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4:06

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花拿到了越泽餐饮培训班的报名表,下周一就要去报到。从那天到周一,还有两天时间。这两天里,翠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去“老地方”面馆辞了工。孙老板虽然舍不得,但知道她是去越泽餐饮培训,替她高兴了一整天,临走还塞给她二百块钱,说:“拿着,别嫌少。好好学,将来出息了别忘了你孙叔。”翠花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红着眼眶收下了。

第二件事,她去小旅馆退了房,把东西收拾好。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下了。她在城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家离培训中心近的招待所,一晚上三十块,比之前贵了一倍。她咬咬牙住了进去——培训中心包吃包住,她只需要住这两天。

第三件事,她把那张报名表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表上有几个字她不认识,就跑到招待所前台去问。前台的小姑娘看她穿着破棉袄、背着编织袋,本来不太耐烦,但看她问得认真,还是告诉了她。“烹饪”、“基础”、“考核”,这几个字她以前不认识,那天晚上她写了十几遍,写到手指头都酸了,终于记住了怎么写。

周晚上,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有一点紧张——更多的是兴奋。她明天就要去培训中心了。那个地方,沈越泽说“包吃包住”,说“三个月”,说“学费从工资里扣”。

她不知道三个月能学到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学”一样东西。

周一早上六点,翠花就起来了。她把棉袄穿上,辫子扎好,新棉鞋穿上。对着招待所走廊的破镜子照了照,又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碎发抿平。

培训中心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翠花七点就到了,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大门是铁的,关着。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越泽餐饮集团培训中心”。翠花不认识“培训”两个字——她昨天晚上刚学的,今天又忘了——但她认识“越泽”两个字。这两个字,她看了无数遍,刻在脑子里了。

八点整,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盘得高高的,表情严肃,像是在阅兵。

“报到的?”她看了翠花一眼。

翠花点头。

“叫什么?”

“翠花。”

那女人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找到了她的名字,用笔打了个勾。

“进去吧,一楼会议室。八点半开会,别迟到。”

翠花拎着编织袋往里走。培训中心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刷着白漆,窗户擦得很净。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楼后面好像是个场,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走进一楼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摆着几十张课桌,前面有一块黑板,黑板上方挂着一条横幅,写着“越泽餐饮第二期厨师培训班开学典礼”。

翠花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了。有男有女,大多二十出头,穿着时髦,背着双肩包,拿着手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他们进来的时候,都看了翠花一眼。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坐到她前面,回头看了她好几眼,然后凑到旁边的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翠花低下头,盯着桌面。桌面是那种老式的三合板,上面刻着字——“王强到此一游”、“李芳我喜欢你”。她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一遍一遍地摸。

八点半,开学典礼开始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说了些欢迎的话,介绍了培训中心的概况。翠花听不太懂他说的一些词,“课程体系”、“实考核”、“就业对接”,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这几句——

“本期培训班共招收学员三十二名,培训周期三个月。课程分为理论课和实课两部分。结业时进行统一考核,考核合格者,将有机会进入越泽餐饮集团旗下各门店工作。”

有机会进入越泽餐饮集团工作。

翠花的耳朵竖了起来。

接下来是分班。三十二个人分成四个班,每个班八个人。翠花被分在三班,班主任是个姓周的女老师,三十五六岁,短头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练。

周老师把三班的八个人带到二楼的一间教室,让大家自我介绍。

“我叫张晓东,二十二岁,新东方烹饪学校毕业的。”

“我叫李梦琪,二十岁,之前在酒店后厨过两年。”

“我叫赵磊,二十五岁,以前在部队当炊事兵。”

一个接一个,轮到翠花了。她站起来,两条腿在发抖。

“我叫……翠花。二十八了。以前……以前在家做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憋着笑,有人交头接耳。

“在家做饭?”那个黄头发的男孩——张晓东——回过头看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姐,那你来这儿学啥?学怎么做红烧肉吗?”

几个人笑了。翠花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

“安静。”周老师敲了敲桌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起点,没有谁天生就会。尊重别人,也是尊重自己。”

笑声停了,但翠花还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坐下来,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开学第一天,上午是理论课,讲的是“烹饪原料学”。授课的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据说是从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退休的厨师长。陈老师讲课很慢,但内容很多,从食材的分类、特性、选购到储存,一讲就是一上午。

翠花拿出笔和本子——那支笔是她在小卖部花两块五买的圆珠笔,本子是孙老板送的,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某某化肥厂”的字样——开始记笔记。

可她不怎么会写字。陈老师在黑板上写“蛋白质变性”、“美拉德反应”、“酶的活性”,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她只能画——画一块肉,在旁边写上“炖”;画一个锅,在旁边写上“火”。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在绣花。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叫刘芳,二十一岁,也是从农村来的,但比翠花强多了,至少念完了初中。她看翠花画得费劲,偷偷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姐,你抄我的。”

翠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开始抄。可抄也抄得慢,别人写一行字用十秒钟,她要一分钟,因为她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画。画着画着,手酸了,眼睛也花了,但她没停。

下课的时候,张晓东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扑哧笑了出来:“姐,你这写的是字还是画啊?这是‘蛋白质’还是‘蛋’和‘白’和‘质’三个字各走各的?”

翠花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桌洞里。

刘芳瞪了张晓东一眼:“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张晓东耸耸肩,吹着口哨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翠花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食堂的饭菜很好,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汤。翠花端着餐盘,看着那些菜,鼻子酸酸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在“老地方”的时候,孙老板管饭,但也就是面条、饺子、炒饼,哪有这么多花样。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刘芳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姐,你别搭理张晓东,他就那样,嘴欠。”

翠花笑了笑:“没事。”

“姐,你以前真的就在家做饭?没学过?”

“嗯。”

“那你咋想到来这儿培训的?”

翠花想了想,说:“有人跟我说,我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

“谁说的?”

“沈越泽。”

刘芳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沈……沈总?”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姐,你认识沈总?”

翠花摇头:“不算认识。他就吃过我做的菜。”

刘芳看翠花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嫌弃,是那种“我的天哪我旁边坐了个什么人”的惊讶。

“姐,”刘芳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沈总很少亲自出面招人的。他要是说你有天赋,那你肯定有。”

翠花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听了,心里暖暖的。

下午是实课。实教室在一楼,很大,有八个灶台,每个灶台配一个案板、一套刀具、一排调料。翠花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摸着那把菜刀——比她在大成小炒用的那把还重,刀刃薄得能照见人影——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不怕切菜,不怕炒菜。她怕的是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听不懂的词、写不出来的笔记。可站在灶台前,那些都不重要了。灶台前,她是自己。

陈老师演示了一道“滑炒肉丝”。肉丝切得细如发丝,上浆、滑油、翻炒,一气呵成,出锅的时候,肉丝,配菜翠绿,芡汁明亮,像一幅画。

“每人做一份。”陈老师说。

翠花拿起刀,开始切肉。她的手一碰到刀,就像换了个人。刚才在教室里那个畏畏缩缩的农村女人不见了,站在灶台前的这个女人,刀在她手里像是长出来的,一块肉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刀起刀落,肉丝就从刀口流了出来,细如发丝,长短一致。

陈老师原本在指导旁边的学员,余光扫到翠花的案板,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翠花把肉丝切完,开始上浆。加盐、加料酒、加蛋清、加淀粉,用手抓匀。她抓的时候很轻,像是在揉一个婴儿的脸,怕用力了会疼。

滑油。锅里的油烧到四成热,她把肉丝倒进去,用筷子迅速划散。肉丝在油里翻滚,几秒钟就变白了。她捞出来,沥油。

锅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倒入配菜翻炒,再倒入肉丝,烹入料酒,加盐、味精、胡椒粉,最后勾芡,淋明油,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端着盘子走到陈老师面前。

陈老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又看了一眼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停了。

又嚼了两下,他又停了。

“你以前学过?”他问。

翠花摇头。

“那你这个刀工,这个火候控制,这个调味——”他指了指盘子里的肉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就是在家里做了八年。”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盘子放下,看了看她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的手。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不容易。”

他把盘子端起来,走到教室前面,放在讲台上。

“所有人,过来看。”

三十二个人围了过来。

“这道滑炒肉丝,肉丝粗细均匀,长短一致,说明刀工扎实。上浆恰到好处,滑油的时候油温控制在四成,肉丝嫩而不柴。调味准确,咸鲜适口,芡汁明亮,没有多余的汤汁。这是今天做得最好的一份。”

教室里鸦雀无声。

张晓东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了看那盘肉丝,又看了看翠花,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外星人。

翠花站在灶台前,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

陈老师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他说,“你有底子。”

翠花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陈老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刀工扎实”、“火候控制得好”、“调味准确”、“有底子”。这些词,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她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不是啥也不会。

她有底子。

八年挨的骂、受的打、跪着捡碗的碎片、光着脚踩冰碴子,那些子,不是白过的。八年里做的九千顿饭,不是白做的。

她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白天画的那一页。“蛋白质变性”、“美拉德反应”、“酶的活性”,这些字她还是不认识,但她不怕了。

她不认识字,但她认识味道。她知道肉什么时候熟了,知道油温多高合适,知道盐放多少刚好。这些本事,不在字里,在她的舌头上,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心里。

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继续学。学认字,学写笔记,学那些她不懂的词。

她不会的,她就问。问刘芳,问周老师,问陈老师。问到会为止。

她不怕丢人。她已经没什么可以丢的了。

接下来的子,翠花像一块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水。

每天凌晨四点,别人还在睡觉,她已经起来了。她在场上一遍一遍地练刀工——土豆切丝,切完一盘再切一盘。切到后来,地上堆了一筐土豆皮,她的手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早上六点,她去教室背笔记。她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她花八块钱在小卖部买了一本《新华字典》,巴掌大小,封面都磨毛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查到了就写在手心里,走路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睡觉之前也看。

白天上课,她坐在第一排,眼睛盯着黑板,耳朵竖着听。听不懂的就举手问,不管别人笑不笑。张晓东笑她“姐你又问这种小学生的问题”,她不恼,笑一下,继续问。

下午实课,她永远是最后一个走的。别人做完就走了,她留下来,把灶台擦净,把刀具摆整齐,然后把今天学的菜再做一遍。做完了尝,尝完了改,改完了再做。有时候陈老师还没走,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陈老师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油温再高一点”、“盐再少一点”、“翻锅的时候手腕用劲”。

她把陈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本子很快就用完了,她又买了一个,又用完了,又买了一个。三个月下来,她用了七个本子,每个本子都写得密密麻麻——有字,有画,有拼音,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

第一周,她能把“烹饪原料学”四个字写工整了。第二周,她能在笔记本上写出完整的句子了——“猪肉分为前槽、五花、里脊,前槽适合做馅,五花适合红烧,里脊适合滑炒。”第三周,她能看懂陈老师写的菜谱了,虽然有些字还是不认识,但她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实课上,她更是如鱼得水。她的刀工越来越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能穿针;她的火候越来越准,炒出来的菜颜色鲜亮、口感恰到好处;她的调味越来越精,尝一口汤就知道缺什么。

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的味觉。

有一次,陈老师做了一道“清汤燕菜”,让学员们品尝。大家都说好喝,但说不出好在哪里。翠花尝了一口,说:“汤是用老母鸡、猪肘子、金华火腿吊的,吊了至少六个小时。但陈老师,您放了一颗八角?”

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尝出来了?”

“嗯。八角的味道很淡,被鸡肉和火腿的鲜味盖住了,但仔细品还是能品出来。”

陈老师点了点头,对全班说:“你们知道吗,很多厨师做清汤的时候,为了去腥会放八角。但真正的高手,不放八角也能去腥。我放这颗八角,是故意的,想看看谁能尝出来。”

他看了翠花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惊讶。

“全班三十二个人,只有你尝出来了。”

从那以后,陈老师在课上会特意让翠花来“品菜”。一道菜做完了,别人先尝,然后翠花尝,翠花说对了,陈老师就点头;翠花说错了,陈老师就纠正。慢慢地,翠花的味觉越来越灵敏,她能尝出汤里放了哪几种香料,能尝出酱油是哪个牌子的,能尝出鸡肉是冷冻的还是新鲜的。

张晓东再也不笑话她了。

有一次实课,张晓东做了一道“宫保鸡丁”,出锅的时候颜色发暗,他自己也知道不对劲,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翠花路过他的灶台,看了一眼,说:“你炒糖色的时间太长了,糖有点苦。而且你用的是陈醋,不是香醋。宫保鸡丁应该用香醋,陈醋味道太重,会盖住其他调料的味道。”

张晓东将信将疑地重做了一遍,换了香醋,糖色炒嫩了一点。出锅之后,他尝了一口,愣住了。

“姐,”他挠了挠头,“还真是。你怎么知道的?”

翠花笑了笑:“尝出来的。”

从那以后,张晓东见了她就叫“姐”,再也不叫“那个农村来的”。有时候还主动帮她认字,教她写那些复杂的笔画。翠花的笔记本上,有好几页是张晓东帮她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比她画的那些“象形文字”好认多了。

子一天天过去,翠花的变化,不只是手艺上的。

她的脸上开始有肉了。培训中心的伙食好,一天三顿,顿顿有肉。她的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两颊鼓起来一点,蜡黄的脸色也慢慢有了红润。她的手上还是那些茧子和裂口,但指甲缝里的泥不见了——她每天都把手洗得净净,还用刘芳给她的护手霜擦。

她的头发也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是把头发扎成一辫子,又粗又硬,像绳子。刘芳教她扎了一个马尾辫,用一黑色的皮筋绑着,看起来利索多了。她还学会了自己剪刘海,虽然剪得不太齐,但比之前顺眼多了。

最大的变化,是她的眼神。

以前她的眼神是躲闪的、怯懦的,像一只被吓怕了的猫,看谁都低着头。现在不一样了。她敢看人了,敢跟人对视了。她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不再是蚊子哼,而是正正常常地、大大方方地说。

有一次周老师上课,讲到“厨师的职业素养”,说了一句:“一个好的厨师,首先要相信自己。你连自己都不信,别人凭什么信你?”

翠花坐在第一排,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在了笔记本上。

相信自己。

她在底下画了一条线,画了两道。

她不知道什么叫“自信”,但她知道,她现在站在灶台前的时候,手不抖了,心不慌了。她知道盐放多少合适,知道火开多大刚好,知道菜什么时候出锅最香。

这种感觉,是不是就是“相信自己”?

她不知道。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培训班第三十天的晚上,翠花在教室里补笔记。别人都走了,就她一个人。她写到一半,笔没水了,甩了甩,还是写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门被推开了。

沈越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到翠花,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这么晚了教室里还有人。

“你怎么还没走?”他问。

翠花站起来,有点紧张:“补笔记。”

沈越泽走进来,走到她桌前,低头看了看她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写着今天陈老师讲的“火候的控制”——大火、中火、小火、文火的区别和应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有些字的笔画顺序是错的,但形状是对的。旁边画着几个小火苗,有大有小,旁边标着字。

沈越泽翻了翻前面。他看到“烹饪原料学”那一页,画了一块猪肉,旁边标着“前槽”、“五花”、“里脊”,每个部位旁边画了一个锅——前槽旁边画了一个饺子,五花旁边画了一块红烧肉,里脊旁边画了一肉丝。他看到“调味原理”那一页,画了一个天平,左边是“咸”,右边是“甜”,中间是“鲜”。他看到“厨房卫生”那一页,画了一把扫帚和一个水龙头,旁边写着“每天都要”。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翠花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沈越泽翻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你进步很大。”他说。

翠花的眼睛亮了。

“陈老师跟我说了,你的实成绩是全班第一。理论成绩也在稳步提升,虽然基础差,但你用功。”

翠花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沈越泽顿了顿,“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翠花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自信。”沈越泽说,“你的手艺够了,但你心里还觉得自己不行。你切菜的时候低着头,炒菜的时候缩着肩膀,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这些,都会影响你做菜。”

翠花愣住了。

“做菜不只是技术,”沈越泽说,“是你这个人。你的状态、你的心情、你的自信,都会通过你的手,进到菜里。你自己都不信自己,你做出来的菜,别人怎么信?”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翠花站在那里,把沈越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我跟你说过,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沈越泽看着她,“天赋没浪费,但你自己,别浪费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翠花站在教室里,很久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里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切菜切到的。还有一道疤,是在王家被碗的碎片划的。还有一道疤,是在大成小炒被烫的。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你自己,别浪费了。”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我叫翠花。我是一个厨师。”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把“厨师”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学厨”。

然后她又看了看,又把“学厨”两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我是一个厨子。”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一点。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想起沈越泽说的——“你自己,别浪费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桌洞里,关了灯,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她的笔记本在第三排第一张桌子上,翻开在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是一个厨子。”

她转过身,下了楼。

楼门口,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盐。

她踩在月光上,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场中间,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一把镰刀。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她对着那颗星星,小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但如果您要问,我猜——

她说的是:“我会好好学。我不会浪费自己。”

列位,这翠花在培训班的子,算是步入了正轨。她的手艺越来越好,她的自信越来越足,她的名字在培训中心里,也越来越响。可您要问了——三个月之后呢?她能不能通过考核?能不能进入越泽餐饮集团?她跟沈越泽之间,会不会有更多的交集?

还有——她什么时候改名叫翠兰?

这些,都是后话。

不过各位,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句:改名这件事,比您想象的要晚,也比您想象的要早。

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翠花能否通过结业考核,她与沈越泽的关系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