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辰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林暖暖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铁艺大门的拐角处。天边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整座城市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只有他的车灯是唯一的颜色。
她没有跟去,不是不想,是他不让。他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她就没再坚持,但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李婶上楼来叫她吃早饭。
“林小姐,陆总走之前交代了,让您今天别去公司,在家休息。”
“为什么?”
“他说今天可能会有记者堵在公司门口。”
林暖暖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一层——新闻出了,陆寒辰的女朋友自然也会成为靶子。他去见苏曼妮,她在家待着,这个安排听起来像保护,但她总觉得像被关在了笼子里。
她吃了早饭,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没敢看新闻,只给顾盼盼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在家,来陪我?”
顾盼盼秒回:“已经在路上了。”
四十分钟后,顾盼盼出现在陆家大宅门口,背着她的徕卡相机,手里拎着两杯茶和一大袋零食。王叔开门的时候她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念叨着“我的天”“这也太大了”“暖暖你住的是皇宫吗”。
林暖暖把她拽进客厅,顾盼盼在沙发上坐下来,转着脑袋把四周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林暖暖脸上。
“姐妹,你瘦了。”
“没有吧。”
“有,”顾盼盼把茶递给她,“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暖暖咬着吸管,没说话。她确实没好好吃,陆寒辰出事之后,她胃口一直不好,李婶做的饭她每次只吃几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
顾盼盼看着她,叹了口气:“暖暖,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陆寒辰,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什么程度?”
“就是,”顾盼盼比划了一下,“喜欢?很喜欢?离不开?”
林暖暖咬着吸管想了很久:“不知道。”
“你上次说‘好像喜欢上他了’,现在呢?”
“现在……不是好像了。”
顾盼盼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她:“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他好像不是坏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林暖暖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她的背让她松开。顾盼盼松开她,眼眶居然红了:“暖暖,你要是真的喜欢他,那就去追,别管什么契约不契约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暖暖低下头,“他现在有更大的事要处理。”
“什么事?那个新闻?”
林暖暖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苏曼妮收购股份、周国平转让股权、调查、明天可能要开董事会。她说完之后,顾盼盼沉默了很久,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所以苏曼妮不只是发朋友圈恶心你,她是要把陆寒辰从位置上拉下来?”
“对。”
“为什么?就因为他选了你没选她?”
“不全是,”林暖暖说,“她觉得陆氏本来就该有她一份。她家里和陆家有旧交,她从小就觉得自己会是陆太太。”
顾盼盼翻了个白眼:“典型的‘我得不到就毁掉’。”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茶喝了一半,零食拆了三包但没怎么吃。窗外的喷泉还在唱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暖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寒辰的消息:“还在谈,别担心。”
只有六个字,她看了三遍,回复了一个“好”。
“是他吗?”顾盼盼凑过来。
“嗯,说还在谈。”
“你跟他说‘好’?就一个字?”
“不然呢?”
“你应该说‘我想你’或者‘快点回来’或者‘我不放心你’之类的啊!”
林暖暖看着她:“我说不出口。”
顾盼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林暖暖,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能憋了。”
中午李婶做了饭,顾盼盼吃了三碗,夸李婶的手艺比她妈还好。林暖暖吃了一碗,比前几天多了,顾盼盼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两点,林暖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陆寒辰,是阿ken。
“林小姐,陆总让我转告您,他和苏小姐谈完了,现在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晚上回家吃饭。”
“谈得怎么样?”
阿ken沉默了一下:“林小姐,这个您问陆总吧。”
林暖暖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阿ken不肯说,说明谈得不顺利。如果谈得好,他会直接说“搞定了”或者“没事了”,但他没说,说明结果不是他或者陆寒辰想听到的。
她把手机放下,顾盼盼看着她:“怎么了?”
“谈完了,但他没说什么结果。”
“那你就等着呗,他回来不就知道了。”
林暖暖点点头,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抠沙发垫的边角,把一线头抠了出来。
傍晚五点多,顾盼盼走了,走之前抱了抱她:“不管发生什么,你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到。”
“知道了,路上小心。”
顾盼盼走到门口又回头:“暖暖,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暖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六点,七点,七点半。
天完全黑了,陆家大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王叔把客厅的吊灯打开了,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但林暖暖觉得那些光很冷。
七点四十分,门口传来车子的声音。
林暖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开了,陆寒辰走进来。他看起来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区别——西装、衬衫、领带,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有点,像是说了很多话之后没来得及喝水。
“回来了?”林暖暖说。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李婶留了饭,先吃。”
两个人在小圆桌前坐下来,李婶把饭菜热了端上来。陆寒辰吃得很慢,像是不饿,但又强迫自己在吃。林暖暖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看他,等他开口。
吃到一半,陆寒辰放下了筷子。
“她提了一个条件。”
林暖暖的手停在碗边:“什么条件?”
“她要我辞退你,”陆寒辰说,“让你离开陆氏,离开A市,她就放弃收购计划,撤回举报。”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暖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累,但很平静,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
“我说不可能。”
林暖暖的手指攥紧了筷子:“陆寒辰,你——”
“暖暖,”他打断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不是筹码,我不会拿你去换任何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林暖暖听出了里面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说“不可能”的时候,大概连想都没想。
“那她怎么说?”
“她说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陆寒辰重新拿起筷子,“明天董事会见。”
明天董事会见——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林暖暖心上。明天,董事会就要开会了,苏曼妮会带着她的百分之十七加上周国平的百分之五,还有其他被她拉拢的股东,在会上提案罢免陆寒辰。
“你有多少把握?”林暖暖问。
“不知道,”陆寒辰说,“但不管结果如何,你的事,我不会退让。”
林暖暖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她不想哭的,但她忍不住。不是感动,是心疼——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摔下来的时候,在对手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想的不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而是“不能拿她去换”。
“陆寒辰,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能是吧。”
“你可以先答应她,等我走了之后再反悔啊。”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对你不好,”他说,“契约上说,不能对外透露协议内容。但如果你是被我‘辞退’的,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被抛弃的。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林暖暖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连这个都想到了——不是“怎么赢”,不是“怎么保住位置”,是“怎么让她不被人说闲话”。
“陆寒辰,”她吸了吸鼻子,“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淡,但她看到了:“你说过了。”
“我要再说一遍。”
“说吧。”
“你很讨厌。”
“听到了。”
林暖暖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吃了很多,把碗里的饭全吃完了,又添了半碗,把桌上的菜也扫了大半。陆寒辰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疲惫和沉重,是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但谁都没在看。林暖暖窝在沙发上,陆寒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陆寒辰。”
“嗯。”
“明天董事会,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场,我会分心。”
林暖暖转头看他,他正看着电视,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节目。但电视里放的是广告,一个卖洗衣液的广告。
“你会分心?”
“会。”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林暖暖盯着他的耳尖看了三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陆寒辰的耳尖红了。
她忽然觉得,明天的事情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陆寒辰。”
“嗯。”
“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他转过头看着她,客厅里的灯光很亮,但此刻她觉得他的眼睛比所有的灯都亮。
“我知道,”他说,“你说了很多遍了。”
“怕你忘了。”
“不会忘。”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沉重,不是紧张,是一种“什么都不用说”的安静。林暖暖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中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想睁眼,但太困了,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然后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了柔软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额头上有一个温热的触感,很轻,很快,快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她想,大概是做梦吧。
第二天早上,林暖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我去公司了,早餐在桌上。不管看到什么新闻,别信,等我回来。——陆寒辰”
林暖暖把便签纸拿起来,看到“别信”两个字被描了两遍。她把这张纸和之前所有的便签纸叠在一起,放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然后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
她吃了很多,把李婶准备的全部吃完了。李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胃口好。”
“嗯,今天胃口好。”
吃完之后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她没有画图,她写了一个清单——
第一,不管董事会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走。
第二,如果他赢了,我请他吃火锅。
第三,如果他输了,我陪他吃火锅。
第四,无论如何,火锅。
写完她觉得自己有点傻,但她没有撕掉这一页。她合上速写本,抱在口,坐在窗前等着。
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新闻推送,没有顾盼盼的消息轰炸,没有阿ken的转告。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所有的鸟都飞走了,所有的鱼都沉到了海底,天地之间只剩下风的声音。
林暖暖等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移到了西边。她数了数时间,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七个小时。她不知道董事会开多久,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陆寒辰现在是在会议室里还是已经被赶了出来。
她只知道,她在等。
下午四点半,楼下传来车子的声音。
林暖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呼吸了三次,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吞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陆寒辰站在客厅里,正在脱外套,王叔在旁边接过去。他的动作和每天一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他抬头,看到了她。
“下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一起。”
林暖暖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答案——赢了还是输了?留下来了还是被赶走了?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怒,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心灰意冷。
“陆寒辰。”
“嗯。”
“结果呢?”
他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稳。
“没事了。”
三个字,很轻,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暖暖把脸埋在他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之前一样稳。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
她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七个小时的等待终于结束了,是因为“没事了”这三个字她等了太久,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了。
陆寒辰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口湿了。”
林暖暖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衬衫口——确实湿了一小块。她伸手去擦,擦不掉,越擦越糊。
“对不起,弄脏了。”
“没关系,”他说,“反正也要换。”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面对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窗外远远的喷泉声。
“陆寒辰,你是怎么赢的?”
“没赢,”他说,“也没输。苏曼妮的提案被驳回了,她的股份不够。那几个摇摆的股东最后没有跟她走。”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他们动摇之前,做了一些工作。”
林暖暖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几天他早出晚归,不是去开会,是去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拉。他不是在等结果,他是在制造结果。
“陆寒辰,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你说过了。”
“我要再说一遍。”
“说吧。”
“你真的很可怕。”
他看着她,嘴角终于翘起来了,这次不是微微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很淡,但林暖暖看得很清楚。
“吃饭吧,”他说,“饿了。”
两个人走向小圆桌,李婶已经把饭菜端上来了。林暖暖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想起自己白天写的那个清单。
“陆寒辰。”
“嗯。”
“周末请你吃火锅。”
他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请。”
“好。”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山,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圆桌上,照在两副碗筷上,照在两个人身上。林暖暖吃着饭,觉得今天的菜特别好吃,饭也特别香,连空气都是甜的。
她想,暴风雨大概真的过去了。
至少,这一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