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林向北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海城的。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接了起来。
“林向北先生吗?我是海城市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向北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方便。”
“我们收到了钱国良同志的自首材料和相关举报证据,其中多次提到了您的名字。我们需要您来纪委监委做一份笔录,核实一些情况。您看今天下午两点方便吗?”
“方便。”
“好的,稍后会有具体地址发到您手机上。请带上您的身份证。”
电话挂断了。
林向北放下手机,靠在招待所的床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钱国良没有食言,他在周末整理好了举报材料,周一一大早就去了纪委监委。这个速度比林向北预想的快了两倍。
这说明钱国良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一个副市长,主动走进纪委监委的大门,交出自己受贿的证据,同时实名举报行贿人。这在整个海城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消息一旦传出去,不亚于一颗炸弹在官场上空引爆。
林向北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隐藏任务三的进度。
“揭露宋建军非法获取东郊垃圾处理厂地皮的真相。当前进度:65%。”
没有变化。
纪委监委收到举报材料只是第一步。核实证据、立案调查、采取强制措施,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宋建军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动用人脉、金钱、甚至威胁,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林向北从床上起来,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净的衣服。今天下午要去纪委监委做笔录,他需要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配合调查的公民,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寒酸。他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净利落,又不显得刻意。
出门之前,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又有力气了一些,“早上自己煮了粥,还下楼走了一圈。你不用担心我,忙你自己的事。”
“好,晚上我过去看你。”
林向北挂了电话,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纪委监委,而是先去了趟公司。上午十点,他约了一个人——徐明远。
自从上次在蓝湾咖啡馆见面之后,徐明远就成了林向北和X之间的联络人。林向北不知道X为什么不肯亲自见他,但徐明远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有价值的联系人。他是钱国良的秘书,在海城官场上人脉广泛,知道很多林向北查不到的内幕消息。
徐明远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林总,”他坐在林向北办公室的椅子上,客气地称呼了一声。
“徐秘书,”林向北给他倒了杯茶,“钱市长的事,你知道了吧?”
徐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知道。”
“你怎么看?”
徐明远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看着林向北的眼睛:“钱市长这个决定,很突然。我跟了他五年,从来没有见他做过这么冒险的事。”
“冒险?”
“对,冒险。”徐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举报宋建军,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钱市长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做了。这说明他要么是被到了绝路,要么是找到了一个他愿意信任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向北的目光多了一丝深意:“林总,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林向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X知道这件事吗?”
徐明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你还在查X?”
“X让我来查你,又让我去查周海波。他给我的信息帮了我很多忙,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你觉得我会不好奇吗?”
徐明远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流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徐明远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X的身份,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X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成功。他知道你会拿到名单,知道钱市长会站出来,知道宋建军会倒台。他告诉过我一句话,我一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想现在你应该能听懂。”
“什么话?”
“他说,‘林向北不是棋子,他是另一个执棋的人。和他,不要与他为敌。’”
林向北的瞳孔微缩。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X说林向北是“另一个”执棋的人,这意味着X自认为也是一个执棋的人。X从一开始就知道林向北会成功,这说明X对未来的预知能力远比林向北想象的要强大。
但这个X到底是谁?
林向北将这个问题暂时按下,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徐明远不会告诉他更多,至少现在不会。
“徐秘书,帮我给X带一句话。”
“你说。”
“宋建军倒台之后,我需要知道沈家的事。X如果知道什么,我希望他能告诉我。”
徐明远的表情再次出现了变化,这次更加明显——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沈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哪个沈家?”
“京城的那个。”
徐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跟林向北握了握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林向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嘴角微微上扬。
徐明远知道沈家。那个表情骗不了人。这说明X不仅知道沈家的事,而且很可能和沈家有某种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上辈子,把林向北从十八楼推下去的人,是宋明哲和江婉。但真正在背后纵这一切的,是沈家。沈家的某个人,为了得到林国良手里的那份关键文件,不惜花费数年时间布下一个天大的局。
这辈子,林向北要先一步拆掉这个局。
下午两点,林向北准时出现在海城市纪委监委的大门口。
纪委监委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老式建筑,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一个门牌号。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表情严肃,目光警惕。
林向北报了名字和来意,保安核对了一份名单,放他进去了。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部,姓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脆利落。她带林向北走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沓空白笔录纸。
“林先生,请坐。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您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行。”
林向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刘部问了二十多个问题,全部围绕钱国良提交的那份举报材料。林向北怎么知道宋建军行贿的事?怎么拿到那些证据的?和钱国良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或利诱?
林向北的回答经过了精心的准备。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他说自己是在调查父亲债务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宋建军的违法线索,然后通过合法渠道收集了证据。他没有提到系统,没有提到重生,没有提到X。
刘部听完之后,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在笔录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递给林向北看。
“以上记录属实,本人已核对无误。”
林向北签了名,按了手印。
走出纪委监委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天就黑了。林向北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就在十几天前,他还是一个被踩在地上的穷小子。
现在,他已经坐在纪委监委的会议室里,配合调查一个副市长和一个亿万富豪的行贿受贿案。
变化来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一场梦。
但手机里那三份备份的照片是真实的。银行账户里的四千多万是真实的。母亲健康的笑容是真实的。沈清辞答应和他吃火锅也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晚上七点,他要接沈清辞去吃火锅。
林向北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医院门口。
他站在住院大楼的门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竟然有一丝紧张。这种紧张和面对宋建军时不一样,和潜入会所时也不一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白衬衫,深色休闲裤,净的皮鞋。不算正式,也不算随意,应该刚好。
七点整,沈清辞从住院大楼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穿平时那件驼色风衣,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林向北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沈清辞变好看了——她一直都很好看。而是因为她今天看起来不像一个医生,不像那个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沈清辞。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九岁的女人,柔软、真实、触手可及。
“看什么?”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林向北回过神,“走吧,车在那边。”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火锅店的地址。
车子启动之后,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广播里的音乐声。沈清辞看着窗外,林向北看着她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沈医生,”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我妈出院的时候,她说让我谢谢你。”
“不用谢,那是我的工作。”
“她还说,沈医生人很好,长得也好看,问我有没有你的照片。”
沈清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但我可以拍一张。”
沈清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但林向北注意到,她的耳微微泛红了。
火锅店在一家商场的五楼,是一家以麻辣锅底出名的连锁店。林向北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商场的全景。他们坐下来,点了菜,服务员端上了锅底和食材。
热气腾腾的火锅在两人之间翻滚,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你头上的伤口换药了吗?”沈清辞忽然问。
“昨天换了。”
“今天还没换吧?”
“……没。”
沈清辞放下筷子,从她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转过去。”
林向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清辞,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用碘伏棉签在伤口上擦拭。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但和之前在医院里不一样——这次她的手比平时更暖,也更慢。
“快好了,”她说,“再过两三天就不用贴纱布了。”
“沈医生,”林向北背对着她,忽然说,“你平时出门都带着碘伏和纱布吗?”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是特意带的。”
林向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再说话,沈清辞也没有。她贴好了纱布,收回手,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向北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吃完饭,林向北送沈清辞回家。她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个老小区的单身公寓,不大但很整洁。出租车停在小区的门口,沈清辞下了车,林向北跟了下去。
“沈医生。”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很开心,”林向北说,“下次还能约你吗?”
沈清辞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向北意外的话。
“你不用叫我沈医生。”
“那叫什么?”
“沈清辞。”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小区,没有回头。
林向北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他掏出手机,把她的备注从“沈医生”改成了“沈清辞”。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招待所。
躺在床上,他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隐藏任务三的进度。
65%。
钱国良已经站出来了。第一块骨牌已经倒下。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纪委监委的调查结果,等待宋建军的反应,等待名单上的其他人做出选择。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但林向北不缺时间。
他关掉面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清辞今天在火锅店里给他换药时的画面。她那双温暖的手,那个轻轻的触碰,那句“今天是特意带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上辈子,他以为江婉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但这辈子,他遇到了沈清辞。
一个不需要假装温柔,本身就足够温柔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