天,翠花在做一道“松鼠鳜鱼”。这道菜很考验刀工,要把鳜鱼切成花刀,炸出来像松鼠一样,蓬松酥脆。翠花在培训班学过,但做得不多,手有点生。她切得很慢,一刀一刀地,生怕切断了鱼皮。
李长江走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切得什么玩意儿?这刀工也敢来泽园?”
他伸手去拿翠花手里的刀:“让开,我教你。”
翠花没让。她握紧了刀柄,继续切。
李长江的脸色变了。在泽园,还没人敢不听他的话。
“我说让开,你没听见?”
翠花停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看着他。
“我自己能切。”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长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女人,会顶嘴。
“你——行,你切。切坏了这条鱼,你自己跟孙师傅说。”
翠花低下头,继续切。
她的手很稳,刀很准。一刀一刀地,鱼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每一都连着鱼皮,粗细均匀,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切完之后,她把鱼放在案板上,抖了一下——鱼肉像松果一样散开,每一都蓬松直立,没有一断的。
李长江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孙德明从最里面的灶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翠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松鼠鳜鱼,成了。”
她在“成了”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画了两道。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李长江这个人,心眼小,记仇。翠花当众顶了他,他觉得丢了面子,心里憋着一股火。
过了几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餐高峰,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点菜单一张接一张地来,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翠花在炒一道“宫保鸡丁”,李长江在她旁边的灶台上炒“鱼香肉丝”。
翠花的宫保鸡丁快出锅的时候,李长江忽然碰了她一下——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翠花的手一抖,锅里的菜洒出来一些,掉在了灶台上。
她赶紧把锅端稳,但已经晚了。宫保鸡丁的芡汁收得有点过,辣椒也炒糊了几个,颜色发暗,味道有点苦。
这道菜端出去,被退回来了。
“客人说糊了。”传菜员端着盘子回来。
翠花看着那盘菜,知道是李长江碰了她那一下导致的。但她没有证据,也不能说。她只是默默地重新做了一份。
可李长江没打算放过她。
“翠花,你今天怎么回事?宫保鸡丁都做不好?”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厨房里所有人都听到,“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回去休息几天?”
翠花没说话,继续炒菜。
李长江又说了几句风凉话,看她不接茬,也就没再说了。
可那天晚上,翠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是生气,是委屈。她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做,没得罪他,没抢他的活,没说过他一句坏话,他为什么就是看不上她?
就因为她是从农村来的?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因为她不是科班出身?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到了厨房,把昨天被退回来的那道宫保鸡丁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她尝了一口——味道很好,没有糊味,辣椒的香味很足,鸡丁嫩滑,花生酥脆。
她把那盘菜放在灶台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倒掉了。
不是浪费,是告诉自己——昨天的事过去了。今天重新开始。
可她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那是她到泽园的第三周。那天下午,孙德明不在厨房,去参加一个行业会议了。李长江临时负责厨房的管理。
翠花在做一道“清蒸鲈鱼”。这道菜是她最拿手的之一,在培训班的时候,陈老师就夸过她做的清蒸鲈鱼——“火候刚刚好,鱼肉嫩得像豆腐,豉油的咸香和鱼肉的鲜甜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把鲈鱼处理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塞入姜片,淋上料酒,放进蒸箱。蒸箱的温度和时间她都设置好了——八分钟,一百度。
八分钟后,她把鱼取出来,倒掉蒸出来的汁水,去掉姜片,铺上葱丝和红椒丝,淋上蒸鱼豉油,最后浇上热油——“呲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她把鱼放在出菜口,按了铃。
过了一会儿,传菜员把鱼端回来了。
“客人说鱼没熟。”传菜员说。
翠花愣住了。她明明蒸了八分钟,一斤二两的鲈鱼,八分钟刚刚好,怎么会没熟?
她打开蒸箱检查了一下——温度没有问题,时间也没有问题。她又看了看那条鱼——鱼背上的肉,用筷子戳了一下,鱼肉轻松地脱离了鱼骨,雪白的,嫩滑的,明明熟了。
“鱼是熟的。”翠花说。
“客人说没熟,那就是没熟。”李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冷冷的,“重做一份。”
翠花咬了咬牙,重做了一份。这次她多蒸了两分钟,十分钟。
第二份端出去,又被退回来了。
“客人还是说没熟。”传菜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翠花觉得不对劲了。她看了看李长江,李长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再重做一份。”他说。
翠花没有说话。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条鱼,忽然明白了什么。
鱼是熟的。客人不可能连续两次说没熟。除非——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
她看了看出菜口,又看了看传菜员。传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叫小马,平时跟她关系还行。她走到小马面前,低声问:“小马,这两条鱼,你端出去之前,有人动过吗?”
小马的脸色变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李长江,然后摇了摇头:“没……没有。”
翠花看到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再问。她回到灶台前,把那条鱼重新处理了一遍,放进蒸箱。这次她蒸了八分钟,跟第一次一样。
蒸好之后,她没有放在出菜口,而是自己端着盘子,走出了厨房。
她穿过就餐区,走到客人桌前。
那是一桌四口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两个老人。桌上摆着几道菜,其中一盘是她做的清蒸鲈鱼——第一次的那份,几乎没动过。
“您好,我是做这道鱼的厨师。”翠花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请问这道鱼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鱼没什么问题。就是刚才有个服务员说这道鱼做得不好,建议我们退掉,换个别的。”
翠花的心猛地一沉。
“哪个服务员?”
中年女人指了指——小马正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
翠花端着那盘鱼,走回厨房。她把鱼放在灶台上,看着李长江。
“鱼是熟的。”她说,“客人也说了,鱼没问题。”
李长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那可能是服务员搞错了。行了,把菜端上去吧。”
翠花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李长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李师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菜是厨师的命。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糟蹋我的菜。”
厨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翠花和李长江。
李长江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翠花端起那盘鱼,转身走出了厨房,亲自送到了客人桌上。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这道鱼,是我做的。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直接跟我说。”
那个中年女人笑了笑:“没事没事,鱼挺好的。是我们多事了。”
翠花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厨房。
她路过小马身边的时候,小马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天晚上,孙德明回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把李长江叫到了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李长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看都没看翠花一眼,直接走了。
第二天,李长江没来上班。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厨房里传开了——李长江被调走了,去了越泽旗下的一家快餐店。
翠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切土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了。
她不知道李长江被调走跟她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做了一条鱼,一条熟了的鱼。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菜是厨师的命。谁都不能糟蹋。”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包括我自己。”
列位,这翠花在泽园的头一个月,算是磕磕绊绊地过来了。她遇到了刁难,遇到了委屈,遇到了被人使绊子。但她没有退缩,没有哭闹,没有去告状。她只是做好自己的菜,守住自己的灶台。
她用自己的手艺,赢得了孙德明的认可。用自己的骨气,赢得了厨房里其他人的尊重。那个叫小马的传菜员,后来偷偷跟她道了歉。王建国开始主动跟她说话了。就连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周,有一次也递给她一个苹果,说:“丫头,吃个苹果,别太累了。”
翠花在泽园,算是站住了脚。
可她不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沈越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她以为他忘了她。可她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你自己,别浪费了。”
她没有浪费。一天都没有。
至于沈越泽什么时候会再来泽园,翠花和他的故事会如何发展,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翠花在泽园如何更进一步,她与沈越泽何时再次相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