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4:08

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花在泽园站稳了脚跟。李长江被调走了,厨房里清净了许多。王建国开始主动跟她说话,老周给她递苹果,小马道了歉。就连孙德明,对她也越来越信任,开始让她做一些重要的菜。

翠花的子,算是步入了正轨。

可她心里一直有一件事,像一刺,扎在那儿,不疼,但总惦记着。

沈越泽很久没来了。

她刚到泽园的时候,以为能经常见到他。毕竟泽园是他旗下的餐厅,他总该来吃饭吧?可一个月过去了,她一次都没见到他。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她。也许他太忙了,顾不上来。也许他来了,她没看到。也许——他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那张名片,那句“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对他来说是随手做的事,对她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她不敢想。想了也没用。

可她没想到,沈越泽没来泽园,是因为他来不了了。

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翠花到泽园的第三十二天,那天下午,孙德明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孙师傅,怎么了?”王建国问。

孙德明没说话,放下电话,走到翠花的灶台前。

“翠花,”他说,“你手上的活先放一放。收拾一下,跟我走。”

翠花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医院。”

“医院?”翠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谁病了?”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钟,说:“沈总。胃出血,住院了。”

翠花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胃出血。住院。沈越泽。

她想起他坐在大成小炒的桌前,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慢慢嚼着她做的红烧肉。想起他站在培训中心的教室里,说“你自己,别浪费了”。想起他站在泽园的厨房里,说“你的围裙领子皱了”。

那个人的胃,出血了。

“还愣着什么?”孙德明已经走到门口了,“快走。”

翠花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解下围裙,跟在孙德明后面跑了出去。

出租车里,孙德明告诉她事情的经过。沈越泽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出差,考察新的食材基地,连续跑了半个多月,饮食不规律,胃病犯了。他本来不当回事,扛了几天,结果昨天晚上在酒店里吐了血,被助理送到医院,确诊为胃出血。

“现在情况稳定了,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孙德明说,“他胃口不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公司的营养师做了几顿饭,他吃不下。他助理打电话给我,说——沈总想吃你做的菜。”

“我做的菜?”翠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他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高楼、商场、行人、车辆,都模糊成了一片。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孙师傅,”她说,“胃出血的人,不能吃红烧肉。”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才带你去。”

到了医院,翠花跟着孙德明走进住院部。电梯上了八楼,走廊里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们在808病房门口停下来,孙德明敲了敲门。

“进来。”

是沈越泽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了很多。

推门进去,病房很大,是个单间。沈越泽躺在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嘴唇裂,眼窝深陷,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精神奕奕的沈总判若两人。他的手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看到翠花,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翠花,然后又看了看孙德明,“我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吗?你带她来什么?”

孙德明不慌不忙地说:“沈总,您现在是胃出血,不能吃红烧肉。您的身体,您自己不清楚?”

沈越泽皱了皱眉:“我清楚。但我吃不下别的东西。营养师做的那些粥啊糊啊,一点味道都没有,我看了就没胃口。”

“所以我把翠花带来了。”孙德明说,“让她给您做。”

沈越泽看了翠花一眼,没说话。

翠花站在病床前,两只手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沈越泽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生疼。

“沈总,”她说,“我给您做碗粥吧。”

沈越泽摆了摆手:“粥?我不想喝粥。这几天喝的粥够多了。”

“不一样的。”翠花说,“您让我试试。”

沈越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大成小炒,她问他“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光。

“行,”他说,“你试试。”

翠花跟着孙德明去了医院的厨房。厨房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翠花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准备。

她做的是皮蛋瘦肉粥。

但这碗粥,跟她以前做的不一样。

她先把大米淘洗净,用清水浸泡了二十分钟。然后取出一块瘦肉,切成薄片,用料酒、盐、姜丝腌制。皮蛋剥壳,切成小丁。

锅里加水烧开,把泡好的大米倒进去,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熬。她守在锅边,用勺子不停地搅动,防止粘底。熬了大约四十分钟,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汤变得浓稠,米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这时候,她把腌好的瘦肉片倒进去,用筷子迅速划散。肉片在粥里翻滚,几秒钟就变了色。然后是皮蛋丁,倒进去之后搅拌均匀。

最后,她加了一点盐,一点点白胡椒粉,几滴香油。出锅前,撒了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

粥盛在碗里,米白、肉粉、皮蛋褐、葱花绿,颜色清淡雅致,香味醇厚却不浓烈。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粥底绵滑,米粒已经熬得几乎化在了汤里;肉片嫩滑,入口即化;皮蛋的独特香味和米香融合在一起,被白胡椒粉的微微辛辣提了起来,层次分明又不张扬。

这碗粥,没有浓油赤酱,没有猛火快炒,没有任何性的调料。它只是静静地白着,香着,温着。

她把粥装在保温桶里,端到了病房。

沈越泽看了一眼那碗粥,没说话。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粥入口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的活水。

他慢慢地喝完了第一口,又舀了第二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快了一些,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他喝得不快,但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一碗粥,他喝了十分钟。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我这几天吃的最舒服的一顿饭。”他说。

翠花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总,”她说,“您以后要按时吃饭。胃是要养的。”

沈越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翠花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他说。

翠花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孙德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silently 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翠花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给沈越泽送饭。她不做红烧肉,不做那些油腻的、的菜。她做的是粥、汤、蒸菜、炖菜,清淡的,温补的,养胃的。

皮蛋瘦肉粥、南瓜小米粥、山药排骨汤、鲫鱼豆腐汤、冬瓜蒸肉丸、香菇鸡茸羹。每天换花样,每天不重样。她用的食材都是最普通的,但每一道都做得很用心——米要泡够时间,汤要熬到火候,肉要剁成茸,菜要切成细末。她不让任何一道菜有半点,也不让任何一道菜失了滋味。

沈越泽每一顿都吃得净净。

有一次,她送了一碗南瓜小米粥。南瓜切成小丁,和小米一起熬了两个小时,熬到南瓜完全化在了粥里,金黄金黄的,喝起来甜甜的,糯糯的。

沈越泽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放了多少糖?”

“没放糖。”翠花说,“南瓜本身是甜的。小火慢熬,把南瓜的甜味熬出来就够了。加糖反而会腻。”

沈越泽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了一口。

“你的进步,比我想象的快。”他说。

翠花低着头,没说话。她心里想:我进步快,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失望。

但她没说出口。

沈越泽住院的第十天,翠花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签字。

“沈总,”她忍不住说,“您还在住院,不能休息一下吗?”

沈越泽头也没抬:“公司的事不能耽误。”

翠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她打开保温桶,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山药炒木耳、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碗白米饭。

沈越泽闻到饭菜的香味,放下笔,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今天的菜,颜色很素。”他说。

“胃不好的人,不能吃太油腻的。”翠花说,“山药养胃,木耳清血管,鲈鱼好消化。番茄蛋花汤开胃,但不。”

沈越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山药切得很薄,炒得刚刚好,脆嫩爽口,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一点点盐和蒜末的香味。

“你每天给我送饭,泽园那边怎么办?”他问。

“下班之后来的。”翠花说,“不耽误工作。”

沈越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翠花,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吗?”

翠花摇头。

“因为那天在大成小炒,我吃到了很久没有吃到的东西。”他顿了顿,“用心。”

翠花的心跳忽然快了。

“这些年,我吃过很多餐厅,尝过很多菜。米其林的、五星酒店的、私房菜的、农家乐的。有的菜很精致,有的菜很名贵,有的菜很有创意。但大多数菜,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什么?”

“心。”沈越泽说,“厨师在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道菜能卖多少钱,能得多少分,能让多少客人满意。没有人想——我做这道菜,是因为我喜欢。”

他看着翠花,“你的红烧肉,毛病很多。但有一件事,是别人比不了的——你做菜的时候,心里只有菜。”

翠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这碗粥也一样。”沈越泽端起那碗番茄蛋花汤,喝了一口,“没有放鸡精,没有放味精,没有放任何提鲜的调料。就是番茄的酸,鸡蛋的香,一点点盐。可喝起来,比那些放了半勺味精的汤,鲜多了。”

“因为番茄本身是鲜的。”翠花说,“鸡蛋也是鲜的。两种鲜味放在一起,不需要加别的。”

“对。”沈越泽点头,“但很多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愿意等。熬一锅好汤要几个小时,加半勺味精只要几秒钟。省事,省时,省成本。可省来省去,把最要紧的东西省没了。”

他放下碗,看着翠花,“你没有省。你从来都不省。”

翠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沈总,”她吸了吸鼻子,“您别说了。再说我就哭得停不下来了。”

沈越泽笑了。

那是翠花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束光照进了阴天。

她把这个笑容记在了心里。记了很久。

沈越泽住院的第十五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翠花没去送——她要在泽园上班。但她托孙德明带了一个保温桶过去。

保温桶里装的是红烧肉。

沈越泽出院后第一顿,吃的是翠花的红烧肉。

他后来跟孙德明说:“告诉她,这盘红烧肉,对了。”

孙德明把这话转给翠花的时候,翠花正在切土豆。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但她切土豆丝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说对了。”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他说我做的红烧肉,对了。”

她在“对了”下面画了三条红线。画完之后看了看,又画了一个圈,把“对了”圈了起来。

沈越泽出院后,来泽园的次数多了起来。

不是来吃饭的——他现在的胃还不能吃太多东西——是来开会的。越泽餐饮的每周例会,有时候安排在泽园的包厢里。开完会,他会顺便在泽园吃顿饭。

每次他来,翠花都会单独给他做一份。不是菜单上的菜,是专门为他做的——养胃的、清淡的、但绝不失味道的菜。山药炖排骨、冬瓜薏米汤、清蒸鳜鱼、香菇鸡茸羹。每一道都做得很用心,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孙德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他开始把一些重要的菜交给翠花做——宴请重要客人的菜,需要提前预定的菜,考验厨师功底的菜。翠花每一道都完成得很出色。

有一天,孙德明把她叫到办公室。

“翠花,你来泽园多久了?”

“两个月零三天。”翠花说。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笑了:“记得挺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

“这是什么?”翠花接过来,看了看。

“转正申请表。”孙德明说,“你试用期过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泽园的正式厨师了。工资翻倍,有五险一金,有年终奖。”

翠花捧着那张表格,手在发抖。

“孙师傅……”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别哭。”孙德明摆摆手,“你应得的。这两个月,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刀工、火候、调味,都没得说。最难得的是,你用心。在现在这个行当里,用心的人不多了。”

翠花使劲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孙德明说,“下个月,泽园要参加省城的‘名厨邀请赛’。每个餐厅派一名厨师参赛。我准备让你去。”

翠花愣住了。

“我?”

“对。你。”孙德明靠在椅背上,“这个比赛,省城最好的餐厅都会参加。评委都是行业里的老前辈。如果能拿到名次,对你自己、对泽园,都是好事。”

“可是……”翠花犹豫了一下,“我来泽园才两个月,比我资历深的厨师很多……”

“资历深有什么用?”孙德明打断她,“做菜这事,不看资历,看本事。你的本事,够。”

翠花站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激动、紧张、害怕、兴奋,搅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师傅,”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怕给泽园丢人。”

孙德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翠花,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翠花摇头。

“因为你不怕。”孙德明说,“你说你怕,但你不会退缩。你这个人,越是难的事,越要往上撞。培训中心的时候,你比别人笨,但你比别人用功。刚到泽园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懂,但你什么都肯学。李长江刁难你的时候,你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告状,你只是把自己的菜做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个不怕难、不怕苦、不怕被人刁难的人,上赛场也不会怕。”

翠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孙德明递给她一张纸巾:“行了,别哭了。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的比赛,好好表现。”

翠花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使劲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王家沟的土墙,想起那间没有暖气的小屋。想起刘大成的大成小炒,想起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铁锅。想起培训中心的教室,想起那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想起沈越泽的名片,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

“你自己,别浪费了。”

“你做菜的时候,心里只有菜。”

“这盘红烧肉,对了。”

她没有浪费。她一天都没有浪费。

翠花攥紧了手里的转正申请表,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灯火通明,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地蹿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王建国在炒菜,老周在熬汤,小刘在切菜。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翠花走到自己的灶台前,系上围裙,拿起刀。

案板上放着一块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层次分明。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切。

刀起刀落,肉块大小均匀,一寸见方。

她要把这道红烧肉,做到最好。

为了孙师傅的信任,为了泽园的荣誉,为了沈越泽的那句“对了”。

也为了她自己。

列位,这翠花在泽园算是彻底站住了脚。转正了,工资翻倍了,还被选去参加省城的“名厨邀请赛”。这可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小学都没毕业,要去跟省城最好的厨师同台竞技了。

可您要问了——她能行吗?那些科班出身的、在大饭店了几十年的老厨师,会把她放在眼里吗?她能拿到名次吗?

这些,都是后话。

不过各位,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句——这个比赛,是翠花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不是因为名次,不是因为荣誉,而是因为——在赛场上,她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会改变她对“厨师”这两个字的理解,也会改变她对自己的认识。

至于这个人是谁,她遇到了什么事,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翠花在“名厨邀请赛”上的表现,她将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和机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