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争吵,是那种刻意压低但情绪饱满的女声,隔着地板和地毯传上来,像蚊子嗡嗡地在耳边转。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半。她居然在下午那场情绪过山车之后直接睡着了。
楼下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像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来的节奏,急促、有力、带着某种攻击性。
林暖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调到最暗的档位,地毯吞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下来,没再往前。
客厅里的画面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陆寒辰坐在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搁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左手尾戒。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领口微敞,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场一点没少。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白色香奈儿套装,金色锁骨链,头发盘成精致的髻,妆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她坐得很直,脊背和沙发靠背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种姿态不是放松,是蓄势待发。
苏曼妮。林暖暖认出了她,就是昨晚酒会上那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也是阿ken在书房门口通报的“苏小姐”。
“寒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突然带个陌生女人出席酒会,我连问都不能问一句?”苏曼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法庭上做陈述。
“已经回答过了,”陆寒辰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女朋友。”
“女朋友?”苏曼妮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没到眼底,“你陆寒辰什么时候会交女朋友了?我记得你亲口说过,不感兴趣。”
“那是以前。”
“以前?昨天和今天之间,隔了一个以前?”苏曼妮的声线绷紧了一度,“还是说,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陆寒辰没有回答,转尾戒的动作停了一下。
“曼妮,”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很公事公办,“你今晚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来送苏氏下季度的方案,”苏曼妮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指尖在文件袋上停留了两秒,“顺便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破例。”
“看到了?”
“看到了,”苏曼妮站起来,高跟鞋在大理石上磕出清脆的一声,“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寒辰,有件事提醒你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氏和苏氏的,我父亲很看重。如果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影响了正事,大家都不好看。”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苏曼妮终于回过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毕竟,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忽然往上抬了一下。
刚好和楼梯拐角处的林暖暖撞上了。
那一瞬间,林暖暖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酒会上的轻蔑,也不是刚才说话时的隐忍,是一种裸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敌意。
像一把刀,隔着一整层楼的距离,直直地捅过来。
然后那个表情消失了,快得像是林暖暖的错觉。苏曼妮重新挂上笑容,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优雅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小姐是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寒辰这个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大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暖暖站在楼梯拐角,手指攥着栏杆,手心全是汗。
“下来吧。”陆寒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已经发现她了。
林暖暖走下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就是苏曼妮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子还是温热的,她坐上去的时候莫名觉得不舒服,往旁边挪了挪。
“她喜欢你。”林暖暖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寒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喜欢你很久了,”林暖暖回忆着苏曼妮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大学的时候暗恋学长的小师妹就是这样看人的,只不过苏曼妮的版本更浓烈、更烫,“你知道,对不对?”
“知道。”
“那你还让我假扮你女朋友?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陆寒辰的表情没变,但林暖暖觉得他眼底有一丝类似于“你在担心我”的意外。
“她是苏氏的千金,苏氏和陆氏有长期,”他的语气很平,“商业上的事,和你无关。”
“可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就让她来。”
陆寒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那就下雨吧”。不是逞强,不是虚张声势,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乎。
林暖暖忽然有点理解苏曼妮为什么要生气了。
喜欢一个人很久很久,对方却连你的敌意都懒得认真对待——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让人不甘心的事。
“陆寒辰,”她叫他,“你说的那一年,如果苏曼妮来找我麻烦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她知道,”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动你的人,就是动我。”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喷泉的水声,从窗外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林暖暖仰头看着他,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哄人的话。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让人没法接。”
“那就别接。”
“什么?”
“别接话,”他说,“接着做就行了。做我的女朋友,住在这里,吃李婶做的饭,画你想画的画。其他的,我来。”
林暖暖张了张嘴,那句“我们只是契约关系”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发现,当他说“我来”的时候,她是真的相信他会做到。
“我饿了,”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晚饭还没吃。”
陆寒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她捕捉到了。
“李婶留了饭,在厨房温着,”他说,“去吃吧。”
林暖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吃了吗?”
陆寒辰摇头。
“那一起。”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多想,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但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在这个房子里意味着什么——这座大宅太大了,餐桌太长了,他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她大概能想象出来。
陆寒辰看了她几秒。
“好。”
厨房在一楼东侧,比林暖暖整个出租屋都大。李婶留的饭放在保温箱里,四菜一汤,分量刚好够两个人。
林暖暖把菜端到旁边的小餐桌上——她没有选那个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桌,而是选了靠窗的小圆桌,两把椅子面对面。
陆寒辰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安排,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林暖暖问。
“没什么,”他坐下来,“很久没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以前有人在这吃过?”
“爷爷,”他说,“他还在的时候,嫌大桌子太冷清,每次都拽着我坐这里。”
林暖暖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那你以后可以经常坐这里,”她说,“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陆寒辰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窗外是后花园,月光洒在玫瑰圃上,喷泉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
林暖暖吃了一块排骨,抬头发现陆寒辰在看自己。
“嘛?”
“你吃东西的样子,”他说,“和三年前一样。”
林暖暖差点被排骨噎住。
“你三年前就看到我吃东西了?”
“比赛之后,你在学校后门的小吃摊买了一份烤冷面,”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好像在回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边走边吃,差点撞到路灯。”
林暖暖把脸埋进碗里。
这个人,到底是找了她三年,还是跟踪了她三年?
“陆寒辰,”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你还有多少关于我的事没告诉我?”
他看着她嘴角的酱汁,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很多,”他说,“但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林暖暖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苏曼妮来的时候,你让我回房间,说‘有些事不该让我看到’,”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让我看到的是什么?是她对你的态度,还是你对她的态度?”
陆寒辰放下筷子。
“都有。”
“那我现在看到了,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怎么样?”他把问题抛回来。
林暖暖想了想。
“我觉得她很漂亮,很有钱,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说,“但我还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你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陆寒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之下的暗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碗汤喝完,站起来。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阿ken会带你去公司办入职。”
“入职?”
“陆氏设计部,你不是一直想进吗?”
林暖暖愣住了。她确实投过陆氏设计部的简历,但石沉大海,她以为自己的学历连初筛都过不了。
“你帮我弄进去的?”
“你的作品够资格,不需要我帮,”陆寒辰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我只是让人事把你的简历从垃圾箱里捡出来。”
他推开门,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玫瑰的香气。
“晚安,暖暖。”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林小姐”,不是“你”,是“暖暖”。
林暖暖坐在小圆桌前,看着对面那碗喝了一半的汤,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顾盼盼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我可能撑不了一年。”
顾盼盼秒回:“怎么了?他要对你做什么?!”
“不是那种撑不住,”林暖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是另一种。”
顾盼盼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暖暖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姐妹,你完了,你动心了。”
林暖暖看着这行字,没有反驳。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月光很亮,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歌。
她确实完了。
搬进来第一天,她就对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男人动了心。
而这个男人,为了靠近她,花了整整三年。
这场契约游戏里,到底谁才是猎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苏曼妮离开时看她的那个眼神,不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