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旧人来
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兰在平安夜那晚,跟沈越泽喝了一杯酒,叫了一声“越泽”,心里埋下了一颗叫“喜欢”的种子。这颗种子发芽了没有?发了。长多高了?不高,刚冒尖儿。翠兰自己都不敢多看,怕看多了,长太快,收不住。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来的。
元旦刚过,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翠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裹紧那件红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了,凉丝丝的。
她走到泽园门口,正准备推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翠花!”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在泽园,大家都叫她“翠兰”。偶尔有人叫错,也会马上改口。可这一声“翠花”,叫得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她熟悉的、让她浑身发紧的口音——王家沟的口音。
翠兰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转身,但她的后背已经感受到了那个人的目光。那目光像针,一一地扎在她背上。
“翠花!还真是你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翠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花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头巾,脸被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那女人笑着,露出两颗金牙。
翠兰认出了她。是王家的邻居,张桂兰的牌友,刘婶。
“刘婶?”翠兰的声音有点发抖,“您……您怎么来了?”
“哎呀,我可找着你了!”刘婶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拍着大腿说,“你婆婆——张桂兰,让我来找你的!你走了快一年了,家里头乱成一锅粥了!大力娶了个新媳妇,没过仨月就跑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卷走了!你婆婆气得住了院,大力天天喝酒,地也不种了,猪也不喂了,家不像个家了!”
翠兰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头上、围巾上,她一动不动。
“刘婶,”她说,“您来找我,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刘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回去看看吧!大力现在后悔了,天天念叨你,说你才是好媳妇。你婆婆也说了,以前是她不对,你回去了,她再也不骂你了。翠花,你就回去一趟吧,好歹夫妻一场——”
“刘婶。”翠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叫翠花了。我叫翠兰。”
刘婶愣了一下。“啥?”
“我叫翠兰。”翠兰看着她的眼睛,“还有,我不会回去的。我跟王大力已经离婚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刘婶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翠花——不是,翠兰,你咋能这么说呢?一夫妻百恩,你跟大力好歹过了八年,你就忍心看着他这么糟蹋自己?”
翠兰没有回答。她转身推开了泽园的门,走了进去。
“翠花!翠花!”刘婶在后面喊,声音越来越远。翠兰没有回头。她穿过庭院,走过那口水缸,推开厨房的门。厨房里温暖如春,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地蹿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王建国在切菜,老周在熬汤,小刘在洗菜。一切如常。
翠兰系上围裙,拿起刀。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东西,忽然又回来了。王家沟。张桂兰。王大力。那些灰扑扑的土墙,矮趴趴的屋顶,冬天没有暖气的小屋,半夜被砸断的肋骨,跪在地上捡碗的碎片——她没有忘记。她只是把它们压在心底,压得很深很深。可刘婶那几句话,像一把铲子,把那些东西又挖了出来。
“翠兰姐,你怎么了?”王建国注意到她脸色不对。
“没事。”翠兰低下头,开始切菜。可她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均,有好几断了。她停下来,看着案板上的土豆丝,愣了很久。
“翠兰姐?”王建国走过来,“你今天状态不对。要不你休息一下?”
翠兰摇了摇头,把那堆土豆丝扫进垃圾桶,重新拿起一个土豆。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刀起刀落,细如发丝的土豆丝从刀口流出来,整整齐齐地堆在案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切。
可她知道,刘婶不会就这么走的。
果然,中午的时候,刘婶又来了。这次她没在门口等,直接推门进了庭院。泽园的经理拦住她,说这是私人餐厅,不对外开放。刘婶扯着嗓子喊:“翠花!你给我出来!你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翠兰在厨房里听到了。她放下刀,解下围裙,走了出去。
庭院里,刘婶站在青石板上,脚上的胶鞋踩在雪水里,湿了一大片。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那种农村女人特有的倔强,翠兰太熟悉了。
“刘婶,”翠兰说,“我跟您说清楚了。我不会回去的。您别在这儿闹了,回去吧。”
“我不回去!”刘婶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张桂兰说了,请不回去你,我也不用回去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到你改变主意为止!”
翠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刘婶,您吃饭了吗?”
刘婶愣了一下。“没……没吃。”
翠兰转身走回厨房。她做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庭院里,放在刘婶面前。“先吃饭。吃完了,我送您去车站。”
刘婶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翠兰。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翠花,你真的变了。”
“我叫翠兰。”翠兰说。
刘婶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好几天。翠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刘婶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翠兰,”她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
“大力他……真的挺后悔的。他喝醉了就喊你的名字。”
翠兰没有回答。她想起王大力喝醉了的样子——眼睛通红,满嘴酒气,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他喊过她的名字吗?喊过。喊的是“不下蛋的母鸡”。
“刘婶,”翠兰说,“您回去告诉张桂兰,我跟王家没有关系了。告诉王大力,让他好好过子,别再喝酒了。至于我——”她顿了顿,“我过得很好。不用惦记。”
她送刘婶去了车站,给她买了回县城的车票,又塞了二百块钱。“路上买点吃的。”刘婶攥着那张车票和那二百块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翠兰,你是个好人。是王家没福气。”
翠兰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刘婶上了车,看着车子开出车站,消失在车流里。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泽园。
下午上班的时候,沈越泽来了。他走进厨房,看了翠兰一眼。“听说有人来找你麻烦?”
翠兰摇头。“没有。就是一个老乡,来找我叙旧的。”
沈越泽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不说实话。”但翠兰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切菜。沈越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翠兰,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翠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谢谢沈总。”
“叫越泽。”他说完,走了出去。
翠兰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拿起刀,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翠兰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开。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道:“刘婶来了。她说王大力后悔了。我没有任何感觉。我不恨他,也不可怜他。他只是我过去的一个人,跟我现在的生活没有关系。我叫翠兰。我是泽园的厨师。我是我自己。”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加了一句:“今天越泽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可以跟他说。我没有说。但我知道,他愿意听。”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户上,化了,留下小小的水渍。她看着那些水渍,想起了王家沟的冬天。那里的雪,比省城的大。风也比省城的硬。她以前觉得,那里的冬天永远过不完。可现在回头看,那八年,也不过是八年。她还有很多个八年。以后的八年,她要在省城过。要在泽园过。要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明亮的灶台前,做她喜欢的菜。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叫她“不下蛋的母鸡”。她是翠兰。她是省城第一名厨。她是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她不记得了。不记得的梦,就是好梦。
列位,这一章讲的是旧人来。翠兰的过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现在。她变了。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捡碗碎片的女人了。她站着,挺直了腰板,看着那些从过去来的人,不卑不亢,不恨不怨。她只是平静地说——我不回去了。那不是我的人生了。这就够了。
至于王大力以后还会不会来找她,张桂兰还会不会闹,那是后话。不过列位,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句——有些人,一旦走远了,就再也追不上了。翠兰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王家沟的那些人,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