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撕走的图纸。
凌晨五点她就起来了,坐在书桌前把昨晚重画的四张速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线条没有瑕疵,标注没有遗漏,才把它们和其他八张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新的文件夹里。
出门之前她做了两件事——第一,把速写本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拉好拉链;第二,给顾盼盼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我今天失联了,帮我报警。”
到了公司,电梯门在三十一楼打开的一瞬间,林暖暖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到了,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有人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林暖暖走到那张旧桌子前,把文件夹放下,打开那台破笔记本——屏幕亮了,桌面是空的,她的文件夹依然不在。
她没再纠结这个,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最后几张细部图。
小刘来得比平时早,端着咖啡凑过来:“你昨晚几点走的?”
“十一点多。”
“那些图呢?给我看看。”
林暖暖把文件夹递过去。小刘翻开第一页,眼睛就瞪大了,翻了五六页之后,她直接把文件夹合上,深呼吸了一下。
“暖暖,你知道孙总监最看重什么吗?”
“什么?”
“手绘能力,”小刘压低声音,“整个设计部,能用纯手绘出完整方案的不超过三个人。你这个水平……你等着看吧。”
上午九点半,孙莉到了。她路过林暖暖的桌子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十点,会议室,汇报。”
林暖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慌。她把十二张速写按顺序排好,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案的逻辑——改造的核心是解决动线混乱的问题,她提出了“双环岛”的概念,用一个内环和一个外环把不同的客群分流,同时在中心区域打造一个挑空的中庭,增加空间层次感。
十点整,她推开会议室的门。
孙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旁边是设计部的两个资深设计师,一个姓周,一个姓陈,都是在这个行业了十年以上的老人。三个人面前的桌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带电脑,没有人带文件,像是来听一场不太重要的实习生汇报。
林暖暖走到白板前,把十二张速写用磁铁一张一张贴上去。
贴到第六张的时候,周设计师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贴到第九张的时候,陈设计师摘下了眼镜。贴完最后一张,孙莉的表情没变,但她坐直了身体。
“开始吧。”孙莉说。
林暖暖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深吸了一口气。
“城南商场的问题有三个——动线混乱、空间压抑、业态分布不合理,”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示意图,线条脆利落,“我的解决方案是‘双环岛’结构。”
她指着第一张速写,把内环和外环的逻辑讲了一遍。讲到动线设计的时候,她用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两条交叉的流线,红笔和铅笔稿的蓝色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中庭是这个方案的核心,”她翻到第七张速写,上面画着一个挑空的圆形空间,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天窗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光影的网格,“我拆掉了原有的三承重柱,用钢结构和悬挑技术重新分配荷载,这样中庭的通透感可以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周设计师开口了,语气里没有恶意,但带着老设计师特有的挑剔:“拆承重柱?你算过结构安全系数吗?”
“算过,”林暖暖翻开第十张速写,上面是一张结构计算草图,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字,“我大学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旧建筑改造中的结构优化,导师帮我复核过这个方案的理论可行性。当然,具体实施还需要结构工程师介入,但基础逻辑是成立的。”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陈设计师拿起一张速写凑近了看,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图——是中庭的光照模拟,不同时段的照角度、光影分布,甚至材质反射系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是你昨晚画的?”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可思议。
“大部分是昨天白天和晚上画的,有四张被……弄丢了,凌晨补的。”
孙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听,一直在看。林暖暖讲完之后,会议室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方案被彻底否决了。
然后孙莉开口了。
“勉强及格。”
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暖暖注意到,孙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高兴。那种表情,像一个很挑剔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样“还算过得去”的东西,嘴上不承认,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小刘在门口等她,表情比她还激动:“怎么样怎么样?”
“她说勉强及格。”
“我的天,”小刘捂住嘴,“孙总监说‘勉强及格’就是‘非常好’的意思,你不知道她的评价体系——她如果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她说‘还行’,那就是很不错。她说‘勉强及格’,那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
林暖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孙莉正站在白板前,没有走,她在看那十二张速写,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下午两点,林暖暖去茶水间接水,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女人,正在撕什么东西。撕得很用力,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刺耳。
是赵姐,那个昨天删她电脑文件的同事。赵姐听到门响,猛地抬头,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表情从慌张变成挑衅,只用了不到一秒。
“看什么看?”她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拍拍手站起来,“你的东西又丢了?”
林暖暖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很眼熟——是她速写本的封面。深蓝色硬卡纸,边角贴着一朵她随手贴的小雏菊贴纸。
“你翻我的包?”林暖暖的声音很平静。
“谁稀罕翻你的包,”赵姐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故意撞了她一下,“一个靠关系进来的实习生,有什么好翻的。”
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弹簧锁咔嗒一声。
林暖暖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慢慢蹲下来。她伸手去捡,碎片很小,最大的也只有指甲盖大,小雏菊贴纸被撕成了四瓣,花瓣散落在茶叶渣和咖啡渍中间。她一片一片地捡,手指沾上了湿漉漉的茶渍,指甲缝里嵌进了碎纸屑。
她捡了很久,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捧在手心里,大大小小几十片,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没注意到茶水间的门又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迫感。那个人在她身边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林暖暖抬头,只看到一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是陆寒辰。
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一个字。但林暖暖注意到,他走过去的那个方向,是赵姐工位的方向。
她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碎片塞进口袋,追出去。走廊里已经看不到陆寒辰的身影了,阿ken站在走廊拐角,表情复杂。
“ken哥,陆总刚才是不是过来了?”
阿ken沉默了两秒:“林小姐,陆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这件事,你别管了。’”
“他要做什么?”
阿ken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赵姐的工位,又看了看林暖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最好别知道”的暗示。
下午四点,赵姐回来了。
她走路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然后她站起来,朝总监办公室走去。
五分钟后,孙莉的办公室里传出了哭声。不是孙莉的,是赵姐的。
赵姐从孙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妆全花了。她走到林暖暖面前,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林暖暖,”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忍着什么,“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很用力,像是有人拿枪指着她的后脑勺她说的。
然后她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她抱着一个纸箱走了。经过林暖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电梯门关上,赵姐消失在三十一楼。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林暖暖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她不知道陆寒辰做了什么,让一个在公司了五年的人,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主动道歉、主动离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寒辰的消息。
“回家再说。”
她打字回复:“你做了什么?”
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赵姐虽然过分了,但她还有房贷要还,你知不知道?”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她撕你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昨晚熬夜到几点?”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因为我是你男人。”
林暖暖看着这行字,脸烫得像发烧。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不知道该怎么回。不是“契约男友”,不是“雇主”,是“你男人”。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决定今天之内再也不看它了。
她翻开速写本——不,速写本没了,被撕碎了。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姐走了,问题解决了。但她的速写本回不来了。
那个用了两年的速写本,封面上的小雏菊贴纸,每一页上铅笔线条的痕迹,都在那个垃圾桶里,混着茶叶渣和咖啡渍,再也回不来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些碎纸片的棱角,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速写本——公司发的,白色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她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画了一朵小雏菊。花瓣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她在画。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寒辰。
“下来,我在楼下。”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车灯亮着。
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灯,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陆寒辰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
“晚上凉。”
“六月有什么凉的。”
“你手凉。”
林暖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下午捡碎片时沾上的纸屑。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上面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雪松香。
“陆寒辰,以后我的事,你能不能先问我一下再动手?”
“好。”
“下次她再这样,我自己处理。”
“没有下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林暖暖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不是威胁,是承诺。在她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人敢撕她的东西了。
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
“陆寒辰。”
“嗯。”
“那个速写本,我用两年了。”
“我知道。”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放在她腿上。
林暖暖打开,里面是一个新的速写本——深蓝色硬卡纸封面,和她之前那本一模一样。右下角贴着一朵小雏菊贴纸,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那本,在出租屋抽屉里,我看过。”
“你翻我东西?”
“不算翻,你抽屉没关。”
林暖暖抱着那个新速写本,手指摸着封面上的小雏菊贴纸,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到了家,林暖暖抱着速写本上楼,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陆寒辰,谢谢。”
“不用谢,”他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改方案。”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把新速写本抱在口。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陆寒辰发来的消息——
“封面上的花,是我贴的。贴歪了,别嫌弃。”
林暖暖低头看了看那朵小雏菊,果然歪了一点,往左边偏了大概两毫米。
她把速写本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第一页,在那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面加了两个字——“谢谢。”写完之后她觉得不够,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太阳,笑得特别灿烂那种。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熄灯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个深蓝色的封面上,照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上。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没有看。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看。
手机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来扫了一眼。
不是陆寒辰,是顾盼盼。
“姐妹!!!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苏曼妮刚才发了条朋友圈,说‘有些人不要以为进了陆氏的门就是陆家的人’——配图是你今天在茶水间蹲在地上捡东西的照片!!!”
林暖暖猛地坐起来。
照片。苏曼妮怎么会有她今天在茶水间的照片?那个茶水间没有监控——她白天确认过。
那拍照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