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翠兰生那晚,沈越泽问了她一句“你愿意吗”,她没有回答。她说“不想再逃了”,可这句“不想逃”,离“我愿意”还有多远,她自己也不知道。
生过后,翠兰照常上班,照常做菜。可厨房里的人慢慢发现,她变了。不是手艺变了,是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她低头切菜,现在她抬头看人了。以前她缩着肩膀走路,现在她腰板挺得直直的。以前她说话蚊子哼,现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建国私下跟小刘说:“翠兰姐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刘说:“你懂什么,这叫自信。”
翠兰的变化,不是因为吃了药,是因为她想通了一件事——不管她答不答应沈越泽,她都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名字是别人给的,子是自己过的。她不能指望谁来把她从泥坑里拽出来,她已经自己爬出来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稳了。
一月底的一个傍晚,翠兰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在泽园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很净。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剪了一头利索的短发,说话快得像机关枪。翠兰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老板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烫头,满屋子的药水味儿。
“剪头发?”吴老板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嗯。”翠兰摸了摸自己那又粗又硬的马尾辫,“想换个样子。”
“想换什么样的?”
翠兰想了想。“好看就行。”
吴老板笑了,把老太太头上的卷发刚拆完,走过来围着翠兰转了一圈。“你这头发,发质不错,就是太死板了。我给你剪短一点,打薄,再烫个弧度,显得人有精神。你看行不行?”
翠兰点了点头。她不懂什么叫“烫个弧度”,但她相信这个女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很专业的、很认真的光。
吴老板剪了一个多小时。剪刀在她头上飞舞,“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翠兰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很安静。她想起小时候她娘给她剪头发,也是“咔嚓咔嚓”的,但那时候她娘用的是普通的剪刀,钝得很,剪一下扯一下,疼得她直咧嘴。
“好了。”吴老板把围布解开,拿镜子照了照后面,“你看看。”
翠兰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齐肩,发尾微微卷着,像波浪一样。刘海剪成了斜的,露出一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她说不出来,反正不一样了。不像城里人,但也不像农村人了。像她自己,但比以前的自己好看。
“好看吗?”吴老板问。
翠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看。”
她付了钱,走出理发店。晚风吹过来,头发被吹起来,扫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撩了一下,又撩了一下。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做。以前她的头发扎成一辫子,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现在不一样了,头发会飞了。
她走在街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一件大衣。藏蓝色的,翻领,腰间系着一条带子,看起来很暖和。她看了看价格牌——三百九十九。她以前不会看这种价格的衣裳,她穿的都是地摊上二三十块的。但现在她一个月挣好几千块,她可以看了。
她推门进去,把那件大衣取下来,试了试。镜子里的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大衣,头发微卷,脸上有红润,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她转了转身,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前面。
“好看。”这次不是吴老板说的,是她自己说的。
她买下了那件大衣。三百九十九,她以前觉得这是天价。现在她觉得,值。
您可能要问了——翠兰怎么忽然开始在意自己的打扮了?各位,这不是虚荣。这是一个女人重新认识自己的开始。在王家沟那八年,她没有资格“好看”。好看是给谁看的?给王大力看?他只会说“打扮得跟妖精似的”。给自己看?她连镜子都没有。现在她有了。她有了一面能照见全身的镜子,她可以好好地、认认真真地看看自己了。
就在翠兰剪头发的同一天傍晚,沈越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在越泽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对着省城的夜景。天还没黑透,城市的灯已经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像是一把碎金子撒在黑布上。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注意。桌上的文件堆了厚厚一摞,他一份也没签。他在想事情。
想翠兰。
想她低着头说“我不知道”的样子,想她站在门口哭出声的样子,想她发短信说“谢谢”的样子。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全记得。从大成小炒的第一盘红烧肉,到“老地方”面馆的那碗阳春面,到培训中心的教室,到泽园的灶台,到他的家,到他问她“你愿意吗”。每一步,他都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车灯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前灯,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二十,翠兰生第二天。他不知道她在什么,但他想给她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不能她。她说了,要想想。
他重新坐下来,翻开桌上的一个笔记本。那不是他的工作笔记本,是他的私人本子,黑色封皮,用了好几年了。他翻到中间的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不是菜谱,不是工作安排,是他在大成小炒那天晚上记下的:
“县城,后街,大成小炒。红烧肉,女厨师,叫翠花。刀工好,味觉灵敏,用心。毛病:酱油比例不对,收汁火大,炖时加了凉水。但她记住了我说的每一句话。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翠兰那天晚上写的。后来他又记了很多条:
“她来省城了。没找到我,去了‘老地方’面馆。一天十五块的小旅馆,窗户是破的。”
“她上了电视。她说,‘我想见沈越泽,让他再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她在培训中心,总分第一。”
“她在泽园,站稳了脚跟。”
“她拿了‘名厨邀请赛’第一名。”
“她改了名字,叫翠兰。”
“她弟弟来了,她要供弟弟念书。”
“今天,我问她愿不愿意。她没有回答。她说她怕。”
沈越泽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翠兰发了一条短信。不是问她考虑好了没有,不是催她,不是表白。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今天风大,明天降温,多穿点。”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好。你也是。”
沈越泽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一种很淡的、很暖的笑。像冬天里的热茶,不烫嘴,但暖到心里。
他放下手机,开始签文件。签着签着,忽然停下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回复——“好。你也是。”这四个字,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才放下。
各位,您看,沈越泽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会说花言巧语,不会搞什么浪漫惊喜。他只会默默地关注,默默地等。翠兰说要想想,他就让她想。翠兰说怕,他就不她。他做的,都是小事——发一条天气短信,煮一碗长寿面,做一盘不太完美的红烧肉。可就是这些小事,让翠兰觉得,这个人,跟王大力不一样。
第二天,翠兰穿着新买的大衣去上班。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王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翠兰姐,你剪头发了?好看!”老周没说话,但多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小刘更直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
翠兰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了,赶紧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可她心里是高兴的。被人夸好看,哪个女人不高兴?她以前没有这个机会,现在有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看着那缸锦鲤。锦鲤还是那九条,那条喜欢躲在假山后面的,今天游出来了,混在鱼群里,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起沈越泽说过的话——“它不会因为别人看不见,就不是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越泽昨晚发的那条短信——“今天风大,明天降温,多穿点。”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越泽。”
发完之后,她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过了几秒钟,手机震了。“嗯?”
翠兰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记得我生。谢你给我做长寿面。谢你发短信让我多穿点。”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你问我愿不愿意。”
沈越泽的回复很快:“不用谢。你想好了吗?”
翠兰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想好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让他等了。一个人能等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她不知道他能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不忍心让他一直等。
她打了四个字:“再等等我。”
发完之后,她以为沈越泽会问“等多久”,或者会说“好”。但他说的是:“不急。我哪都不去。”
翠兰看着那六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冬天的云,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层纱。风一吹,就散了。可沈越泽说,他哪都不去。他不散。
那天晚上,翠兰回到家,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开。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道:“今天,我剪了头发,买了新大衣。他给我发短信说‘今天风大,明天降温,多穿点’。我说‘再等等我’。他说‘不急。我哪都不去’。”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翠兰。我叫翠兰。这是我自己的名字。我要把这个名字,活成一个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枕头边上。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今晚没有梦。不记得的梦,就是好梦。
各位,这一章讲的是“兰”。翠兰开始改变了——剪头发,买新衣,主动给沈越泽发短信。她还是怕,但她不怕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让沈越泽说“我哪都不去”。
一个人愿意等,另一个人愿意试着往前走。这条路,就算通了。
至于翠兰什么时候才能说出那句“愿意”,她和沈越泽什么时候能真正走到一起,咱们下回再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