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A市热得像蒸笼,出租屋里没开空调,只有一台老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对着林暖暖的脸吹,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又点。邮箱收件箱里整整齐齐躺着三十七封邮件,没有一封是面试通知,全是广告和垃圾邮件。
林暖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包泡面掰成两半,一半扔进锅里,另一半用夹子夹好放回柜子里。她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三十二块八毛,加上手机里的零钱,勉强还能撑一周。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备注名是“妈”。
林暖暖连忙把泡面碗往旁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键。
“暖暖啊,吃了吗?”
“吃了吃了,妈你放心,我吃得可好了,今天还炖了排骨呢。”林暖暖语气欢快,眼睛却瞟向那碗寡淡的泡面。
“那就好,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回来啊,妈养你。”
电话那头传来林父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林母咬耳朵:“你妈把冰箱里那条鱼也蒸了,说给你补补,她现在就等你挂电话好开饭呢。”
林暖暖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回去。
“妈,我投了好多家公司,肯定很快就有消息的,你跟爸先吃,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毕业半个月,投了一百多份简历,石沉大海。她是室内设计专业毕业的,成绩不错,在校期间还得过奖,可出了校门才发现,这个社会本不缺她这样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小姑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备注名“盼盼”。
“暖暖!你猜怎么着,我接了个大单!”顾盼盼的声音炸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什么大单,拍婚礼还是拍写真?”
“都不是,比这高级多了。商业酒会,一个什么集团的周年庆,请我去拍照,出场费五位数。”顾盼盼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但是需要个女伴,你懂的,这种场合一个人去多没面子,陪我去呗。”
林暖暖想都没想就拒绝:“那种地方我去嘛,又没有合适的衣服。”
“就当帮我忙嘛,我一个人怯场。再说了,那种酒会有吃有喝的,你最近不是缺营养吗?”
这话戳中了林暖暖的痛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泡面碗,犹豫了三秒钟。
“可是我没有礼服。”
“包在我身上!我上周刚淘了一条超好看的裙子,你穿肯定合适。就这么定了啊,明天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不等林暖暖再说什么,顾盼盼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顾盼盼开着她那辆二手甲壳虫来接人,后备箱里挂着一条鹅黄色的吊带长裙,面料柔软,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雏菊。
“这是我拍产品图的时候客户送的,一次都没穿过。你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好看。”
林暖暖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自己都愣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长发披散,锁骨精致,裙子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顾盼盼吹了个口哨:“我就说嘛,我们家暖暖就是块璞玉,随便打扮打扮就能秒那些名媛千金。”
“你就贫吧。”
两人到了酒会现场,林暖暖才知道这阵仗有多大。
A市最顶级的五星酒店,整整一层被包下来。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衣香鬓影间穿梭着端着香槟的服务生,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顾盼盼一进场就开始工作,端着相机到处拍。林暖暖找了个角落待着,端了盘小点心慢慢吃,心想这地方的东西确实好吃,光这盘子的价值估计都比她全身家当贵。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提拉米苏,没注意到大厅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旋转楼梯上,一个男人正缓步走下。
黑色定制西装包裹着挺拔身形,宽肩窄腰,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不疾不徐。五官冷峻如刀削,眉峰凌厉,薄唇微抿,周身气场让大厅温度骤降三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走,交谈声低了,举着香槟的手停在半空,连音乐都显得遥远了。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正端着红酒偷偷吃小点心的林暖暖。
她吃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觉得有点渴,随手从经过的托盘上拿了杯红酒,转身——
一头撞上了一堵墙。
准确说,是一堵人墙,一堵很硬的人墙。
酒杯从手里滑落,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在黑色西装上洇开一大片,像一朵盛放的花。
林暖暖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极黑极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表情,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愤怒,只是看着。
大厅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带着震惊、怜悯,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林暖暖的脑子嗡了一声。她认识这张脸,应该说,整个A市都认识这张脸。
陆寒辰。陆氏集团总裁,A市商界最年轻的掌权者,传闻中不近人情、不近女色、冷血到能把竞争对手到跳楼。
而她,刚刚把一整杯红酒泼在了他身上。
完了,彻底完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暖暖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纸巾,指尖都在发抖。
陆寒辰低头看了眼西装上的酒渍,又看向面前这个慌慌张张的女孩。鹅黄色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脸颊因为紧张泛起薄红,眼睛很大,里面盛着明晃晃的惊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赔得起吗?”
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不重,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暖暖愣住。这西装看起来就很贵,不是她这个兜里只剩三十二块八的人能赔得起的。
“我……我可以分期付款吗?”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分期付款?跟陆寒辰说分期付款?这姑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陆寒辰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分期?”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暖暖硬着头皮点头:“对,分期。我找到工作以后每个月还您一点,虽然可能要还很久,但我不会赖账的。”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
陆寒辰沉默了几秒。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偶尔碰撞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赔不起,就用你自己来赔。”
全场哗然。
林暖暖以为自己听错了。用自己赔?什么意思?卖身吗?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表情依然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像猎人锁定了猎物,不紧不慢,势在必得。
“你……你说什么?”
陆寒辰没有回答,转身朝大厅另一侧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微微侧头。
“跟上。”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林暖暖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她看向顾盼盼的方向,闺蜜端着相机站在人群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冲她疯狂摇头。
周围人的目光像刀子,有嫉妒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现在跑了,这个叫陆寒辰的男人会不会让她在A市待不下去?他会。她看过那些关于他的报道,得罪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林暖暖攥紧了裙摆,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陆寒辰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刚好让她能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
林暖暖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肩很宽,背很直,黑色西装上的红酒渍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大厅另一侧,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香槟,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
她叫苏曼妮,A市苏家的千金。此刻她看着那个穿鹅黄裙子的女孩跟在陆寒辰身后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酒店大门外,一辆黑色迈巴赫已经等在门口。阿ken拉开车门,看到自家总裁西装上的酒渍,又看到身后跟着的陌生女孩,表情从震惊迅速切换成职业化的微笑。
陆寒辰坐进车里,没有看林暖暖。
“上车。”
林暖暖站在车门外,夜风吹过来,吹动她裙摆上的小雏菊。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厅,那里有她回不去的平凡人生。
她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判决书,尘埃落定。
车子驶入夜色,林暖暖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身边的人沉默得像一座雕塑,只有手腕上的表盘偶尔折射出冷光。
她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往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隐隐觉得,从她把那杯红酒泼出去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剧本。
而她,连翻开扉页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