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良自首的消息,在海城官场炸开了锅。
最先感受到震动的,是高新区管委会。
周海波那天早上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办公室外面的人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几秒钟后,周海波的秘书被叫了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什么都不敢说。
紧接着,消息传到了宋建军的耳朵里。
那天上午,宋氏集团大厦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宋建军正在和几个地产商谈。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谈笑风生地主持会议。但坐在他旁边的助理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了桌面上。
会议结束后,宋建军把助理留了下来。
“查一下钱国良这几天见了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助理跟了他十年,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寒意。
“是。”
“还有,”宋建军顿了顿,“林向北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助理翻开笔记本,“他最近注册了一家公司,叫向北资本,在金融街租了办公室。他的银行账户里大概有四千万左右的资金,来源是一笔古钱币交易和一笔回报。他母亲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主刀医生是市人民医院的沈清辞。”
宋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四千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哪来的四千万?”
“古钱币交易那一笔是三百八十万,回报那一笔是三千八百万。回报的来源是一家境外公司,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宋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境外壳公司,三千八百万的回报,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笔钱来得太诡异了。
“继续查,”他说,“把那个沈清辞也查一下。”
“是。”
助理出去了。宋建军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做违规生意的时候。那时候他心惊胆战,夜不能寐,生怕哪天东窗事发。但后来他发现,只要钱给到位,关系打点好,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的帝国坚不可摧。
但现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穷小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动摇他的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是我。钱国良的事,你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听说了。”周海波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
“你怎么看?”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说。”
宋建军的眼神冷了下来:“老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钱国良要是咬出来,你跑不了,我也跑不了。现在不是装傻的时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周海波终于问。
“先稳住。钱国良手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他既然自首了,纪委监委肯定会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查到我们之前,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净。”
“怎么清理?”
“你手里的东西,该烧的烧,该删的删。我这边也一样。还有,你最近不要跟我联系,不要见面,不要打电话。有什么话,让人传。”
“……好。”
电话挂了。
宋建军将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十五年的布局,十五年的经营,十五年的关系网。他给过钱的人,他送过礼的人,他帮过忙的人,他威胁过的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覆盖了海城政商两界的半壁江山。
这张网,是他花了十五年编织的。
没有人能轻易摧毁它。
但他没有告诉周海波的是,他的担忧不仅仅是钱国良。他更担心的是林向北。
那个年轻人知道得太多了。东郊地皮的事,他爸的事,甚至那份名单的事——虽然他不确定林向北是否真的知道名单的存在,但那天在办公室里,林向北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点上的锤子,精准得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钱国良的事和林向北有关,那他就不是运气好赚了点钱的穷小子。
他是一把刀。
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锋利的、专门冲着宋建军来的刀。
宋建军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约一下沈家的人。就说我有急事,需要帮忙。”
周二下午,林向北接到了钱国良从留置点打来的电话。
纪委监委允许被留置人员在一定条件下与外界联系,但通话内容会被全程录音。钱国良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平静,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林向北,我这边的情况,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宋建军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写了材料,签了字,按了手印。纪委监委的人说,他们会尽快核实。”
“好。”
“还有一件事,”钱国良顿了顿,“你爸的下落,我也说了。”
林向北的瞳孔微缩。
“我爸?”
“2014年那个出问题之后,你爸不是跑路了,是被人送走了。送他的人,是宋建军。”
林向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说什么?”
“宋建军当年你爸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之后,担心你爸手里还留着什么证据,就找人把他送走了。送去哪里,我不知道,但送他走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谁?”
“周海波的小舅子,叫刘建国。他在海城开了一家物流公司,有车队,经常跑长途。宋建军应该是通过周海波联系到刘建国,让刘建国把你爸送出了海城。”
林向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上辈子,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跑路了,卷走了一千二百万,抛妻弃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恨了父亲整整三年,恨他的懦弱,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在母亲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不见。
但现在,钱国良告诉他,父亲不是跑路的。
他是被人送走的。
是被宋建军送走的。
“钱市长,”林向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消息,你跟纪委监委的人说了吗?”
“说了。他们说会去核实。”
“好。谢谢你。”
林向北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他的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画面——母亲躺在ICU的病床上,浑身满管子,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他跪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一遍一遍地喊着“爸,你在哪”。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花天酒地,过着逍遥快活的子。
现在他知道,父亲可能从2014年那天起,就再也没能自由地活过一天。
林向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愤怒。悲伤。震惊。这些情绪像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他任由它们冲刷着自己的内心,没有抗拒,也没有放纵。
上辈子的他已经把这些情绪经历过一遍了。
这辈子,他不需要再被它们控制。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徐明远的号码。
“徐秘书,我需要见X。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徐明远的声音传了过来:“X说,他今晚会去一个地方。你想见他的话,可以去那里找他。”
“哪里?”
“翠屏山公墓。”
林向北愣了一下:“公墓?”
“对。晚上八点,翠屏山公墓,进门左拐,第三排,第十七个墓碑。X会在那里等你。”
电话挂了。
林向北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眉头紧锁。
翠屏山公墓,晚上八点。一个活人约一个活人在公墓见面,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但X做事向来出人意料,上次在蓝湾咖啡馆,他让徐明远出面,自己躲在车里。这次他愿意亲自现身,说明这次见面的重要性非同一般。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晚上,他终于要见到X的真面目了。
那个自称重生者的人,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人,那个对未来的预知能力可能比他还强的人,到底是谁?
他有一种直觉——今晚的见面,会揭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于他自己、关于宋建军、关于沈家、关于整个事件的秘密。
下午五点,林向北去看了母亲。
陈秀兰的精神很好,下午还跟隔壁的阿姨去小区的花园里走了两圈。她看到林向北进来,笑着说:“你今天来得早。”
“晚上有点事,所以早点过来看看你。”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陈秀兰没有再问。她知道自己儿子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不想过多涉。但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知道了,妈。”
林向北陪母亲吃了晚饭,又帮她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才离开。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翠屏山公墓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去公墓的年轻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四十分钟,在翠屏山脚下的一条岔路口停下。林向北付了车费,下了车,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山路往上走。
公墓在半山腰,四周是一片黑漆漆的松林,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声细语。林向北打开手里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他走到了公墓的大门前。
大门是铁栅栏的,没有锁,一推就开。他走进去,按照X说的路线——进门左拐,第三排,第十七个墓碑。
墓碑不大,是一块普通的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几行字。林向北用手电筒照着墓碑,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林国良,1968年3月12—2014年9月5。”
林向北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墓碑前,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林国良。他的父亲。2014年9月5。
2014年9月5,是父亲“跑路”的子。上辈子的这一天,所有人都说林国良卷款跑路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林向北信了,信了整整三年。
但现在,一块墓碑告诉他,父亲在那一天就死了。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向北猛地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照在一张脸上。那张脸他认识,但不是在这个时空认识的——是在上辈子,在一个他永远忘不了的画面上。
那个站在楼顶,看着他坠落的人。
那个把他从十八楼推下去的人。
“江婉?”林向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江婉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夜色中,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看着林向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林向北,”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向北看着她的脸,脑海里所有的信息碎片在一瞬间拼凑在了一起。
X。匿名举报材料。未来资讯。速即纱。钱国良。徐明远。
X是江婉。
从一开始,就是江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