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在椅子上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陆寒辰没有坐到书桌后面,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暖暖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你在哪里?”
林暖暖愣了一下,努力回想。三年前她还在读大二,六月十七号……是期末考前一周,她应该是在图书馆复习。
“大概在图书馆,”她说,“怎么了?”
“不是大概,”陆寒辰的语气很确定,“你那天不在图书馆。”
林暖暖更糊涂了,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陆寒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桌上。
那是一把伞。
一把很旧的伞,伞骨生锈,伞面泛黄,有几处还破了小洞,折叠得整整齐齐,伞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褪色的丝带。
林暖暖盯着那把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这把伞……”她伸手拿起来,翻到伞柄背面,丝带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暖”。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是我的伞,”她说,声音有点飘,“是我大一的时候买的,十块钱一把,在学校的便利店。后来……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
“不是弄丢,”陆寒辰转过身来,逆着光,表情依然看不清,“是借出去了。”
林暖暖握着那把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的那个“暖”字。
然后,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A市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
她那天本来要去图书馆,走到半路突然下起雨来,她撑着伞跑到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台躲雨。站台上还有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
她那时候没看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以为他是淋了雨觉得冷,就把伞递了过去。
“哥哥,淋雨会感冒的。”
她把伞塞到他手里,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抱着书包冲进了雨里。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不用还了,这把伞才十块钱!”
她记得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雨太大了,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很红,像哭过。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把伞,也忘了这件事。
“那个人是你?”林暖暖的声音有点发抖。
陆寒辰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天……”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爷爷的葬礼。”
林暖暖的手指攥紧了伞柄。
“我父亲走得很早,我妈改嫁去了国外,我是爷爷带大的,”陆寒辰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天送走他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墓园外面的公交站台上,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要不要活着。”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书房里,重得像铅块。
林暖暖的鼻子突然酸了。
“我坐了大概两个小时,雨一直在下,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陆寒辰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伞上,“然后有个女孩跑过来,塞给我一把伞,说淋雨会感冒的。”
他顿了一下。
“她跑得很快,我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但我记得她笑的时候有酒窝,记得她扎着马尾,记得她跑出去的时候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从那之后,我找了你三年。”
林暖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只是路过了一个陌生人,递了一把十块钱的伞。她甚至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二净,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她随手帮助的人,会记住她这么久。
“那幅画,”陆寒辰指了指墙上那幅设计图,“是你大三参加比赛的作品。我查到你的学校,你的专业,你的每一份作品。那年你拿了校园设计大赛一等奖,我去了现场,坐在最后一排。”
林暖暖彻底懵了。
她记得那场比赛,记得自己在台上讲方案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记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但她从来没有注意到,人群里有他。
“所以昨天的酒会……”她慢慢反应过来,“不是巧合?”
“不是。”
“你故意的?”
“我让阿ken查到你闺蜜接到了酒会的摄影单,猜到她会带你来,”陆寒辰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我需要一个理由接近你,红酒是最好的借口。”
林暖暖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个男人策划了这一切。酒会、红酒、赔偿、契约——全是设计好的。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就为了一把伞?一把十块钱的伞?”
“不是伞的问题。”
陆寒辰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底深处那片她看不懂的暗涌。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个站台上,已经决定了结束一切,”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然后你来了。”
“你给了我一把伞,说了一句‘淋雨会感冒’,笑了一下,跑了。”
“你不知道那把伞救了我。”
林暖暖的眼眶红了。她使劲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所以你要我用一年来还?”她哽咽着问,“一把伞换一年?这是什么交易?”
“不是交易,”陆寒辰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是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认识我,让近你,”他说,“一年的时间,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我,契约结束,我放你走。”
“但如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那个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站在夕阳里,表情有一瞬间的脆弱,快得像错觉。
“今天的答案够了吗?”他问。
林暖暖握着那把旧伞,指腹摩挲着上面褪色的“暖”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年前她随手递出的一把伞,被这个男人珍藏了三年。他找了她三年,设计了这场相遇,签下了一份五千万的契约,只为了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的。被人跟踪、被人调查、被人设计了整整一年——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应该生气。
但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光,她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陆寒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有点哑,“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
“一把伞而已,你要还,买一把新的就好了,”林暖暖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不一样,”他说,“你给的那把,才是光。”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光线暗下来,书架上的书脊被染成一片温暖的色调。
林暖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她大三那年画的设计图,她差点忘了的获奖作品,被他裱起来挂在书房的墙上,和那些价值连城的收藏放在一起。
“我……”
她刚开口,楼下突然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阿ken的声音,隔着几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总,苏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林暖暖看到陆寒辰的表情变了,温和的神色在一瞬间收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第一天在酒会上见过的那种冷。
“让她在客厅等,”他对门外说,然后看向林暖暖,“你先回房间。”
“为什么?”林暖暖问,她觉得这句话问得很蠢,但还是问了。
“因为有些事,”陆寒辰拿起桌上那把旧伞,放回抽屉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放什么贵重物品,“不该让你看到。”
林暖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书桌前,逆着最后一缕光,身影被拉得很长。那个画面莫名让她想起三年前雨夜里的公交站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发抖。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那天她没有路过那个站台,没有递出那把伞,现在的陆寒辰会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她后背发凉。
“陆寒辰,”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你说的那一年,还算数吗?”
他抬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算数。”
“那这一年的规矩,能改改吗?”
“什么规矩?”
“不许吃垃圾食品、不许睡懒觉、不许单独出门——这些,”林暖暖掰着手指头数,“得改。”
陆寒辰沉默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林暖暖看清楚了,是笑。
“改成什么?”
“改成——你可以管我,但不能什么都管。你可以关心我,但不能把我关起来。你可以……”她想了想,“你可以对我好,但得让我知道,不是为了还那把伞。”
陆寒辰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
楼下又传来阿ken的声音,这次带着点焦急:“陆总,苏小姐说她今晚见不到您就不走。”
“你先下去,”陆寒辰对林暖暖说,“我处理完就过来。”
林暖暖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黑了,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半开着,陆寒辰站在窗边,正在接电话,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很冷。
那个表情和刚才给她擦眼泪的人,判若两人。
她忽然想起顾盼盼说过的一句话——“男人的温柔如果只给你一个人看,那才是真的温柔。”
林暖暖加快脚步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拇指擦过脸颊时的触感。
完了。
她才搬进来第一天,就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甚至……
还有点让人心疼。
手机震了一下,顾盼盼发来消息:“怎么样,还活着吗?”
林暖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过去——
“他好像……不是坏人。”
顾盼盼秒回:“???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林暖暖没有回复,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喷泉亮着灯,水柱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喷泉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女人,正仰头看着这栋楼。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林暖暖就是知道,那个人也在看她。
那个目光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冷得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那把旧伞的样子从脑海里赶出去,把陆寒辰说“那把伞救了我”时的表情从脑海里赶出去,把他擦掉她眼泪时的触感从脑海里赶出去。
赶不出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她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开始觉得——
这一年的契约,可能不是陆寒辰一个人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