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刘婶从王家沟来,在泽园门口堵住了翠兰,说王大力后悔了,张桂兰住院了,劝她回去。翠兰没答应,客客气气地把刘婶送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翠兰以为送走了刘婶就清静了,她不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刘婶走后第三天,翠兰正在厨房里做菜,孙德明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翠兰,你看看这个。”孙德明把手机递给她。
翠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写着——“农村妇女逆袭成省城名厨?起底‘泽园’女厨师的真实故事”。她往下翻,越翻脸色越白。
那条新闻写得不算离谱,把她从王家沟到省城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离婚、离家、在小饭馆打工、进培训班、拿比赛第一名、进泽园——这些事都是真的,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可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农村来的?小学没毕业?这种人也能当厨师?”
“泽园的档次越来越低了,什么人都招。”
“听说是靠关系进去的,背后有人。”
“一个女人,离了婚跑到省城,哪有那么快站稳脚跟?你们品,你们细品。”
翠兰把手机还给孙德明,手指头在发抖。
“孙师傅,”她的声音很稳,但嘴唇在抖,“这些评论,我能不能不看了?”
孙德明叹了口气:“翠兰,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这些。我是想告诉你,有人在背后搞你。这条新闻不是记者写的,是有人花钱发的通稿。评论区那些骂你的,也不一定是真网友,很可能是水军。”
翠兰愣了一下:“水军?”
“就是花钱雇来专门骂人的人。”孙德明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在泽园风头太盛了。拿了比赛第一名,沈总又经常点你的菜,有些人眼红。你不知道,这行里的水,深着呢。”
翠兰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有人眼红。李长江被调走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人在背后嚼舌头。可她以为,只要她把菜做好,那些闲话就会自己消失。现在看来,她太天真了。
“孙师傅,”她说,“我不怕别人骂我。我怕的是——连累泽园。”
孙德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翠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心了。别人骂你,你不在乎;别人骂泽园,你在乎。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人骂泽园,就是因为你在泽园。你不在泽园了,他们就不骂了?”
翠兰愣住了。
“你以为走了就消停了?”孙德明摇了摇头,“不会的。你走了,他们还会说——‘看吧,泽园把那个农村女人赶走了,心虚了吧?’你怎么做都是错。所以,别走。就在这儿待着。把菜做好,把客人留住,用你的手艺堵住他们的嘴。”
翠兰站在那里,把孙德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孙师傅,我知道了。”她说。
那天下午,沈越泽来了。
他走进厨房,看了翠兰一眼,然后走到孙德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孙德明点了点头,带着其他厨师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翠兰和沈越泽两个人。
“新闻我看了。”沈越泽说。
翠兰低着头,没说话。
“评论我也看了。”
翠兰的手指头绞着围裙的带子。
“翠兰,”沈越泽走到她面前,“你看着我。”
翠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不敢对视。
“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是谁发的通稿,是谁买的水军,三天之内给你答案。”沈越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这之前,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做菜,上班,下班,睡觉。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翠兰的眼眶红了。“越泽,我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怕连累泽园。”
沈越泽看着她,忽然笑了。“翠兰,你知道泽园一年赚多少钱吗?”
翠兰摇头。
“你不必知道。”沈越泽说,“你只需要知道,这点风浪,泽园扛得住。你也扛得住。”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对一个老朋友。可翠兰的心,像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圈圈涟漪。
“去吧,做菜去。”沈越泽说,“今天中午我在这儿吃。点你做的红烧肉。”
翠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灶台前。她系好围裙,拿起刀,开始切肉。刀起刀落,肉块大小均匀,一寸见方。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翠兰。你是省城第一名厨。你做的红烧肉,沈越泽说过“对了”。那些骂你的人,没吃过你做的菜。他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炒糖色。
接下来的几天,翠兰照常上班,照常做菜。她不去看那条新闻,不去看评论区,不听任何人的闲话。她只是做菜。红烧肉、清炒土豆丝、阳春面、松鼠鳜鱼、文思豆腐——每一道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比赛。
王建国私下跟她说:“翠兰姐,你别理那些闲话。我们都知道你是凭本事进来的。”
老周没说什么,但每天下午都会给她泡一杯茶,放在她的灶台边上。那茶是茉莉花茶,很香,喝下去暖暖的。
小刘更直接,在厨房里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本厨房不聊八卦,只说菜。”谁要是说起闲话来,他就指一指那张纸条,大家就闭嘴了。
翠兰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洋洋的。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孙师傅,有王建国,有老周,有小刘。有泽园。
还有沈越泽。
第三天,沈越泽来了。他带来了一份调查报告。
“查到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在翠兰面前,“通稿是一个叫‘味觉天下’的餐饮公司发的。水军也是他们买的。”
翠兰拿起那份文件,看不懂上面的字。
“味觉天下是谁?”
“竞争对手。”沈越泽说,“他们在省城开了三家店,主打中高端餐饮,一直想挤进泽园的市场。去年他们派人来泽园吃过几次饭,想模仿我们的菜,没成功。今年他们换了策略——不模仿了,搞臭你。”
翠兰的手指头攥紧了那份文件。
“为什么是我?我就是个厨师……”
“因为你是泽园的代表。”沈越泽说,“你拿了比赛第一名,你是泽园的门面。搞臭你,就等于搞臭泽园。”
翠兰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的靶子。她只是一个做饭的。她只是想做好每一道菜。她没得罪过任何人,没挡过任何人的路。可那些人,因为她在泽园,因为她是“省城第一名厨”,就要毁了她。
“越泽,”她说,“我想见见这个人。”
“谁?”
“‘味觉天下’的老板。”
沈越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见他什么?”
“我想让他尝尝我做的菜。”
沈越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翠兰,你不是去吵架的。你是去做菜的。”
“对。”翠兰说,“他骂我,是因为他没吃过我做的菜。吃过了,也许就不骂了。”
沈越泽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约。”
三天后,翠兰见到了“味觉天下”的老板。
那人姓钱,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文化人。他坐在泽园的包厢里,面前摆着翠兰做的四道菜——红烧肉、清炒土豆丝、文思豆腐、阳春面。他看着那些菜,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钱总,”沈越泽坐在他对面,“这是翠兰。我们泽园的厨师。”
钱总看了翠兰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沈总,您这是……”
“请你吃饭。”沈越泽说,“尝尝我们泽园的菜。”
钱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他嚼了两下,停了。又嚼了两下,又停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怎么样?”沈越泽问。
钱总沉默了很久。“好。”他说,“比我预想的好。”
“只是‘好’?”沈越泽笑了。
钱总的脸色变了一下。“沈总,您有话直说。”
沈越泽把那份调查报告推到钱总面前。“这是你做的吧?”
钱总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脸色白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翠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骂我?你为什么买水军?你为什么见不得别人好?可真的见到这个人了,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这个男人,白白胖胖的,穿着体面,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成功人士。可他做的事,比王家沟那些嚼舌的村妇还不如。至少村妇骂人,是当面骂。
“钱总,”翠兰开口了,“我做菜的时候,心里只有菜。您做生意的心里,能不能也净一点?”
钱总的脸涨得通红。
沈越泽站起来。“钱总,这件事,我可以追究。诽谤、商业诋毁、不正当竞争,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但我今天不跟你谈这些。我只有一个要求——收了你的水军,撤了你的通稿。以后各做各的生意,凭本事说话。”
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服,可以来泽园吃饭。翠兰做的菜,随时欢迎你来尝。”
钱总站起来,看了翠兰一眼,又看了看那几道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翠兰站在包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她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越泽,”她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相信我。谢您帮我查清楚了。谢您没让我一个人扛。”
沈越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翠兰,你以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你越出名,眼红你的人越多。你能做的,不是跟他们吵架,是把菜做得更好。好到他们骂不动。”
翠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风波过去了。
那条新闻还在网上,但评论区变了。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在下面写:“我吃过翠兰师傅做的菜,确实好吃。”“泽园的红烧肉是我在省城吃过最好的。”“一个农村女人靠自己走到今天,不容易,支持她。”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慢慢地,骂她的人被淹没了。
翠兰不知道那些支持她的评论是谁写的。也许是泽园的客人,也许是孙德明的朋友,也许是沈越泽安排的。也许是——真的有人,因为吃过她做的菜,站出来替她说话。
她宁愿相信是后者。
那天晚上,翠兰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开。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道:“今天,我见到了那个骂我的人。他看起来像个好人,但做的事不像。我没有恨他。我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一个做餐饮的人,不去研究怎么把菜做好,却花钱雇人骂别人。他的菜,能好吃吗?”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加了一行:“越泽说,我以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我不怕。我会把菜做得更好。好到他们骂不动。”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厚厚一沓东西了——刘大成给的红包、沈越泽的名片、弟弟写的纸条、离婚证、比赛奖金的存折。每一件,都是她这十个月攒下的。不是钱,是命。
她躺下来,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枕头边上,白花花的。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没有做梦。不记得的梦,就是好梦。
列位,这一章讲的是风波。翠兰遇到了她从来没遇到过的事——被人骂,被人搞,被人当成靶子。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退缩。她只是把菜做好,好到骂不动。沈越泽说,这叫“凭本事说话”。
翠兰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她只会做菜。但她就靠这一个本事,从王家沟走到了省城,从“不下蛋的母鸡”变成了省城第一名厨。那些骂她的人,有文化,有钱,有关系。但他们不会做菜。至少,做不出她那样的菜。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人骂她,她还会遇到什么样的风浪,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