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松林,墓碑上的灰尘被吹起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
林向北盯着江婉的脸,脑海里上辈子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那张脸,那个眼神,那个站在楼顶看着他坠落的冷漠表情。他以为自己再次见到她会暴怒,会失控,会恨不得掐死她。
但真正看到她的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空的。
像是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容器,再也装不下任何情绪。
“你的墓碑。”江婉走到墓碑前,蹲下身,用手指抚过“林国良”三个字,声音很轻,“2014年9月5,你爸从周海波小舅子刘建国的物流公司出发,说是要送去南方。但车没出海城,在半路上被截了。截车的人是宋建军的手下,他们把你爸带走了,带到东郊垃圾处理厂的那块地——就是后来宋氏集团中标的那块地。”
林向北的手电筒光定在墓碑上,一动不动。
“那块地当时还没开发,是一片荒地,有一个废弃的深井。他们把林国良绑上石头,沉进了那口井里。”江婉站起来,转身看着林向北,“第二天,宋建军让人在井口上盖了土,铺了水泥。后来垃圾处理厂扩建,那口井的位置正好在新建的厂房下面。所以,至今没有人发现。”
林向北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里已经烧成了焦炭。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爸,是当年参与埋尸的人之一。”
江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林向北。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我爸临死前录的。2014年他参与了宋建军的很多脏活,包括送走你爸、伪造合同、威胁那些不听话的官员。2015年他查出肺癌晚期,宋建军怕他死了之后留下后患,想要灭口。我爸提前跑了,躲到了南方的一个小镇上,在那里录了这段录音,把宋建军所有的罪行都交代了一遍。”
林向北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冷得发疼。
“你爸死了?”
“2015年冬天,病死的。他死之前把U盘寄给了我,让我替他赎罪。”江婉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所以我回来了。我回到海城,主动接近宋明哲,取得宋建军的信任,帮他做事,做他的棋子,做他的一切。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拿到了他大量的犯罪证据,但我发现,光有证据不够。宋建军的关系网太深了,纪委、公安、法院,到处都是他的人。我就算把证据交上去,也会被压下来。”
“所以你需要一个局外人。”
“对。一个不在他关系网内的人,一个有能力、有胆量、有动机扳倒他的人。”江婉看着林向北,“我需要你。”
林向北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他终于开口,“为什么要搞匿名举报,为什么要让方远来试探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江婉说,“你重生了,对吧?”
林向北的瞳孔微缩。
“别惊讶,”江婉说,“我也重生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林向北知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重如千钧。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死在了2020年。”江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从十八楼掉下去的时候,看到你也在下面。我看到宋明哲站在楼顶往下看,脸上全是笑。我知道我被他利用了,从头到尾,从生到死,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林向北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上辈子,他从十八楼坠落的时候,看到江婉和宋明哲并肩站在楼顶。他以为江婉是自愿的,是宋明哲的帮凶,是那个笑着看他死的人。
但现在,江婉告诉他,她也掉下来了。
“你……也死了?”
“宋明哲得到了你爸那份文件之后,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江婉苦笑了一声,“他知道的太多了,我也知道的太多了。他不需要我活着。”
林向北闭上眼睛,将上辈子的记忆重新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了江婉在婚礼上的笑容,看到了她每天为他准备的早餐,看到了她在医院里陪他母亲说话的样子,看到了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如果是假的,那江婉的演技也太好了。
好到不像演的。
“你上辈子,”林向北睁开眼,看着江婉,“有没有真心对我好过哪怕一天?”
江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看着墓碑上“林国良”三个字,说了一句让林向北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爸的尸骨,我知道在哪。”
林向北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我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那口井的位置。垃圾处理厂扩建,原来的厂房已经拆了,那口井上面现在是一块空地。宋建军去年把那块地卖给了开发商,但开发还没开始,那口井还在。”
“你想让我怎么做?”
“挖出来。”江婉转过头,看着林向北的眼睛,“把你爸的尸骨挖出来,做DNA鉴定,拿到死亡证明。然后,你就可以正式控告宋建军故意人。”
林向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故意人。
不是行贿,不是受贿,不是商业欺诈,不是非法获取土地。是故意人。
如果罪名成立,宋建军面临的不是几年,不是缓刑,不是罚款。
是无期,甚至。
“你有证据吗?”林向北问。
“录音里有一段,是我爸亲口说的——‘2014年9月5,宋建军让我和刘建国把林国良从物流公司带走,说是送去南方,实际上是送到东郊垃圾处理厂。到了那里,宋建军的人已经在等着了。他们把林国良绑上石头,沉进了井里。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也不敢阻止。’”
江婉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那段录音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林向北的心里。
“这段录音,可以作为证据吗?”
“不能直接作为证据,因为录音里的人已经死了,无法出庭作证。但它可以作为调查线索,引导警方找到尸骨。找到尸骨之后,法医鉴定死因,再结合其他证据,就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林向北深吸一口气,将U盘装进口袋。
“你为什么帮我?”
江婉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因为上辈子,我欠你的。”
“就这样?”
“就这样。”
林向北不相信。但他不需要相信。他只需要知道,江婉手里的证据能帮他扳倒宋建军,这就够了。
“好,”他说,“。”
他伸出手。
江婉看着他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像冰。
“。”她说。
夜风吹过松林,墓碑上的灰尘扬起来,在月光下飞舞。林向北松开手,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婉。”
“嗯?”
“你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我妈的时候,她跟你说了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抽泣。
“她说,‘婉婉,向北就拜托你了。’”
林向北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去。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但他的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烧的是恨,是怒,是不甘,是十五年沉默的父爱,是母亲临终前那句托付。
也是他这辈子必须完成的使命。
走到山脚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清辞。”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尸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在哪?”
“翠屏山脚下。”
“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
林向北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不,有一盏。母亲的。沈清辞的。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
宋建军,你以为你了我爸,毁了我全家,还能逍遥法外?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