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盯着手机屏幕,那张照片清晰得扎眼。
她蹲在茶水间的地板上,手指沾着茶叶渣,手心里捧着一把碎纸片,眼眶泛红但没有哭。拍照角度是从上往下,距离很近,不可能是监控——是有人站在她旁边拍的,而她当时完全没察觉。
苏曼妮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话:“有些人不要以为进了陆氏的门就是陆家的人。”
底下已经炸了,几十条评论,大部分是A市名媛圈的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刻薄。
“这不是那天酒会上泼陆总红酒的那个吗”
“听说空降进设计部了 靠什么进去的大家心里有数”
“曼妮姐你也太好脾气了 换我早让她在A市待不下去了”
林暖暖翻了几条就把手机扣在床上,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没哭,但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可以接受被人看不起,可以接受被人排挤,甚至可以接受赵姐撕她的速写本。但被人拍下最难堪的样子发到朋友圈,让所有人围观她的狼狈,这不一样。
这是故意的。是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等她摔倒,然后拍照,传给苏曼妮,再扩散到整个A市。
她拿起手机想回复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说什么都不对——辩解显得心虚,骂回去显得泼妇,装作不在乎显得假。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发呆。
月光很亮,喷泉声远远地传过来,和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被敲门声惊醒。
“林小姐,陆总在楼下等您。”是王叔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暖暖用十分钟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看到陆寒辰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咖啡和报纸,姿态和每天一样——脊背挺直,表情淡漠,像一座精心雕琢的雕塑。
但他面前的咖啡是满的,没喝过。报纸翻开在第一版,他没在看。
他在等她。
“过来吃饭。”他说,语气和每天一样。
林暖暖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发现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吐司、煎蛋、培、水果沙拉、燕麦粥、鲜榨果汁,摆了小半张桌子。
“今天什么子,吃这么好?”她咬了一口吐司。
“没什么子,”陆寒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想吃就做了。”
林暖暖没再问,埋头吃饭。她吃了很多,把煎蛋吃完了,把培吃完了,把水果沙拉也吃了一大半。昨晚没睡好,胃里空空的,食物填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踏实感。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发现陆寒辰没在吃,在看她。
“怎么了?”
“昨晚的事,”他说,“我知道了。”
林暖暖放下吐司,擦了擦嘴。“苏曼妮那条朋友圈?”
“嗯。”
“你看到了?”
“阿ken看到的。”
林暖暖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我会处理”,或者“你别理她”,或者“我帮你把照片撤下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喝咖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她忍不住问。
“有,”他放下咖啡杯,“但吃完再说。”
林暖暖把最后一口燕麦粥喝完,把碗往前一推:“吃完了,说。”
陆寒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这么急?”
“被人拍了丑照发朋友圈,换你你急不急?”
“没人敢拍我。”
林暖暖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陆寒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她身边,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信封,米白色,上面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陆”字。
“这是什么?”
“给你的。”
林暖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邀请函。深蓝色卡纸,烫金字体,写着——A市商业联合会年度晚宴,时间:本周六晚七点,地点:君悦酒店。邀请人:陆寒辰。
“你带我去?”
“你是我女朋友,这种场合当然一起出席。”
林暖暖看着邀请函上“陆寒辰”三个字,想起苏曼妮朋友圈里那句“有些人不要以为进了陆氏的门就是陆家的人”。
“苏曼妮会去吗?”她问。
“会。”
“所以你带我去,是想让我当着她的面站在你身边?”
陆寒辰没有回答,但他看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他选择的人。
“陆寒辰,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烤不烤得熟,看你自己,”他说,“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那天晚上,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林暖暖攥着邀请函,指腹摩挲着烫金的字体。她想说“你这是在给我拉仇恨”,想说“苏曼妮会更恨我的”,想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那种场合”。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看到陆寒辰眼底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不是在炫耀,不是在宣示主权,他是在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好,”她把邀请函收进包里,“我去。”
陆寒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苏曼妮那条朋友圈,你不用管。”
“你要做什么?”
“我说过,动你的人,就是动我。”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大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林暖暖坐在餐桌前,面前还摆着吃了一半的早餐,心跳快得不正常。
“动你的人,就是动我”——这句话她听过一次,现在又听了一次。第一次听的时候她觉得是场面话,第二次听的时候她发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不是场面话,是真心话。
到了公司,林暖暖发现气氛不一样了。
赵姐的工位已经清空,桌上什么都没有,像一个从来没存在过的人。没有人提起她,但所有人看林暖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之前的轻蔑,不是赵姐走后那种敬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个人的危险系数。
林暖暖没在意这些,坐下来打开新速写本,开始修改方案。孙莉昨天提了几条意见,中庭的结构部分需要和结构部沟通,动线设计还要再优化两个节点。她列了一个清单,一项一项往下做。
上午十点,她正在画细部图,小刘突然凑过来,手机举到她面前。
“暖暖,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陆氏集团人力资源部,收件人是全员。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关于设计部赵某离职的说明:经查,赵某在工作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破坏公司财产、恶意删除同事工作文件、侵犯同事隐私等,公司已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附件是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里面清清楚楚列出了赵姐的每一项违规行为——删文件的时间、撕毁速写本的时间、甚至她在茶水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一五一十地写在上面,像一份严谨的法律文书。
林暖暖看完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离职通知,这是一份判决书。陆寒辰没有私下解决这件事,他把赵姐做过的一切都摊开在所有人面前,让整个公司的人都看到。
不是报复,是公示。
“我的天,”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陆总这是……这是帮你正名啊。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靠关系混进来的,是有人在故意搞你。”
林暖暖没说话,她在看邮件底部的发件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陆寒辰昨晚凌晨两点还在公司。她在睡觉的时候,他在写这份说明。他在替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发给所有人看。
她的眼眶热了,但这次没有哭。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去食堂,发现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了。不是所有人都热情,但至少没有人再刻意避开她。一个之前从没跟她说过话的女同事端着餐盘坐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赵姐那个人,以前就欺负过好几个实习生,你能留下来,我们都替你高兴。”
林暖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的手机震了。阿ken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林小姐,陆总让我转告您,苏小姐那条朋友圈已经处理好了。”
她打开微信,点进苏曼妮的朋友圈——那条动态不见了。不是删了,是整条消失,连带着下面的评论一起,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又搜了一下苏曼妮的名字,发现她的账号状态变了,显示“对方已将您拉黑”。
林暖暖盯着这个页面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苏曼妮把她拉黑了——是陆寒辰做了什么让苏曼妮不得不拉黑她,还是苏曼妮自己心虚了?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寒辰。
“看到了?”
“看到了。”
“还有问题吗?”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苏曼妮那边,你到底怎么处理的?”
这次他没有用文字回复,而是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陆氏集团法务部,收件人是苏曼妮。内容很简单——“您于昨发布的朋友圈内容涉嫌侵犯我司员工林某某的肖像权和名誉权,请您在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并公开道歉。如逾期未处理,我司将依法追究您的法律责任。”
抄送:苏氏集团法务部、苏氏集团董事长。
林暖暖看完这封邮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用暴力,没有用威胁,没有用任何不光彩的手段。他用了法律,用了规则,用了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不公平的东西——权力。他把苏曼妮做的事放在规则下面一照,苏曼妮就输了。不是因为陆寒辰比她强,是因为她做的事本来就是错的。
她给陆寒辰回了一条消息:“你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有必要。”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林暖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铅笔,继续画图。但她的手有点抖,线条画不直。她放下笔,深呼吸了三次,再拿起来的时候,手不抖了。
下午三点,她去三十八楼送图纸。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苏曼妮。
两个人在电梯里面对面,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曼妮穿着白色套装,妆容精致,和上次在陆家客厅里看到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高傲、精致、无懈可击。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粉底盖不住,像是昨晚没睡好。
林暖暖站在电梯外,没有进去。
苏曼妮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林小姐,你赢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以为赢了我就能永远站在他身边吗?”
电梯门开始合拢,苏曼妮的脸一点点被金属门板挡住。
最后一秒,林暖暖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针落在地上——
“你不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电梯门关上了。楼层数字开始变化,38、39、40……数字停在了45。
林暖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图纸,指甲陷进纸面,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印。
苏曼妮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你不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她确实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比如陆寒辰到底还瞒着她什么,比如苏曼妮和陆寒辰之间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去,比如那把伞之后的三年来陆寒辰到底查到了她多少事情。
她以为她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部分,但苏曼妮的表情告诉她,她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林暖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工牌挂在前,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林暖暖走出去,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很亮,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寒辰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但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她在怀疑他。而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怀疑他。
她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设计部走去。
图纸还要送,方案还要改,苏曼妮的话可以暂时不想。
但她知道,那个问题会一直在那里——“你不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而总有一天,她必须知道答案。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镜面墙壁上映出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
走到设计部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陆寒辰。
“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别熬夜。”
林暖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推开设计部的门,走进去。
灯光很亮,键盘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她坐到工位上,翻开速写本,找到刚才画到一半的那张图,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曼妮今天来陆氏做什么?她不是苏氏的人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陆氏的大楼里?
林暖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线条从笔尖延伸出去,一笔,两笔,三笔。
她没有答案,但她有一种直觉——苏曼妮今天来,不是巧合。
而那个“巧合”,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