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4:09

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花改了名字,叫翠兰。这个名字是沈越泽给她取的,说“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她认了,从那天起,她叫翠兰。

可改名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名字改了,别人叫不叫,那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上班,翠兰——咱们从现在开始就叫她翠兰了——推开泽园的大门,穿过青石板的庭院,走进厨房。王建国正在切菜,看到她进来,照常喊了一声:“翠花姐,早!”

翠兰愣了一下,想说“我现在叫翠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别叫我翠花了,叫我翠兰”?这话说出来,显得矫情。一个名字而已,至于吗?

她笑了笑,回了句:“早。”

可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扎得慌。

一上午,好几个人叫她“翠花”。老周叫她“翠花”,小刘叫她“翠花姐”,就连孙德明,也叫了她一声“翠花”。每叫一次,她的心就揪一下。不是怪他们,是他们不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不知道怎么告诉。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看着那缸锦鲤发呆。锦鲤在水里慢慢地游,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她想起沈越泽说的那句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她懂这句话的意思。不管有没有人看见,花该开的时候还是会开。名字也一样。不管别人叫不叫,她知道自己叫什么就行了。

可她还是想让别人知道。

“翠兰。”

她回过头。沈越泽站在庭院的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总?”翠兰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吃饭。”沈越泽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便看看你。怎么样,新名字用上了吗?”

翠兰低下头,摇了摇头。“没……没告诉别人。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越泽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水缸里的锦鲤。

“你知道这缸锦鲤,有几条吗?”他忽然问。

翠兰愣了一下,往水缸里看了看。“……七条?”

“九条。”沈越泽说,“原来有十一条。去年冬天死了两条,我让人又补了两条,还是十一条。但有一条,一直躲在假山后面,不怎么出来。所以你看的时候,总觉得只有七条、八条。”

翠兰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那条鱼,跟别的鱼长得一样。红白相间,鳞片发亮。但它不喜欢跟别的鱼挤在一起,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你说,它是不是觉得自己跟别的鱼不一样?”

翠兰想了想,说:“也许它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也许。”沈越泽点点头,“但它就是它。不管它躲在假山后面,还是游出来,它就是它。不会因为别人看不见,就不是了。”

翠兰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是鱼,是她。

“你叫什么名字,是你的事。”沈越泽站起来,“别人怎么叫,是别人的事。你不需要告诉每一个人你改名字了。等你足够好了,他们会自己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下。

翠兰坐在石凳上,看着水缸。那条躲在假山后面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游了出来,混在鱼群里,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着那条鱼,忽然笑了。她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她叫翠兰。她只需要做翠兰该做的事。

下午上班,翠兰回到厨房,系上围裙,拿起刀。王建国又在叫她“翠花姐”,她没有纠正,只是应了一声。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叫翠兰。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叫翠兰。这是我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每次翻开笔记本,第一眼就能看到。

子一天天过去。翠兰在泽园的地位,越来越稳。拿了比赛第一名之后,没有人再质疑她的能力。李长江走了,厨房里的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王建国开始叫她“翠兰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口,也许是听别人叫的,也许是自己觉得“翠花”这个名字不太合适了。反正有一天,翠兰忽然发现,他叫她“翠兰姐”了。老周也叫她“翠兰”了。小刘也叫她“翠兰姐”了。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改名字,没有人说“你不是叫翠花吗”。他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改了口,好像她一直就叫这个名字似的。

翠兰不知道是沈越泽跟他们说了什么,还是他们自己慢慢改的。她没问。她只是每次听到“翠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拨了一弦。

比赛之后,沈越泽来泽园吃饭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前是一周来一两次,现在几乎隔天就来。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客人。每次来,他都会点翠兰做的菜。不一定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炒土豆丝,有时候是酸辣汤,有时候是一碗阳春面。他点的菜越来越简单,简单到孙德明都觉得奇怪。

“沈总,您今天就吃一碗阳春面?”有一次孙德明忍不住问。

“嗯。想吃面了。”沈越泽说。

孙德明看了翠兰一眼,没说话。翠兰低着头切菜,假装没听到,但她的耳朵红了。

她知道沈越泽为什么点阳春面。阳春面是最简单的面——清汤、面条、几颗葱花。但越简单的东西,越难做好。汤要用骨头熬,熬到清澈见底却鲜美无比;面条要手擀,揉到劲道爽滑;葱花要切得细如发丝,撒在汤面上,像春天的柳叶。这道菜,最能看出一个厨师的基本功。

翠兰每次给他做阳春面,都会在汤里多加几滴香油。不多,就几滴。但沈越泽每次都能喝出来。

“你今天多放了香油?”有一次他问。

翠兰点头。“您喝出来了?”

“嗯。多了两滴。”

翠兰吓了一跳。“您怎么知道是两滴?”

沈越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喝汤。翠兰站在旁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两滴香油,他都能尝出来。他的舌头,比她还灵。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越泽是美食家。他能尝出红烧肉里加了一碗凉水,能尝出鸡汤里多放了一颗八角,能尝出阳春面里多了两滴香油。这样的人,舌头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她没问。但她觉得,应该是天生的。就像她一样。他们是一样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跟沈越泽,怎么会是一样的人?他是大老板,她是厨师。他住在城东的大房子里,她住在城西的出租屋里。他开豪车,她坐公交。他穿名牌,她穿工装。他们怎么可能是一样的人?

可她就是觉得,在“舌头”这件事上,他们是一样的。他能尝出她尝得出的东西,她也能尝出他尝得出的东西。他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味道的语言。这种语言,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背景,不需要钱。只需要一条好舌头,一颗敏感的心。

她有。他也有。这就够了。

十一月的省城,开始冷了。翠兰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能看到呼出的白气。她穿上刘大成寄来的那件红棉袄——不是新的,是刘大成媳妇穿过的,但洗得很净,棉花也还蓬松——走在街上,暖洋洋的。她现在那双十八块钱的棉鞋了,换了一双四十五块的,鞋底厚实多了,走路不硌脚。她也不扎那粗硬的辫子了,刘芳教她把头发剪短了一些,扎一个马尾辫,用一黑色的皮筋绑着,看起来利索多了。

她还在那间出租屋里住着,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她把厨房收拾得很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排列,跟泽园的厨房一样。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她都会给自己做一顿饭。不复杂,一碗面,一盘菜,一碗汤。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不马虎,像是在餐厅里给客人做菜一样。

刘芳有一次来她家做客,看到她一个人吃饭还摆盘,惊讶地说:“姐,你一个人吃饭还摆这么好看?又没人看。”

翠兰笑了笑:“我自己看。”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姐,你是真喜欢做菜。”

翠兰没说话。她不是喜欢做菜,她是喜欢认真对待每一件事。在王家沟那八年,她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自己作主的。现在,她可以了。每一道菜,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放多少盐,切多细的丝,炖多长时间,都是她说了算。这种感觉,比拿比赛第一名还让人踏实。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翠兰正在厨房里做晚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

“翠兰姐!我是小马!”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泽园出事了!”

翠兰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有人来闹事!说是卫生局检查,说咱们厨房不净,要封店!孙师傅跟他们吵起来了!”

翠兰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跑。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一路上心跳得像打鼓。卫生局检查?泽园的厨房她每天都擦,灶台、案板、地面,一样不落,怎么可能不净?她不相信。

到了泽园门口,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卫生局的,还有一辆她不认识。门口围了一堆人,有看热闹的,有拿手机拍的。翠兰挤进去,推开门,穿过庭院,冲进厨房。

厨房里乱成一团。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本子,在写什么。孙德明站在他们面前,脸红脖子粗的,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争论。“我们的厨房每天打扫三遍,食材都是当天采购的,怎么可能不合格?你们的检查标准是什么?”

戴眼镜的男人面无表情:“孙师傅,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接到举报,说你们厨房存在卫生隐患,我们来检查一下。如果没问题,自然不会有事。”

“举报?谁举报的?”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翠兰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的动作很慢,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注意到,有一个人站在厨房角落里,一直在看手机,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她走过去,走到孙德明身边。“孙师傅,怎么回事?”

孙德明压低声音:“有人举报咱们厨房卫生不合格。卫生局的人来检查。我跟他们说了,咱们的厨房没问题,但他们不听,非要封店检查。”

翠兰看了看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正在看调料架上的调料罐。他拿起一个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皱了皱眉。“这个花椒,味道不对。是不是过期了?”

翠兰走过去,接过那个罐子,闻了闻。“没有过期。这是今年的新花椒,产自四川茂县,麻味足,香味浓。您闻到的味道,是花椒本身的香味,不是异味。”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厨师会跟他顶嘴。

“你谁啊?”他问。

“我是这里的厨师,我叫翠兰。”翠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泽园的厨房,每天打扫三遍。灶台、案板、地面、调料架,每一样都是净的。食材当天采购,调料不超过三个月。您要是不信,可以查我们的采购记录。”

那个年轻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罐子,把罐子放回去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回过头。沈越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脸色很沉。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助理,一个是泽园的经理。

戴眼镜的男人走过去:“沈总,我们是卫生局的,接到举报……”

“我知道。”沈越泽打断他,“你们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还没有,我们还在检查……”

“那就继续检查。”沈越泽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我在这里等。如果我的厨房有问题,我认罚。如果没问题——”他看了一眼戴眼镜的男人,“我希望知道是谁举报的。”

厨房里安静了。那几个穿制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加快了检查的速度。他们检查了灶台、案板、刀具、调料架、冰箱、储物柜、下水道。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翠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检查,心里很平静。她知道,厨房是净的。她每天最后一个走,走之前都会把厨房擦一遍。灶台擦三遍,案板刮两遍,地面拖两遍。调料罐每周擦一次,冰箱每三天清理一次。这是孙德明定的规矩,她一天都没落过。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检查结束了。戴眼镜的男人走到沈越泽面前。“沈总,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卫生问题。但有些细节需要整改,我们会出具整改通知书。”

沈越泽点了点头。“好。我等着你们的整改通知书。”

戴眼镜的男人带着人走了。厨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沈越泽站在那里,看着孙德明。“孙师傅,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孙德明摇了摇头:“我没处理好。要不是翠兰,那个花椒的事就说不清了。”

沈越泽看了翠兰一眼。“你怎么知道花椒没过期?”

“我每天都尝。”翠兰说,“厨房里的每一样调料,我每天都尝一遍。咸的、甜的、酸的、辣的、麻的,每一样的味道我都记在脑子里。有一点变化,我都能尝出来。”

沈越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翠兰见过他笑,但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她愣住了。

“翠兰,”他说,“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厨师了。”

翠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调料架,但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翠兰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开。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我叫翠兰。这是我自己的名字。”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沈越泽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脖子。

“翠兰,你疯了。”她对自己说。她关了灯,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子里,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叫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来了。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悄悄地发芽。她拦不住。

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来了。省城的冬天,比县城还冷。风从高楼之间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翠兰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裹紧棉袄,把围巾系到鼻子下面。她现在有两条围巾了,一条是灰色的,刘芳送的;一条是红色的,她自己买的。她喜欢那条红色的,围着显脸白。她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脸白不白,有什么关系?在王家沟的时候,她的脸永远是蜡黄的,没人会在意。现在不一样了。她会在意了。她会在出门前照一下镜子,看看头发有没有乱,围巾有没有系好,衣服有没有褶皱。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拿了比赛第一名之后,也许是沈越泽叫她“翠兰”之后,也许更早——早到她第一次站在泽园的厨房里,看到那面能照见人影的灶台。

她想把自己收拾得净一点,好看一点。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她喜欢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净的工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上有红润,眼睛里有光。这个人,跟九个月前站在汽车站广场上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翠兰下班回家,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她家楼下。那个人穿着一件军大衣,背着一个编织袋,正在东张西望。

翠兰走近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认出了那个人。是弟弟,建国。

“建国!”她喊了一声。

建国转过身来。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他看到翠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

翠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建国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她踮着脚尖才能抱住他的肩膀。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建国被她抱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想给你个惊喜。”

翠兰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建国的眼睛红了,“姐,你瘦了。”

翠兰擦了擦眼泪,笑了。“走,上楼。姐给你做饭。”

她拉着建国的手,往楼上走。建国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跟她的手完全不一样。她的手粗糙、短粗、布满茧子。他的手细长、白净,像读书人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翠兰攥着弟弟的手,“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建国说,但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翠兰把他拽上楼,推进屋里。她打开暖气,倒了一杯热水塞到他手里。“坐着别动,姐给你做饭。”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排骨、有豆腐、有鸡蛋、有西红柿,还有一块五花肉。她想了想,决定做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排骨汤。建国爱吃肉,从小就爱吃。小时候过年,他一个人能吃半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她娘就在旁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翠兰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切肉、炒糖色、炖汤、炒菜。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认真,像是在餐厅里给客人做菜一样。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姐,你变了。”

翠兰头也没回:“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你在家做饭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像个……像个机器人。现在你做饭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翠兰的手停了一下。发光?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发光。她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已。

她把做好的菜端上桌。红烧肉红亮亮的,冒着热气;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蛋花像云朵一样;排骨汤白色,飘着几颗枸杞。建国坐在桌前,看着那几道菜,眼睛红了。

“姐,你知道吗?我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那就多吃点。”翠兰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建国咬了一口,眼泪掉了下来。“好吃。姐,你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翠兰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姐弟俩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吃完饭,翠兰收拾碗筷。建国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姐,我不念书了。”

翠兰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不念了。”建国的声音很低,“家里没钱了。爸种地挣不了几个钱,妈的药费越来越贵。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翠兰放下碗,走到他面前。“建国,你听我说。姐现在挣钱了,一个月好几千块。姐能供你念书。你好好念,念完高中念大学,念完大学念研究生。姐供你。”

“可是——”

“没有可是。”翠兰打断他,“你念书,就是帮姐最大的忙。姐没念过书,吃了多少亏你知道?你替姐把书念完,将来找个好工作,别像姐一样,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的。”

建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姐,厨房里的活不苦。你做饭的时候,在发光。”

翠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傻小子。姐不苦。姐喜欢做饭。”

那天晚上,建国在翠兰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翠兰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盖了一件大衣。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弟弟的睡脸。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轻轻伸出手,把他的眉头抚平。

“建国,”她小声说,“姐会供你念书的。你放心。”

建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翠兰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到王家沟的那个冬天,建国追着牛车跑,喊“姐!姐!”。那时候他才十五岁,瘦得像豆芽菜,追着牛车跑了一里多地,最后站在村口,冲她挥手。她坐在牛车上,回头看着他,哭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头。今天,她不用回头了。因为建国来了。

第二天一早,翠兰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塞到建国手里。“拿着。交学费,买书,吃饭。别省着。”

建国看着那沓钱,手在发抖。“姐,这太多了……”

“不多。”翠兰说,“姐拿了比赛第一名,奖金五万块。这是姐挣的,净的。你拿着。”

建国把钱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姐,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挣了钱,我养你。”

翠兰笑了。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写在纸条上塞在她口袋里,在电话里哭着说,现在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睛说。每次听到这句话,她都想哭。不是感动,是心疼。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本该无忧无虑地念书、打球、谈恋爱,他却要为家里的生计发愁,要为姐姐的辛苦愧疚。她不要他养。她要他好好的。

“建国,”她说,“你不用养姐。姐能养活自己。你把自己养好就行了。”

建国走了。背着那个编织袋,坐上了回县城的长途车。翠兰站在车站的广场上,看着车子消失在车流里,站了很久。九个月前,她也是从这个车站出来的。背着编织袋,穿着破棉袄,像一棵被风吹到城里的狗尾巴草。九个月后,她的弟弟也从这里走了。但他不是狗尾巴草。他是她种下的种子。她相信,他会发芽的。

回到泽园,翠兰系上围裙,拿起刀,开始切菜。王建国走过来:“翠兰姐,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翠兰低下头,继续切菜。

十二月过得很快。泽园的生意越来越好,尤其是翠兰做的菜,点单率越来越高。很多客人专门冲着“省城第一名厨”的名头来的,点菜的时候指定要“翠兰师傅做的”。孙德明索性在菜单上加了一栏——“翠兰推荐”,下面列了几道菜:红烧肉、豆腐红烧肉、清炒土豆丝、阳春面。这几道菜,成了泽园的招牌。

翠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很开心。她喜欢忙。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王家沟,不用想张桂兰,不用想王大力。不用想那个叫“翠花”的女人,曾经跪在地上捡碗的碎片。她只需要想——这道菜,盐放多少;那个汤,火候到没到;这盘红烧肉,芡汁够不够亮。这些事,简单,纯粹,让她安心。

可她还是会想起沈越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总会闪过他的脸。有时候是他站在大成小炒的门口,穿着黑色大衣,回头看她一眼。有时候是他坐在病床上,喝着她做的粥,说“这是我这几天吃的最舒服的一顿饭”。有时候是他站在泽园的厨房里,笑着说“翠兰,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厨师了”。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她没喜欢过谁。嫁给王大力之前,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嫁给王大力之后,她更不知道。那八年里,她对王大力只有怕,没有别的。她以为所有的婚姻都是这样的——男人打女人,女人忍着。男人骂女人,女人听着。男人把女人踩在脚底下,女人跪着。

可沈越泽不一样。他从来不骂她,不打她,不踩她。他尊重她。他把她当一个人看。他叫她“坐下”,问她“你记住了吗”,说“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他给她取名字,叫“翠兰”。他说“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是钱,不是衣服,不是吃的,是一个名字。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她知道,每次看到他,她的心跳会变快。每次他笑,她也会想笑。每次他吃她做的菜,说“对了”,她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这种感觉,在王家沟的八年里,从来没有过。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泽园被包场了,是一家大公司的年会。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八口灶台全开着,火苗子呼呼地蹿,炒菜声、切菜声、传菜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翠兰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正在做一道“松鼠鳜鱼”。这道菜很考验刀工,要把鳜鱼切成花刀,炸出来像松鼠一样蓬松酥脆。她的刀工已经很好了,一刀一刀地,鱼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每一都连着鱼皮,粗细均匀,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切完之后,她把鱼放进油锅里炸,“呲啦”一声,鱼在油里翻滚,几秒钟就变成了金黄色,蓬松起来,像一只蜷着身子的松鼠。

她把鱼捞出来,沥油,装盘。然后炒糖醋汁——糖、醋、番茄酱、水淀粉,熬到浓稠,浇在鱼身上。“呲啦”又是一声,糖醋汁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她按了一下铃,传菜员把菜端走了。

这时候,王建国走过来。“翠兰姐,沈总来了。在包厢里,他说想见你。”

翠兰的心跳了一下。“现在?我还在忙……”

“没事,你去吧。你的灶台我帮你看着。”

翠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向包厢。包厢在二楼,是泽园最好的一个房间,能看到整个庭院。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沈越泽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道菜——松鼠鳜鱼、红烧肉、清炒土豆丝、阳春面。都是她做的。桌上还有一瓶红酒,两个杯子。

“坐。”沈越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翠兰坐下来。她有点紧张,手心在出汗。

“今天平安夜,”沈越泽说,“我想请你吃顿饭。”

翠兰愣了一下。“请我?”

“对。你每天给我做菜,今天我请你。”他给她倒了一杯红酒,“尝尝,这是法国波尔多的,朋友送的。”

翠兰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红酒入口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果香味在喉咙里散开,暖暖的。

“好喝吗?”沈越泽问。

“不太习惯。”翠兰老实地说,“我从来没喝过红酒。”

沈越泽笑了。“那你平时喝什么?”

“白开水。”翠兰说,“有时候泡一杯红枣水。刘大成哥寄来的红枣,很甜。”

沈越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翠兰,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子吗?”

翠兰想了想。“平安夜?”

“不只是平安夜。”沈越泽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今天是你来省城整整十个月。你第一天到省城,是二月二十一。”

翠兰愣住了。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背着编织袋,穿着破棉袄。”沈越泽说,“我让人去接你,但你没等到人就走了。你去找了一家面馆,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不包住。你住在城中村的小旅馆里,一天十五块。”

翠兰的眼眶红了。“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沈越泽放下酒杯,“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翠兰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你要靠自己。”沈越泽说,“如果我帮你,你就不是今天的你了。今天的你,是省城第一名厨,是泽园的厨师,是一个能供弟弟念书的姐姐。这些,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翠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翠兰,”沈越泽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兰’吗?”

翠兰摇头。

“因为兰花的香,不是靠别人闻到的。它自己香,不管有没有人闻到。你就是兰花。你从王家沟那个山沟沟里走出来,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人看见你。但你开了。你香了。不是因为有人给你浇水,是你自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翠兰哭出了声。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越泽没有劝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过了一会儿,翠兰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沈总,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看见了我。”

沈越泽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不是伯乐看千里马的眼神,是另一种眼神。翠兰看不懂,但她觉得,那道光很暖。

“翠兰,”沈越泽说,“以后别叫我沈总了。”

“那叫什么?”

“叫我越泽。”

翠兰的心跳漏了一拍。越泽。这两个字,她在心里念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敢叫出口。“这……不合适吧?您是老板……”

“今天是平安夜,我不是你的老板。”沈越泽端起酒杯,“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翠兰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朋友。她这辈子,有过朋友吗?在王家沟的时候,没有人是她的朋友。在县城的时候,刘大成是她的老板,不是朋友。在培训中心的时候,刘芳是她的同学,不是朋友。在泽园的时候,王建国是她的同事,不是朋友。现在,沈越泽说,他是她的朋友。

她端起酒杯,跟沈越泽碰了一下。“越泽。”她叫出口了。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但她叫了。

沈越泽笑了。那个笑容,她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暖,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觉得,那道光,是为她亮的。

那天晚上,翠兰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开。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了几行字:“今天,他请我吃饭。他记得我是哪天来省城的。他叫我别叫他沈总,叫他越泽。他说的朋友。”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我觉得,我喜欢他。”

这五个字,她写了很久。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刻字。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她关了灯,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子里,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没喜欢过谁。但她知道,每次看到他,她的心跳会变快。每次他笑,她也会想笑。每次他吃她做的菜,说“对了”,她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什么是呢?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户上,像一盏灯。她对着月亮,小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但如果您要问,我猜——

她说的是:“越泽,我喜欢你。”

各位,这翠兰的故事,讲到这儿,算是翻过了最艰难的一页。她从王家沟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省城,从“在家做饭”的农村女人变成省城第一名厨。她改了名字,有了朋友,有了弟弟的牵挂,有了一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可她不知道,这份喜欢,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她更不知道,沈越泽心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些,都是后话。不过各位,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句——这份喜欢,不是一厢情愿。至于沈越泽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说,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