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花上了省城电视台的新闻,一个农村女人,围着灰扑扑的围裙,对着镜头说:“我想见沈越泽,让他再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这话传出去,省城认识沈越泽的人不少,可谁敢把这话传到沈越泽耳朵里?一个大老板,每天忙着开会、见客户、签合同,哪有功夫搭理一个农村女人说的“再尝尝我的红烧肉”?
可偏偏,沈越泽看到了。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
那天晚上,沈越泽在办公室里加班。说是加班,其实就是不想回家。他离婚两年了,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套大房子里,房子大了,就显得空,空了就容易想事儿。想事儿就想烦,烦了就不如待在办公室。
办公室在越泽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对着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注意。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当背景音用的。
省城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先是领导开会,然后是城市建设,然后是民生新闻。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忽然,电视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想见沈越泽,让他再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沈越泽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的女人,瘦瘦小小的,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脸上还有没擦净的面粉。她坐在一家小面馆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就是那一抬头,沈越泽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认识。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就忘的长相——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想起来了。
县城。大成小炒。一盘红烧肉。一个女人站在桌前,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问他:“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
是她。
沈越泽放下茶杯,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新闻已经播到下一段了。他赶紧按回放,找到那条新闻。
画面里,记者问她:“你来省城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沈越泽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名片——攥在手心里,说:“我想见这个人,让他再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上次说我做得不好。我改了,想让他再尝尝,看看对不对。”
沈越泽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大成小炒,她坐在他对面,掰着手指头说:“酱油的比例不对,老抽多、生抽少;收汁的时候火太大,边角有点焦;炖的时候加了凉水,肉皮的褶皱不够细;五花肉的层次不够好,只有三层。”
一字不差。他说的每一个问题,她都记住了。
沈越泽拿起手机,给公司的公关部经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帮我查一个人。叫翠花,在城东一家叫‘老地方’的面馆工作。查到了告诉我地址。”
第二天一早,公关部经理就把地址发了过来。沈越泽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他没叫司机,自己开的车。车子穿过大半个省城,拐进城东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挂着。路面上坑坑洼洼,昨夜的积水结成了冰,车子开过去咯吱咯吱响。
“老地方”面馆在巷子深处,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店中间。门面很小,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的台阶上撒着一层面粉,被踩得结结实实。
沈越泽推门进去。
面馆里只有三张桌子有人。一个老头儿在吃面,一对年轻夫妻在吃饺子,还有一个外卖小哥在等餐。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跟大成小炒那张差不多。
灶台前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正在擀面。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腕和一双粗糙的大手。她擀面的动作很利索,擀面杖在面团上滚两下,转个方向,再滚两下,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出来了,中间厚、边上薄,大小均匀,跟用模子扣出来的一样。
沈越泽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看着她擀面,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手,他记得。指节粗大,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枯树的须。那天在大成小炒,她就是端着那双手做的红烧肉。
“老板,来一碗面。”沈越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翠花头也没回:“稍等,马上来。”
她把手里的饺子皮擀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看到沈越泽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嘴巴微张,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沈越泽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翠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沈……沈总?”
“嗯。”
“您……您怎么来了?”
“看了新闻。”沈越泽说,“你不是想让我再尝尝你的红烧肉吗?”
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擦得眼眶红红的,脸上的面粉糊了一脸。
“您……您等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我这就去做。”
她转身跑进厨房,脚步急促,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沈越泽坐在桌前,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刀切案板的笃笃声,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铲子翻动的哗啦声。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可今天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翠花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走得很慢,像端着一件易碎的宝贝。盘子在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紧张。她把盘子放在沈越泽面前,退后一步,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
盘子里是一盘红烧肉。
八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大小均匀,一寸见方。每一块都裹着一层红亮的芡汁,像琥珀一样透亮。肉皮上有细密的褶皱,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浅,但很密。
沈越泽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你改了哪些地方?”他问。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掰着手指头说:“酱油的比例,我以前用两勺老抽、一勺生抽,现在改成一勺老抽、两勺生抽。收汁的时候分两次,先大火收掉多余的水分,再小火慢慢收浓。炖的时候不加凉水,一次加够,中间不揭锅盖。五花肉——”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五花肉我买不到五层的,菜市场最好的也只有三层。我跑了好几个菜市场,都不行。”
沈越泽没说话,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翠花盯着他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肉入口的那一刻,沈越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潭静水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他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块。
翠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越泽把第二块肉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你加了枸杞?”他忽然问。
翠花愣了一下,点头:“加了五颗。”
“为什么加五颗?”
“因为……”翠花想了想,“因为六颗太甜,四颗不够,五颗刚好。”
沈越泽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翠花看到了。
“糖色炒到什么程度下的肉?”他问。
“冒细密的小泡的时候。”翠花说,“我等大泡破了,泡变得又细又密了,才下的肉。”
“炖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掐着表炖的,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
“收汁的时候翻动了多少次?”
翠花愣了一下:“我没数……”
“我替你数了。”沈越泽指了指盘子里的肉,“八块肉,每一块都裹着均匀的芡汁,没有一块边角发焦。这说明你在收汁的时候翻动得很勤,至少翻了二十次以上。”
翠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越泽又夹了一块肉,放在眼前看了看。肉皮上的褶皱细密均匀,像是一把折扇收起来的样子。他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肉皮破了,下面的肥肉像豆腐一样软,筷子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这盘红烧肉,”他放下筷子,“比上次好了很多。”
翠花的眼睛亮了。
“酱油的比例对了,糖色炒得刚刚好,火候也控制得不错。收汁的时候没有偷懒,翻动得很勤,所以没有一块焦。”
翠花的嘴咧开了,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她那张蜡黄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一朵花开在了裂的土地上。
“但是——”
沈越泽的这个“但是”,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翠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是,”沈越泽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改。”
“什么问题?”
“肉。”
翠花愣住了。
“你用的五花肉,虽然买不到五层的,但你可以在处理上弥补。”沈越泽说,“三层肉和五层肉的区别,在于肥瘦的比例。三层肉太肥,做出来的红烧肉油腻。你虽然先用油煸炒了一遍,出了一部分油脂,但还是不够。”
“那……那怎么办?”翠花急切地问。
“两个办法。第一,在炖的时候加几块鸡脚或者猪皮,增加胶质,用胶质来平衡油腻感。第二,收汁的时候加一点点醋,不要多,几滴就行,醋能解腻。”
翠花认真地听着,嘴里念叨着:“鸡脚……猪皮……醋……”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沈越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不不不,”翠花赶紧摆手,“这顿我请,您能来我就……”
“饭钱该付就付。”沈越泽把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上次我说过,不给钱是品不行。”
这话跟上次在大成小炒说的一模一样。翠花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张钞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越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翠花,”他说,“你还想学做菜吗?”
翠花使劲点头。
“那明天来公司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跟上次那张一模一样——放在门口的柜台上,“到了跟前台说一声,我会交代下去。”
然后他推门走了。
翠花站在面馆里,手里攥着那张钞票和那张名片,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孙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刚才那人谁啊?”
“沈……沈越泽。”翠花的声音在发抖。
“谁?”
“越泽餐饮的老板。”
孙老板手里的勺子“咣当”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他从后厨冲出来,“刚才那个人是越泽餐饮的沈越泽?省城首富那个沈越泽?”
翠花不知道沈越泽是不是首富,她只知道他叫沈越泽,他吃了她的红烧肉,说比上次好了很多,还说明天让她去公司找他。
“翠花,”孙老板拉着她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你可发达了!沈越泽亲自来找你,那是多大的面子!你还愣着啥?赶紧答应啊!”
翠花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名片跟上次那张一模一样,“越泽餐饮集团 沈越泽”几个字,印在硬硬的纸片上,边角有点扎手。
她把名片小心地折好,放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孙老板,”她说,“我明天去面试,今天能早点走吗?”
“走走走,”孙老板推着她往外走,“还上啥班!快去准备准备!明天好好表现!”
翠花被孙老板推出了面馆,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张钞票和那张名片,晚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她心里热乎乎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钞票——五十块。沈越泽给的饭钱。
她忽然笑了。
一盘红烧肉,他给了五十块。大成小炒那盘,他也给了五十块。两次,说的话都一样——“饭钱该付就付,不给钱是品不行。”
翠花把钱小心地折好,跟名片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她回到城中村的小旅馆,坐在床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脱下来,用湿毛巾擦了又擦,擦到看不出脏了才停下来。她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成一辫子,用皮筋绑好。然后她把那双新棉鞋——就是在县城买的那双,一直没舍得穿——从编织袋里翻出来,放在床边。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越泽说的那些话——“比上次好了很多”“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改”“你还想学做菜吗?”
你还想学做菜吗?
想。她做梦都想。
可她去了能行吗?她小学都没毕业,不会说普通话,不认识几个字,连“越泽餐饮”四个字都写不全。人家是大公司,会要她这样的人吗?
她想着想着,又掏出那张名片,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名片上,“沈越泽”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一句话——“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
别浪费了。
她攥紧名片,闭上眼睛。
不浪费。我一定不浪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翠花就起来了。她把棉袄穿上,把辫子扎好,穿上那双新棉鞋,对着旅馆走廊里那面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那张蜡黄的脸,还是那副瘦小的身板。可今天,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坐公交车去越泽大厦。下了车,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卫还是上次那个。看到她又来了,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有人让我来的。”翠花说。
“谁?”
“沈越泽。”
门卫正要说什么,大楼里的前台姑娘跑了出来:“你是翠花吗?沈总交代了,让你来了直接上去。”
门卫的嘴巴张成了O形。
翠花跟着前台姑娘走进大楼。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她踩在上面,脚底下滑溜溜的,走路都有点不稳。电梯是透明的,从一楼升到顶楼,她能看见外面的城市在脚下越变越小,心跳越来越快。
到了顶楼,前台姑娘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沈总,翠花来了。”
“进来。”
翠花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得她不敢迈步。落地窗对着整个省城,阳光照进来,亮得晃眼。沈越泽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摞文件、一台电脑、一杯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一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翠花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椅子很软,她差点没坐稳,赶紧用手撑住扶手。
“翠花,”沈越泽看着她,“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翠花点头。
“你为什么要学做菜?”
翠花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喜欢看着食材在我手里变成菜,喜欢客人吃完了说好吃。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她顿了顿,低着头想了半天,“就是觉得,做饭的时候,我不是别人。我就是我。”
沈越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来我们公司培训的人,大多都是科班出身,起码有中专文凭,有的还是大专毕业。你小学都没毕业,你觉得你能跟上吗?”
翠花咬了咬嘴唇:“我能。”
“凭什么?”
“凭我的舌头。”翠花抬起头,看着沈越泽的眼睛,“您上次说的那些问题,酱油的比例、火候的大小、加水的时机,我都记住了。我做菜可能不如别人好看,但我能尝出来——什么味道是对的,什么味道是错的。”
沈越泽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培训班的报名表。下周一开学,学期三个月,包吃包住。学费一万二。”
一万二。
翠花的心沉了一下。她身上只有不到两千块钱了。
“学费可以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扣。”沈越泽说,“每个月扣一千,扣完为止。”
翠花抬起头,看着他。
“你愿意吗?”他问。
翠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使劲点头,点得辫子都在晃。
“愿意。”她吸了吸鼻子,“我愿意。”
沈越泽把表格推到她面前:“那填表吧。”
翠花低头看着那张表格,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她拿起桌上的笔,手在发抖。
姓名。她写了“翠花”。
性别。她写了“女”。
年龄。她写了“28”。
学历。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越泽:“学历……写啥?”
“如实写。”
翠花低下头,在学历那一栏写了四个字——“小学没毕业”。
写完之后,她把表格递过去。沈越泽接过来看了一眼,看到“小学没毕业”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下周一早上八点,到这个地址报到。”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翠花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跟名片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朝沈越泽鞠了一躬。
“谢谢沈总。”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沈越泽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能留下来,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翠花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靠在电梯壁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的哭。八年了,她被人骂“不下蛋的母鸡”,被人用板凳砸断肋骨,被人一脚踹翻在地,被人踩在脚底下碾来碾去。她没有哭。她离家出走,身上就一百多块钱,在县城的大街上被人嫌弃,她没有哭。她站在越泽大厦门口,被门卫拦住,她没有哭。
可现在,她哭了。
因为有人跟她说——“你能留下来,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靠她自己的本事。
这句话,她等了二十八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翠花擦眼泪,走出大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正月二十一。她来省城,整整十六天了。
十六天前,她背着编织袋站在这个广场上,像一棵被风吹到城里的狗尾巴草,灰扑扑的,蔫头耷脑的。十六天后,她还是那棵狗尾巴草,但她扎下了。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培训班的课能不能听懂,不知道三个月后能不能留下来。她只知道一件事——
沈越泽说了,让她去。
这就够了。
翠花攥着那张报名表的复印件,走在省城的大街上,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她不再东张西望,不再低着头走路。她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她要去的地方,叫“越泽餐饮培训中心”。
她要做的事,叫“学做菜”。
她要成为的人,叫——
翠花。
还不是翠兰。这个名字,还得等一等。
列位,您说这翠花算是苦尽甘来了吗?我说,还不算。培训班的三个月,才是真正的考验。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农村女人,跟一帮科班出身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她能跟上吗?她会不会被人笑话?她能不能通过考核?
这些,都是后话。
不过各位,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句——这三个月,翠花没给任何人笑话她的机会。
至于她是怎么做到的,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翠花在培训班如何立足,她与沈越泽的关系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