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站在陆氏集团大楼门口,仰头看了一分钟。
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出冷蓝色的光,楼顶的logo简洁锋利,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藏青色半裙,黑色平底鞋,昨天阿ken让人送来的职业装,尺码分毫不差。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密集的节奏。前台小姐听说她是设计部新来的,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递给她一张工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设计部在三十一楼,孙总监会安排你的工作。”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工牌挂在前,照片旁边印着三个字:林暖暖。试用期。
她盯着“试用期”三个字看了几秒,想起昨晚陆寒辰说的——“你的作品够资格,不需要我帮。”她希望这是真的。
电梯门打开,三十一楼比想象中安静。开放式办公区坐满了人,键盘声和鼠标声此起彼伏,墙上贴满了各种设计图纸和效果图,空气里有淡淡的马克笔味道。
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最先注意到她,站起来问:“你好,请问找谁?”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暖暖,找孙总监报到。”
话音落下,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惊讶,也不是欢迎,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哦,就是她”。有人低头继续活,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林暖暖假装没注意到这些,跟着戴眼镜的女孩走向总监办公室。
“我叫小刘,坐你旁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小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孙总监人很好,就是严格了一点……嗯,严格很多。”
孙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断,百叶帘半开。林暖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脆的“进来”。
孙莉四十岁出头,短发,素颜,戴一副黑框眼镜,桌上摊着三台电脑和堆成山的图纸。她抬头看了林暖暖一眼,那个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工牌,再扫到手里的作品集,全程不超过三秒。
“林暖暖,A市工业大学毕业,去年校园设计大赛一等奖,实习经验零,”孙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人事部把你的简历推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搞错了。”
林暖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我们设计部招人,最低门槛是硕士,或者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孙莉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吗?”
林暖暖想说“因为我的作品”,但她知道这个答案在孙莉面前不够硬气。
“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想证明自己配得上。”
孙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被惯常的严肃盖过去了。
“证明?”她从桌上抽出一沓文件,扔到林暖暖面前,“这是城南商场的改造,客户要求出三个方案备选。三天之内,你给我一个完整的初步设计,包括平面布局、动线规划和风格定位。”
林暖暖翻开文件,厚厚一沓,光现场照片就有四十多张。
“三天?”
“嫌多?正常设计师是两天,”孙莉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电脑,“做不完的话,门在那边。”
林暖暖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粘在她身上。她回到小刘旁边的工位,发现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没有文具,没有任何欢迎新人的痕迹。
“电脑呢?”她问。
小刘犹豫了一下,小声说:“IT部说你的电脑还没配好,让你先用……那个。”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看起来至少有五年历史的笔记本,屏幕泛黄,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没了。
林暖暖走过去,打开电脑,光是开机就花了三分钟。她没抱怨,坐下来翻开那沓文件,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午饭时间,办公室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结伴出去吃饭。没有人来叫林暖暖。她坐在角落里,把早上带的三明治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当晚饭。
小刘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的菜分了她一半。
“你别往心里去,”小刘压低声音,“大家不是针对你,就是……你知道,你是陆总亲自交代进来的人,大家难免有想法。”
“什么想法?”
“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呗,”小刘扒了一口饭,“陆氏设计部出了名的难进,去年招了两个实习生,一个清华美院的硕士,一个海归。你一个普通二本的应届生,空降进来,谁不眼红?”
林暖暖咬了一口三明治,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吗,”小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孙总监本来想招的是另一个人,听说名额被陆总直接划掉了,换成你。”
林暖暖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苏曼妮的表妹,也是学设计的,履历很漂亮,”小刘说,“本来十拿九稳的,结果你突然冒出来了。所以大家才……你懂的。”
林暖暖终于明白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嫉妒她,是觉得她抢了别人的位置。而且是苏曼妮的表妹——昨晚那个穿白色套装的女人,敌意又多了一层合理的解释。
她放下三明治,回到工位,继续看资料。
下午三点,她终于看完了所有文件,开始构思方案。城南商场是个老,动线混乱,空间利用率低,但地理位置好,改造潜力很大。她脑子里冒出几个想法,伸手去开电脑——
电脑没反应。
她按了三次开机键,屏幕始终是黑的。她弯腰检查电源线,发现头被人拔了,电源线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
她上电源,重新开机。这次亮了,但桌面是空的。
她的文件夹不见了。
里面存着她花两个小时整理的现场照片、数据表格,以及她刚才随手画的几张草图。全部消失,回收站里也找不到。
林暖暖盯着空荡荡的桌面,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尖叫,没有找人质问,也没有去找陆寒辰。
她打开浏览器,登录自己的云盘,从里面下载了之前备份的参考资料——不多,只有一部分,但至少能让她重新开始。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开始手绘。
马克笔和尺子都没有,她就用铅笔徒手画。直线、曲线、透视、阴影,一笔一笔,像她在大学教室里画了无数遍那样。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了,灯一盏盏熄灭。林暖暖没注意时间,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面前逐渐成形的线条。
晚上九点,小刘走的时候过来看了一眼,愣在原地。
桌上摊着六张速写,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精细——平面布局用不同灰度区分功能区域,动线用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风格定位的草图甚至有光影和材质的细节。
“我的天,”小刘拿起一张,“这是你画的?用手画的?”
林暖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嗯,电脑没了,只能手绘。”
小刘看了看她的电脑,又看了看那张旧桌子,表情变了。
“你的电脑是不是被人……”
“不知道,”林暖暖打断她,“也可能只是坏了。”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早点回去,明天再弄。”
林暖暖点点头,继续画。
晚上十一点,她画完了第八张,手腕疼得抬不起来。她把速写本合上,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画了一整天的草图,速写本一直放在桌上,中间她去了两次洗手间,每次大概五分钟。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中间。
空了四页。
不是没画,是画好的四张被人撕走了。撕痕很整齐,像是用刀片裁的,不是随手扯的。
林暖暖蹲下来,在地上找了找,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看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看着桌上被撕掉的痕迹,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区。
她没哭。
她把速写本放进包里,关掉那台电脑,背起包走了。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看到大厅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寒辰靠在电梯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把咖啡递过去。
“怎么还没走?”她问,声音有点哑。
“等你,”他说,“阿ken说你还在楼上。”
林暖暖接过咖啡,没喝,只是用杯子暖手。六月的A市不需要暖手,但她觉得手指很凉。
“怎么了?”陆寒辰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沉了一度。
“没事,”林暖暖摇头,“电脑出了点问题,耽误了。”
“什么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用手绘搞定了。”
陆寒辰没再追问,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暖暖不得不别过脸去。
车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打量的眼神,被拔掉的电源线,消失的草图,被撕走的速写——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线,她找不到头。
“陆寒辰,”她没睁眼,“你当初为什么要划掉苏曼妮表妹的名额?”
车里安静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那个名额本来就不该是她的。她的作品集里有三份是别人代做的,我查过了。”
林暖暖睁开眼,转头看他。
“你是为了我才查的,还是本来就要查?”
“都有,”陆寒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路灯照得一明一暗,“但我不会让一个靠造假拿作品集的人进我的公司,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
林暖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
她相信他说的。但她也知道,在办公室里那些人眼里,她比那个靠造假拿作品集的人好不到哪里去——至少人家履历漂亮,而她连履历都没有。
回到陆家大宅,她直接上楼,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重新画那四张被撕掉的图。
凌晨两点,她画完了。
她看着桌上那十二张速写,忽然想起陆寒辰说过的另一句话——“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我。”
她今天遇到了很多问题。电脑坏了,文件没了,速写被撕了。每一个问题,只要她开口,陆寒辰都能在一分钟之内解决。
但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每次遇到问题都找他,她就永远只是“陆寒辰的人”,而不是设计师林暖暖。
她把速写本合上,关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到了一件事——今天只是第一天,接下来的两天,还会发生什么?
她的电脑“坏”了,她的文件没了,她的速写被撕了。
明天呢?
明天还会有什么在等她?
林暖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到窗外的喷泉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不害怕。但她也知道,明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设计本身了。
手机亮了一下,陆寒辰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我让阿ken送你去公司。”
她打字回复:“不用,我自己可以。”
三秒后,他又发了一条:“那就让司机送。不许拒绝。”
林暖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好。”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用剩下的十二张速写,告诉办公室里所有人——她不是靠关系进来的。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她攥了攥拳头。
她会让她们知道,删掉的电脑可以手绘,撕掉的图纸可以重画。有些东西,不是用手段就能毁掉的。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的速写本上,封面微微反着光。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