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在A市的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一道道彩色的流线,林暖暖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介于恍惚和惊恐之间。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陆寒辰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西装外套已经脱掉,搭在旁边的座位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看不出品牌的手表。那块红酒渍在白色衬衫上格外刺眼,像某种罪证。
林暖暖心虚地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包。
包里只有三十二块八毛,一张公交卡,和一已经化了一半的巧克力。
赔?拿什么赔?
她开始盘算分期付款的可能性——就算她找到工作,月薪撑死了五千块,除去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能剩一千五就不错了。那套西装她上网搜过类似的款,陆寒辰穿的那种定制款,光扣子可能就要她一年的工资。
算着算着,她绝望地发现,分期到八十岁都还不完。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暖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往车门方向缩了缩。
陆寒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她。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线条。
“在想……能不能分期付款。”林暖暖老实交代。
他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暖暖不确定那是不是笑,因为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得像她的错觉。
“分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淡,“你打算分多少年?”
“三十年?”林暖暖试探着说,看他没反应,又小心翼翼加了句,“……四十年也行。”
陆寒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过了几秒才开口:“不用那么久。”
林暖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补充了后半句——
“我有更快的方式。”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林暖暖抬头看出去,愣住了。
这不是警察局,也不是法院,更不是她想象中任何会处理“泼人一身红酒案件”的地方。
这是一栋藏在梧桐树后的独栋建筑,米白色的外墙,铁艺大门,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上简单刻着一个“陆”字。整栋楼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像一座私人博物馆。
“下车。”陆寒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就踏上了台阶。
林暖暖犹豫了三秒,还是跟了上去。
进门之后她更慌了。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夸张——挑高的穹顶,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很淡很高级的香气。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陆总”,目光掠过林暖暖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探究。
她被带进一间会客厅,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和几碟精致的小点心。
林暖暖坐在沙发上,脚够不着地,整个人陷进去,显得更加局促。
陆寒辰坐在她对面,接过中年男人递来的平板电脑,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看看这个。”
林暖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
《协议书》
她的眼睛快速扫过条款:
甲方:陆寒辰
乙方:_______
一、期限内,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各类公开场合,以甲方女友身份示人。
二、期限为十二个月,自签约之起计算。
三、甲方按月向乙方支付报酬,每月人民币四百一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元,合计五千万,于签约后三个工作内一次性付清。
四、期间,乙方不得对外透露本协议任何内容。
五、任何一方提前解约,需提前三十书面通知对方。
六、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
林暖暖看完第一遍,以为自己眼花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五千万。
不是五千,不是五万,是五千万。
她抬头看向陆寒辰,对方正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得像在品什么名贵艺术品,完全看不出是在谈一笔“买人”的交易。
“这是……什么意思?”林暖暖的声音有点发飘。
“字面意思,”陆寒辰放下茶杯,“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女友,你需要钱来赔偿那件西装,各取所需。”
“可是五千万也太多了,那件西装……”
“那件西装是意大利手工定制,面料是vicuna,扣子是珍珠母贝,加上酒渍渗透到了内衬,整件报废,”陆寒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市场价大约四十七万。但我不接受分期,只接受一次性解决方案。”
林暖暖被那串听不懂的名词砸得头晕,只抓住了核心信息——四十七万。
她把自己卖了都值不了四十七万。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假装你女朋友,你给我五千万,然后我用其中的四十七万赔你的西装?”她试图理清逻辑,“那我净赚四千九百五十三万?”
“数学不错。”陆寒辰面不改色地评价。
林暖暖觉得这个逻辑简直离谱到天上去了。
一个身家不知道多少亿的总裁,花五千万雇一个素不相识的失业大学生假扮女朋友,就因为她泼了他一杯红酒?
要么他疯了,要么这里面有坑。
“为什么是我?”她问。
陆寒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林暖暖几乎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信息,但她莫名觉得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很不一样,像是深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你赔不起,”他说,“而我的耐心有限。”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林暖暖总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我要是不签呢?”
“那我们就按正常流程走,”陆寒辰靠在沙发上,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天气,“故意损坏他人财物,金额巨大,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林暖暖的脸白了。
她想起自己大学选修过法律基础课,故意损坏财物罪,立案标准是五千块,她那杯红酒泼掉的可是四十七万。
她甚至能想象自己穿着囚服坐在牢房里,父母在探视窗口外面哭成泪人的画面。
“我签。”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寒辰没有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把平板电脑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递过来一支笔。
林暖暖接过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乙方签名栏,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妈妈做的红烧肉,爸爸偷偷塞给她的零花钱,顾盼盼说“我养你”时那副豪气冲天的表情。
签了,她就能还清助学贷款,能给爸妈换掉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冰箱,能在这个城市体面地活下去。
不签,她就要去坐牢。
这笔账,怎么算都只有一个选项。
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暖暖。
字迹有点歪,因为她手在抖。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感觉自己像是签了一份卖身契,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从今天起,”陆寒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你是陆寒辰的女人,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林暖暖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也不是谈判时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里面藏着很多东西——认真,郑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
温柔?
不,一定是她看错了。
陆寒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陈开来,他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
“阿ken会送你回去,明天有人去帮你搬家。”
“搬家?”林暖暖又愣了,“搬去哪里?”
“陆家大宅,”陆寒辰没有回头,“既然是女友,当然要住在一起。”
林暖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在协议里,但转念一想,协议第一条就是“配合出席各类公开场合”,如果连住都不住在一起,确实容易被拆穿。
“那我原来的房子……”
“退掉,”陆寒辰的语气不容置疑,“用不着了。”
林暖暖还想再问什么,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是之前在酒会上跟在陆寒辰身后那位。
“陆总,车准备好了。”他看了林暖暖一眼,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林小姐,这边请。”
林暖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寒辰还站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没回头,但她就是觉得,他知道她在看他。
阿ken送她回出租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暖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五千万,假女友,一年,搬进陆家大宅——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合理的画面。
“阿ken,”她突然开口,“你们陆总……他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随便在马路上捡一个人回去当女朋友。”
阿ken沉默了两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
“林小姐,”他说,“我们陆总不是随便的人。”
林暖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但他没有再开口。
车子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楼下,林暖暖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和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她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栋楼,六楼,没有电梯,走廊灯坏了一半,墙皮剥落。
从明天起,她就要搬去那个有花园有管家有大理石地面的地方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高兴?害怕?期待?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上楼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看到顾盼盼发来的消息轰炸——
“暖暖你没事吧”
“那个陆寒辰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你倒是回个消息啊”
“你再不回我就要报警了”
林暖暖打字回复:“我没事,说来话长,明天找你。”
发完消息,她推开出租屋的门,看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墙上贴着她画的设计草图,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衣柜门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想起陆寒辰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很久的人。
林暖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又睁开眼,拿起手机搜索——“陆寒辰 三年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都是一些商业新闻和采访片段。她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算了,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明天,就要开始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