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花在培训班里扎下了。她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好,实成绩全班第一,陈老师夸她“有底子”,沈越泽也说“你进步很大”。可您要问了——她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农村女人,凭啥能考第一?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翠花能考第一,不是因为天赋——天赋这东西,只是个种子,不下地、不浇水、不施肥,永远也长不成庄稼。她能考第一,是因为她比别人下了十倍的苦功。
别人下课了去打球、逛街、看电影,她在厨房里切土豆。别人周末睡懒觉、打游戏、谈恋爱,她在教室里背笔记。别人晚上熄灯了聊天、玩手机、早早睡了,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认字。
那本巴掌大的《新华字典》,被她翻得散了架,用橡皮筋绑着,还在用。七个笔记本,写满了字和画,摞在一起,比她拳头还高。
刘芳后来跟人说:“翠花姐那三个月,过的不是子,是修行。”
这话不假。
培训第四十天,出了一件事。这件事,让翠花在培训中心彻底出了名。
那天是实考核。陈老师出了个题目——每人做一道“家常豆腐”。
这菜听着简单,其实不简单。豆腐软嫩易碎,切的时候要小心,煎的时候要耐心,调味的时候要精准。火大了,豆腐煎糊了;火小了,豆腐不成型。盐放多了,咸;放少了,淡。勾芡厚了,黏糊糊的;薄了,挂不住汁。一道家常豆腐,能做出花来,也能做出渣来。
三十二个人,三十二块豆腐。切、煎、炖、勾芡、出锅,一气呵成。
翠花做的豆腐,端到陈老师面前的时候,陈老师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嚼。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那盘豆腐,走到教室前面。
“所有人,过来尝尝这道豆腐。”
大家围过来,一人夹了一块。
教室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咦”了一声,有人“嗯”了一声,有人又夹了一块。
张晓东吃完,咂了咂嘴,说了一句:“这豆腐,有肉味。”
对。就是有肉味。
翠花做的家常豆腐,吃起来像红烧肉。不是形状像,是味道像——那种醇厚的、浓郁的、咸甜适口的红烧肉的味道。可盘子里明明只有豆腐,没有一片肉。
“你怎么做到的?”陈老师问她。
翠花说:“我用肉汤炖的。昨天晚上炖了一锅棒骨汤,留了一碗,今天当高汤用。煎豆腐的时候,油里加了一点点猪油,增加香味。调味的时候加了冰糖和老抽,模仿红烧肉的颜色和味道。最后勾芡的时候,加了一点花椒水,提鲜。”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陈老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就是想……豆腐太素了,加点肉味,应该好吃。”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天的考核成绩出来,翠花又是第一。
那天晚上,刘芳问她:“姐,你咋想到用肉汤炖豆腐的?”
翠花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豆腐跟肉一样,都是白的。肉能做成红烧肉,豆腐为啥不能?”
刘芳听了,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姐,你这个脑子,不当厨师可惜了。”
翠花笑了:“我现在不就是厨师吗?”
“不是,”刘芳摇头,“你现在是学厨。等毕业了,进了越泽的门店,那才是真正的厨师。到时候——”
刘芳忽然压低了声音,“姐,你知道吗?沈总每年都会从培训班里挑几个人,进他的‘私厨团队’。那可是越泽餐饮最核心的部门,专门给沈总做菜的。进去了,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
翠花没说话。
金饭碗她不稀罕。她稀罕的是——沈越泽能天天吃她做的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你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可有些东西,压是压不住的。
培训第五十天,翠花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刘大成寄来的。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一双棉鞋、一袋子红枣,还有一封信。
信是刘大成让别人代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翠花,见信好。你在省城还好吗?培训学得怎么样?我给你寄了一件棉袄,是我媳妇帮你挑的,红色的,说是过年穿喜庆。棉鞋也是新的,你脚上的那双该换了。红枣是自家树上结的,晒了,泡水喝补血。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花。有啥事就给哥打电话。刘大成。”
翠花捧着那件红棉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红棉袄。她嫁到王家那年,穿的就是红棉袄。那件棉袄,她穿了八年,洗得发白,棉花结成了硬疙瘩,早就不能御寒了。可她舍不得扔——那是她娘给她做的。
她把新棉袄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红色衬得她的脸有了几分气色,不像以前那么蜡黄了。她转了转身,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前面。
“好看吗?”她问刘芳。
刘芳使劲点头:“好看!姐,你穿红色真好看。”
翠花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刘大成寄来的红枣泡了一杯水,坐在床上,慢慢地喝。红枣水甜甜的,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王家沟了。
那些灰扑扑的土墙、矮趴趴的屋顶、张桂兰的骂声、王大力的拳头,好像都变得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盖上被子。
被子里是暖的。培训中心的宿舍有暖气,不用灌热水袋,不用缩成一团。她的脚是暖的——新棉鞋很厚实,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疼了。她的手也是暖的——护手霜很香,刘芳说那是茉莉花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麦田,没有芦花鸡。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灶台是白色的,刀具是崭新的,墙上挂着几十口锅,锃亮锃亮的。她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面前摆着一盘红烧肉。那盘红烧肉很漂亮,红亮亮的,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有人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她回头,没看清是谁,但她听到了那句话——
“对了。”
她在梦里笑了。
培训第六十天,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陈老师正在讲“火候的控制”,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培训中心的王主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陈老师,打扰一下。”王主任站在讲台边上,扫了一眼教室,“沈总一会儿要来视察,大家准备一下。把灶台收拾净,工装穿整齐,精神一点。”
教室里顿时动起来。有人开始整理头发,有人掏出小镜子照,有人把围裙重新系了一遍。
翠花坐在第一排,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白色的上衣,蓝色的围裙,口别着一个牌,上面写着“越泽餐饮培训中心·学员·翠花”。衣服洗得净净,但领口有点皱了。她用手抚了抚,抚不平,又沾了点水抿了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沈越泽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一些。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拿着相机。
王主任迎上去,满脸堆笑:“沈总,欢迎视察。学员们都在,您要不要讲几句?”
沈越泽摆了摆手:“不用,我随便看看。”
他开始在各个灶台之间走动,看学员们的作,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走到张晓东的灶台前,看了看他切的土豆丝,说:“刀工有进步,但粗细还不够均匀,再练练。”张晓东连连点头。
走到刘芳的灶台前,尝了一口她做的汤,说:“咸了,下次少放半勺盐。”刘芳吐了吐舌头。
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仔细,点评很简短,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最后,他走到了翠花的灶台前。
翠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发抖。她今天做的是一道“鱼香肉丝”——陈老师上周教的,她练了好几天,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沈越泽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翠花盯着他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他嚼完了,又夹了一筷子,又嚼了嚼。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你改了什么?”他问。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陈老师教的鱼香肉丝,用的是泡椒和豆瓣酱。我觉得太辣了,省城人可能吃不惯。所以我换成了一点辣椒油和番茄酱,辣味减轻了,多了一点酸甜口。”
沈越泽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地品了品。
“泡椒换成辣椒油,辣味确实轻了。但番茄酱的味道太重,盖住了鱼香味。鱼香肉丝的精髓是‘鱼香’,不是‘酸甜’。你把鱼香味弄丢了。”
翠花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沈越泽顿了顿,“你这个思路是对的。因地制宜,据客人的口味调整菜品,这是厨师的本事。只是调整的度还没把握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鱼香肉丝的配方。泡椒、豆瓣酱、糖、醋的比例,都写在上面的。你试试这个,看看能不能做出你想要的效果。”
翠花拿起纸条,手还在抖。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但她认得出——那是沈越泽自己写的。
“谢谢沈总。”她的声音很小。
沈越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翠花,”他说,“你的围裙领子皱了。下次用熨斗熨一下。”
然后他走了。
翠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子——确实皱了,皱得很明显。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刘芳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姐,沈总对你真上心啊。”
翠花瞪了她一眼:“别瞎说。”
但她心里,像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圈圈涟漪。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很多遍。纸条上写着:
“泡椒20克,豆瓣酱15克,白糖25克,醋20克,生抽10克,料酒10克,水淀粉适量。”
她把这些数字背了下来,背到滚瓜烂熟。
第二天,她按照这个配方做了一遍。鱼香味很正,酸甜适口,辣味不重,但很香。她端给陈老师尝,陈老师说:“不错,比昨天好多了。”
她又做了一遍,这次泡椒少放了5克,豆瓣酱多放了5克,味道更柔和了一些。
她又做了一遍,这次糖多放了5克,醋少放了5克,酸甜味更均衡了一些。
她做了一遍又一遍,做到第八遍的时候,陈老师说:“行了,别再做了。再做好吃到我舍不得让你毕业了。”
翠花笑了。
她把第八遍的那盘鱼香肉丝端到窗边,对着阳光看了看。肉丝,木耳黑亮,胡萝卜橙红,青椒翠绿,芡汁明亮,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沈越泽说的——“鱼香肉丝的精髓是‘鱼香’,不是‘酸甜’。”
她明白了。鱼香味,不是某一种味道,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互相衬托、互相平衡,最后形成的一种复合味。酸甜咸辣,哪一样都不能少,哪一样都不能多。就像做人一样——太软了不行,太硬了也不行;太老实了被人欺负,太精明了招人恨。得恰到好处。
她把那盘菜端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最后,盘子里还剩一点芡汁,她用馒头蘸着吃完了,一滴都没剩。
培训第七十五天,翠花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弟弟建国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以前工整了一些:
“姐,你在省城还好吗?我和爸妈都好,你别担心。妈的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爸还是老样子,每天种地、喂猪。我今年毕业了,不念了,想出去打工。姐,你一个人在省城,要注意安全。等我挣了钱,我去找你。建国。”
翠花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建国为什么不念了。家里没钱了。她走了以后,王家的彩礼钱没了,林家的子更难了。她爹一个人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她娘吃药要花钱,建国念书要花钱,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她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包钱——这几个月攒的,加上刘大成给的两千、孙老板给的二百、培训中心每个月发的五百块生活补贴,一共四千三百块。她数出一半,两千一百五十块,去邮局寄回了家。
剩下的钱,她又放回枕头底下。
不是舍不得,是得留着。培训结束之后,她还要买厨师服、买刀、买鞋,处处都要花钱。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连衣裙,白色的,很素净,领口绣着一朵小花。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棉袄,膝盖磨破了的裤子,脚上那双十八块钱的棉鞋。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裙子好看,但不是她现在该买的东西。
她现在该买的,是一把好刀。
培训第八十天,陈老师带他们去参观越泽餐饮旗下的门店。
那是一家叫“泽园”的高端餐厅,开在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很讲究——木质的大门,铜质的门把手,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松树。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铺着青石板,种着几竿翠竹,角落里有一口水缸,养着几尾锦鲤。
翠花踩在青石板上,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抬头看了看——头顶是透明的玻璃天窗,阳光透过天窗照下来,照在竹叶上,照在鱼缸里,照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餐厅。
穿过庭院,是就餐区。几张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放着一架古筝。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厨房里传来的菜香,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厨房在餐厅的后面。推开门的那一刻,翠花愣住了。
厨房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厨房都大。灶台是白色的,一字排开,有八个。每个灶台上面都有一盏灯,照得整个厨房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几十口锅,大小不一,材质不同,每口锅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调料架上摆着上百种调料,瓶瓶罐罐的,整整齐齐。
厨房里有七八个厨师在忙碌,都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很从容,像是在跳舞——切菜的“笃笃”声,炒菜的“哗啦”声,蒸箱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
翠花站在门口,看得入了迷。
陈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样?想不想来这里工作?”
翠花使劲点头。
“那你就得好好努力。”陈老师说,“泽园的厨师长姓孙,是省城餐饮界的大拿。他选人很严,每年培训班毕业的人,他能看上两三个就不错了。”
翠花看着那些忙碌的厨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她要来这里。她要穿上那件白色的厨师服,戴上那顶高高的帽子,站在这明亮的灶台前,做出让所有人都说“好吃”的菜。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要去泽园。”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我要做最好的厨师。”
这两句话,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三个月前工整了很多。至少,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王家沟的土墙,想起那间没有暖气的小屋,想起张桂兰的骂声,想起王大力的拳头。想起那只芦花鸡,想起那个没带走的鸡蛋。想起刘大成的红烧肉,想起孙老板的面馆。想起沈越泽的名片,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
“你自己,别浪费了。”
她没有浪费。她一天都没有浪费。
培训第九十天。
结业考核。
三十二个人,每个人要做三道菜——一道指定菜,一道自选菜,一道创意菜。指定菜是“清炒土豆丝”,看似简单,其实最考验刀工和火候。自选菜可以自由选择,翠花选了“红烧肉”。创意菜不限食材、不限口味、不限风格,随便做,只要“有创意”。
指定菜,清炒土豆丝。翠花切得细如发丝,炒得脆嫩爽口,评委打了九十二分。
自选菜,红烧肉。翠花用了沈越泽教她的方法——五花肉选了三层的,先用油煸炒出油脂,糖色炒到冒细密的小泡,炖四十五分钟,分两次收汁,出锅前加了几滴醋解腻。评委打了九十五分。
创意菜,翠花做了一道她自己都没想过会做的菜——
豆腐红烧肉。
对。就是把豆腐做成红烧肉的味道。
她把嫩豆腐切成红烧肉大小的方块,用肉汤煨了一夜,让豆腐吸饱肉汤的鲜味。然后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下油锅炸到表面金黄酥脆。最后用红烧肉的汁——冰糖、老抽、料酒、八角、桂皮——慢慢收浓,浇在炸好的豆腐上。
装盘的时候,她撒了几颗葱花,又淋了几滴香油。
评委们尝了一口,沉默了。
然后,一个评委又夹了一块,另一个评委也夹了一块。三个评委都吃了第二块,第三块。
“这是什么?”一个评委问她。
“豆腐红烧肉。”翠花说,“豆腐是素的,但我想让它吃起来像肉。这样,不吃肉的人也能吃到红烧肉的味道。”
三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最终成绩出来的时候,翠花正在厨房里收拾灶台。
刘芳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你猜你考了多少分?”
翠花摇头。
“九十四点五分!全班第一!总分第一!实第一!创意菜满分!”
刘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翠花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炒勺,半天没说话。
“姐,你不高兴吗?”刘芳推了推她。
翠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笑了。哭着笑的。
“高兴。”她说,“我高兴。”
那天晚上,结业典礼。三十二个人,拿到了结业证书。翠花的证书上写着:“翠花学员,在本期厨师培训班中,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结业。特此证明。越泽餐饮集团培训中心。”
她捧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证书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翠花”、“学员”、“总分”、“第一名”、“结业”——这些字,她都是在培训班里学会的。三个月前,她还认不全。现在,她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会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省城的那天,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连“越泽餐饮”四个字都认不全。三个月后,她能看懂菜谱,能写笔记,能填表格。
她不仅学会了做菜,还学会了认字。
不,不只是认字。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学会了相信自己,学会了抬头看人,学会了大声说话。她学会了站在灶台前的时候,不发抖、不害怕、不犹豫。
她学会了——
我叫翠花。我是一个厨子。
典礼结束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翠花一个人走在场上,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盐。
她走到场中间的大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亮晶晶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她找了好久,没找到那颗最亮的星。
但她知道,它在。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结业证书。证书上写着她的名字——“翠花”。
她忽然觉得,“翠花”这两个字,好像也没有那么土了。
不是名字变了,是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捡碗碎片的女人了。不再是那个被一脚踹翻、躺在泥水里盯着天空的女人了。不再是那个站在越泽大厦门口、被门卫拦住的乡下女人了。
她是翠花。培训中心总分第一名的翠花。能做出一道“豆腐红烧肉”的翠花。沈越泽说“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的那个翠花。
她把结业证书抱在怀里,转身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分配结果出来了。
三十二个人,有的去了越泽旗下的快餐店,有的去了连锁餐厅,有的去了酒店的餐饮部。张晓东去了“越泽小馆”,刘芳去了“越泽面坊”。
翠花分到了——
泽园。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刘芳尖叫了一声:“姐!泽园!你真的去了泽园!”
翠花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
“翠花——泽园餐厅后厨。”
她的手指摸着那几个字,摸了很久。
泽园。
那个有青石板庭院、有翠竹锦鲤、有白色灶台和锃亮铁锅的地方。那个厨师长姓孙、选人很严、一年只收两三个学员的地方。
她要去哪里了。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鸽哨嗡嗡地响,像是在唱歌。
她忽然想起一首歌。小时候她娘唱过的,她已经记不清歌词了,只记得旋律。那旋律很简单,像风刮过麦田的声音,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她哼了几句,哼着哼着,笑了。
她要去泽园了。
她要做最好的厨师。
她要把最好的菜,端到沈越泽面前。
然后听他亲口说一句——
“对了。”
列位,这翠花在培训班的三个月,算是圆满结束了。她从“在家做饭”的农村女人,变成了培训中心总分第一名的学员。她认了字,写了笔记,学会了做菜的道理,也学会了一些做人的道理。
可您要问了——她去泽园之后,能站稳脚跟吗?泽园的厨师长孙师傅,会不会像刘大成一样待她?沈越泽还会不会再出现?她什么时候改名叫翠兰?
这些,都是后话。
不过各位,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句——泽园的子,比培训班难多了。翠花在那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至于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给翠花下马威,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翠花在泽园能否立足,她将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