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发现窗帘只拉了一半,六月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她居然睡了整整六个小时,这是搬进陆家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她翻了个身,看到枕头旁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陆寒辰发的那句“明天见”。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然后猛地坐起身,把手机扣在床上——不能这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昨晚他说的是醉话,她说的也是醉话,醉话不能当真,契约还有十一个多月,她不能在第一月就先把心交出去。
她用了十分钟洗漱,对着镜子把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深呼吸了三次,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陆寒辰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咖啡和半片吐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他看起来和每天一样,冷静、克制、无懈可击。
林暖暖坐下来,拿了一片吐司,涂上果酱,咬了一口:“头疼吗?”
“不疼。”
“昨晚你喝了很多。”
“嗯。”
“你还记得昨晚说了什么吗?”
陆寒辰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没发生过。他把咖啡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记得。”
林暖暖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得什么?”
“记得你帮我解领带,解了五分钟,”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工作报告,“记得你说‘契约会到期,但我不走’,记得你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说的,没有一句是他说的。林暖暖低下头,继续啃吐司,没再追问——她没有问“你还记得你说‘怕你不在了’吗”,没有问“你还记得你说‘别走’吗”,没有问“你还记得你叫了我的名字多少遍吗”,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了。陆寒辰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下来:“今晚我准时回来。”
“不用特意准时,我又不是你女儿,不用你接送。”
“不是接送,”他说,“是回来吃饭。你昨天说想吃火锅,李婶在准备了。”
林暖暖愣了一下,她昨天什么时候说的?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昨天中午她和小刘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好久没吃火锅了”,那是在公司食堂,陆寒辰不在场:“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火锅?”
陆寒辰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林暖暖坐在餐桌前,手里的吐司还剩半个,她举着它,半天没咬下去。她想起小刘昨天中午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句“嗯,她在吃,今天吃的红烧肉”,她当时以为小刘是在跟男朋友打电话——不是男朋友,是陆寒辰。他连她午饭吃了什么都要问。这个人,到底在她身边安排了多少双眼睛?
到了公司,林暖暖发现孙莉一大早就给她发了消息:“城南商场方案终审,今天下午两点,客户亲自来,你来讲。”
林暖暖盯着“你来讲”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手心开始出汗。这不是内部汇报,是面对客户,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客户,讲自己的方案。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开始准备。
她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每一张图纸的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了一次,把讲解词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她把稿子扔了——真正的设计师不需要念稿子,她的方案她比任何人都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讲。
下午一点五十,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文件夹,深吸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气。
门开了,里面坐着一排人。孙莉在最边上,周设计师和陈设计师坐在她旁边,中间是两个陌生的面孔——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表情严肃,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城南商场的甲方,张总和李经理。
林暖暖走进去,把图纸一张张贴在白板上,她的手很稳,一张一张贴完,转身面对所有人:“各位好,我是陆氏设计部实习生林暖暖,今天由我来汇报城南商场改造的初步方案。”
她讲了四十分钟,从动线分析到空间规划,从结构优化到材质选择,从光照模拟到人流预测,每一个环节都有图纸支撑,每一张图纸都有数据依据。她讲到中庭设计的时候,把光照模拟图翻过来给所有人看背面的计算过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是她昨晚熬夜算完的。
张总全程没有说话,但他在她讲到结构安全系数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幅度很小,但她看到了。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张总开口了:“你是实习生?”
“是的。”
“这套方案是你独立完成的?”
“设计思路和初稿是我完成的,结构部分得到了结构部同事的支持,孙总监给了我很多指导。”
张总看了看孙莉,孙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张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中庭的那张图:“小姑娘,这个挑空的设计,你考虑过施工难度吗?”
“考虑过,”林暖暖翻开最后一张图,是一张施工模拟图,“我查了类似的改造案例,有成熟的施工方案可以参考,具体的施工细节需要施工单位介入,但基础逻辑是可行的。”
张总看了她几秒,转头对孙莉说:“孙总监,你们设计部现在连实习生都这个水平了?”
林暖暖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方案,”张总顿了一下,“我要了。但有个要求,后续的深化设计,要这个小姑娘跟,别人我不放心。”
孙莉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林暖暖见过——上次她说“勉强及格”的时候,孙莉就是这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
会议结束后,孙莉把林暖暖叫到办公室:“坐。”
林暖暖坐下来,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张总这个人,出了名的难搞,”孙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看上你的方案,不是你的方案有多好,是你的方案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诚意,”孙莉说,“你的图纸上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设计都有理由,你不糊弄人。这个行业里,太多人做方案是做给领导看的,不是做给用户用的,你做的是给人用的。”
林暖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了一句“谢谢孙总监”。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孙莉低下头看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你别高兴太早,深化设计比概念方案难十倍,做不出来照样换人。”
林暖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听到孙莉又说了一句:“对了,赵姐那件事,公司处理了。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这个公司里,不止一个赵姐。”
林暖暖回到工位,把小刘拉过来问:“孙总监说‘这个公司里不止一个赵姐’,什么意思?”
小刘的表情变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吗?赵姐的电脑被IT部收走了,恢复了一些删除的文件,里面有她和别人的聊天记录。”
“谁的聊天记录?”
小刘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苏曼妮。赵姐一直在给苏曼妮通风报信,你的方案进度、你每天几点到几点走、你午饭吃了什么、你跟谁说过话——全报。赵姐离职之前,把你所有的资料都发了一份给苏曼妮。”
林暖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苏曼妮不只是在朋友圈发她的丑照,苏曼妮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赵姐是苏曼妮安在陆氏的眼睛,删她文件、撕她速写本、拍她照片,全是有预谋的。
“还有,”小刘犹豫了一下,“IT部恢复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条是苏曼妮给赵姐发的——‘不用着急,她待不了多久,我有办法让她自己走。’”
林暖暖坐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转动。苏曼妮说“我有办法让她自己走”,说明苏曼妮手里还有牌没打。那张牌是什么?林暖暖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苏曼妮今天出现在陆氏大楼里,不是巧合,她是来看情况的,是来确认“赵姐这颗棋子废了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的。而她在电梯里对林暖暖说的那句话——“你不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多得多”——也不是随口说的威胁,那是预告。
林暖暖拿出手机,想给陆寒辰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知不知道苏曼妮在你公司安了眼线”?他当然知道,他已经把赵姐处理了。“你知不知道苏曼妮还有后招”?他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她想了很久,发了一条:“今晚火锅,几点?”
回复很快就来了:“七点,你想吃的都准备了。”
林暖暖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外面有人在算计我,但有个人在家里等我吃火锅”的想哭。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张图——不是方案图,是一个火锅,旁边画了两双筷子。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不管外面有多少个苏曼妮,回家就有火锅吃。”
画完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想把那一页撕掉,但手指捏着纸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撕。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拉好拉链。赵姐的事告诉她一件事——她的包不能离身了,她的速写本不能离开视线了,她的工位不再安全了。
晚上七点,林暖暖准时到家。
李婶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餐桌上摆满了——鸳鸯锅底,牛肉羊肉各三盘,毛肚、鸭肠、虾滑、午餐肉、藕片、土豆、金针菇、娃娃菜,蘸料是林暖暖最喜欢的麻酱加蒜泥加香油,连小料的比例都调得刚刚好。
“李婶,你是吗?”林暖暖看着满桌的菜,口水快流下来了。
“陆总列的菜单,”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每一样都是他点的。”
林暖暖转头看陆寒辰,他坐在餐桌前,正在往锅里下肉,姿态优雅得像在做手术:“你怎么知道我吃火锅喜欢点什么?”
“你大学的时候发过一条朋友圈,说‘冬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吃火锅,必点毛肚鸭肠虾滑,缺一样都不行’,”他把一盘毛肚推到她面前,“那条朋友圈你没删。”
林暖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那条朋友圈是她大二冬天发的,快三年前了,他连三年前的一条朋友圈都记得:“陆寒辰,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吃你的。”
她吃了很多,吃了三盘肉、一整盘毛肚、半盘鸭肠、所有的虾滑,最后还下了一把面,把汤底都快喝了。陆寒辰没怎么吃,一直在给她夹菜,她碗里永远堆得像小山:“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你是说我吃相难看?”
“不是,”他说,“是说看你吃东西,觉得东西很好吃。”
林暖暖低下头,假装专心捞面,耳朵红得能滴血。
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喷泉声从窗外飘进来,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林暖暖窝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陆寒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陆寒辰。”
“嗯。”
“今天张总说我的方案有诚意。”
“我知道,阿ken告诉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他的眼睛里有灯光在跳:“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比如你现在在想什么。”
林暖暖看着他,心跳慢慢加速。她想说“我在想你”,但她说不出口,她说了另一句话:“陆寒辰,你说契约到期之后,我们会怎样?”
陆寒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暖暖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你想让它怎样?”
“我问你呢。”
“我的答案,你会怕。”
“为什么?”
“因为太长了,”他说,“长到不是一年能装下的。”
林暖暖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想要的不是一年,是更久,久到“契约”这个词都装不下。
“陆寒辰。”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醉话还是真心话?”
这次她没有回避,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的答案。
他看着她,灯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你希望是哪一个?”
林暖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手机突然响了。不是她的,是他的。
陆寒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不是平时接工作电话时的冷淡,是一种更严肃的、带着警惕的表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林暖暖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背影越来越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他挂断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林暖暖忍不住走过去:“怎么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她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暖暖,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苏曼妮今天下午去了陆氏,不是巧合,她去找了一个人。”
“谁?”
“陆氏的另一个股东,”他的声音很低,“她父亲的老朋友。她去找他,是要谈一件事。”
“什么事?”
陆寒辰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温柔,是担忧:“她要收购陆氏的股份。”
林暖暖愣住了:“她收购股份,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的条件是——”陆寒辰顿了一下,“收购完成后,她要进董事会,而她进董事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案罢免我的总裁职务。”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喷泉声。
“她要的不是我,”陆寒辰说,“她要的是你。她知道动不了你,所以她要动我,动了我,你在这里就待不住了。”
林暖暖站在他面前,手指冰凉。她终于明白苏曼妮那句“我有办法让她自己走”是什么意思了——不是针对她,是针对陆寒辰,把陆寒辰从总裁位置上拉下来,她就没有靠山了,自然就会走。而苏曼妮敢这么做,说明她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可能是股份,可能是股东的支持,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能赢吗?”林暖暖问。
陆寒辰看着她,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暖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顾盼盼:“姐妹,苏曼妮又发朋友圈了,这次不是照片,是文字,你自己看吧。”
林暖暖点进苏曼妮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写着——“有些仗,不是靠男人就能赢的,陆氏本来就该有我的一份。”
配图是一份文件的截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到抬头写着“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下面有签名,期是今天。
林暖暖把手机递给陆寒辰,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手机还给她:“别担心,交给我。”
但林暖暖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在转那枚尾戒——爷爷留给他的那枚。她发现他只有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才会转那枚戒指。
他在紧张。
陆寒辰在紧张。
林暖暖看着他,忽然觉得今晚的火锅不那么好消化了。
窗外的喷泉还在唱歌,月光还是那么亮,但这栋大宅里的空气,从今晚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