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四点,林向北醒了。
他没有设闹钟,但生物钟比任何机器都准时。他在黑暗中躺了几秒钟,让自己的意识从睡眠中完全清醒过来,然后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仄的招待所房间。墙上斑驳的墙纸,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床底下那个黑色双肩包,一切如常。但林向北知道,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如常。
他洗了个澡,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颜色接近夜色,面料柔软没有声响,跑起来方便,翻墙时也不会碍事。他将双肩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检查了一遍:钢丝钳、撬棍、防滑手套、强光手电筒、胶带、美工刀、黑色喷漆,还有一部备用手机。
这部备用手机是他昨天在二手市场买的,一百五十块,没有sim卡,不能打电话,但能拍照。他打算用这部手机拍下名单的内容,以防原件在销毁过程中出现意外。
检查完毕,他将双肩包背好,走出了招待所。
凌晨的海城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和清扫车。空气里有一股湿的凉意,林向北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快的刀,锋利、冷静、蓄势待发。
他没有直接去翠屏山,而是先去了医院。
母亲昨晚已经从恢复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沈清辞说手术很成功,但术后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观察期,需要密切注意有无感染或并发症。林向北想在行动之前再看她一眼。
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发出微弱的橘色光。陈秀兰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均匀,脸色比手术前红润了许多。林向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微微起伏的口,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上辈子,他在这天早上来到医院,看到的是母亲冰冷苍白的脸。她已经走了,在他赶到之前的二十分钟。护士说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但林向北知道那不是真的。她走的时候,儿子不在身边,丈夫不知所踪,她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在呼吸,她在恢复,她会好起来。
林向北俯下身,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是三号床家属吧?你妈情况挺好的,沈医生特意交代过,今晚重点关注。”
“谢谢。”林向北点了点头,走进了电梯。
凌晨四点半,他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翠屏山。”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时间点去翠屏山的年轻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行驶了四十分钟,在翠屏山脚下的一个岔路口停下。林向北付了车费,下了车,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往山上走。
这条路他前天来踩过点,知道它通向会所后山的那片树林。夜色很浓,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星光,他打开手电筒,但只开了最低档,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到了那片树林的边缘。
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那栋会所的全貌。三层的仿民国风格建筑,青砖灰瓦,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院墙高约两米五,墙头上装着铁丝网,但林向北前天观察的时候发现,后院东南角那棵大槐树的枝条垂到了墙头上,压弯了一小段铁丝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缺口。
会所里面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正门和侧门的两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院子里的监控摄像头上有一个小红点在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林向北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十二分。
宋建军今天上午九点要到市政府开会。从会所到市政府开车需要四十分钟,他至少八点二十就要出发。也就是说,林向北有三个小时的窗口期——从五点到八点,宋建军在会所里睡觉,保安在值班室打盹,整个会所处于一天中安保最松懈的时刻。
但林向北不打算现在动手。
他要在宋建军起床之前进入会所,躲在暗处,等宋建军离开之后再行动。这样既能避开宋建军本人,又能利用宋建军离开后保安松懈的时机。
他在树林里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升起,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向北听到了鸟叫声,也听到了会所方向传来的鸡鸣声。
六点四十分,会所二楼的灯亮了。
林向北拿起望远镜,透过二楼的窗户,看到了宋建军的影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在房间里走动,过了一会儿走进了卫生间。
七点十分,宋建军下楼了。他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在餐厅里坐下来吃早餐。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厨师从厨房端出食物,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
林向北注意到,会所里的工作人员比他预想的要多。除了门口的两个保安和昨晚值班的一个保安之外,还有一个厨师、一个保洁阿姨,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中年男人。一共六个人。
六个人,加上宋建军本人。
林向北在心里盘算着潜行卡的效果——三十分钟内,人的视觉和听觉对宿主的敏感度大幅降低。但这不代表他们完全看不见他,只是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如果他在他们面前做出太大的动作,或者发出太大的声响,还是会被发现。
他需要小心,非常小心。
七点五十分,宋建军吃完了早餐,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朝门口走去。两个保安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人快步走到车前,替他打开了车门。
七点五十五分,宋建军的黑色奔驰驶出了会所大门。
林向北看着那辆车沿着山路远去,直到尾灯完全消失在晨雾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有一个小时的窗口期。
他从背包里拿出潜行卡,在意识中默念了一声“激活”。
“叮!‘潜行卡’已激活。持续时间:三十分钟。倒计时:29分59秒。”
林向北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整个人变得轻了一些,又像是周围空气的密度变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就是有一种“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直觉。
他没有浪费时间,从树林里钻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走,来到了后院的那堵围墙前。
那棵大槐树还在,枝条垂在墙头上,压弯了一小段铁丝网。林向北将背包带子收紧,双手抓住树,脚蹬着粗糙的树皮,三两下就爬到了墙头的高度。他用戴着防滑手套的手拨开那几被压弯的铁丝,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了院子里的草坪上。
落地的一瞬间,他蹲下身,屏住呼吸,观察四周。
没有动静。
他沿着墙快速移动到主楼的侧门。侧门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锁是很普通的弹子锁,用钢丝钳和撬棍应该能撬开。但林向北注意到门框上方有一个小孔,里面有一细线——那是连接到报警系统的感应线。
如果直接撬门,报警系统会触发。
林向北从背包里拿出黑色喷漆,对着门框上方的感应线喷了几下。喷漆覆盖了感应线,阻断了光电信号。然后他才用钢丝钳卡住门锁,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闪身而入。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连接着厨房和杂物间。空气里有一股油烟味和霉味,地面上铺着老旧的瓷砖,有几块已经碎裂。林向北走过走廊,来到了主楼的一层大厅。
大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地面上铺着大理石瓷砖,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大厅的一侧是餐厅,另一侧是会客室,正中央是一道旋转楼梯,通往二楼。
林向北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有四个房间,主卧在最里面。他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他闪身进去,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
主卧很大,装修豪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巨大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欧式台灯。林向北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搜索着可能藏保险柜的位置——衣柜里、床底下、壁画后面、地板下面。
他先检查了衣柜。衣柜很大,里面挂满了宋建军的西装和衬衫,但柜子底部没有任何暗格或夹层。他又检查了床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壁画后面是实心的墙壁,没有暗门。
保险柜不在主卧。
林向北转身出了主卧,开始检查另外三个房间。一个书房,一个客房,一个储物间。书房里有一个书柜,他一本一本地把书抽出来看,没有发现任何机关。客房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储物间里堆满了杂物,也没有保险柜的踪影。
时间在流逝。潜行卡的倒计时显示还剩十一分钟。
林向北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国良说过,保险柜可能在二楼主卧,也可能在地下室。
他转身下楼,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厨房的后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林向北用钢丝钳剪断了锁,推门进去,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发出微弱的亮光。
地下室不大,被分隔成了两个房间。第一个房间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第二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把密码锁。
林向北的心跳加速了。
密码锁,六位数。他不知道密码,也不可能在几分钟内试出来。但系统商城里有一个标价五百积分的道具叫“解码卡”,可以破解任何机械或电子密码锁。
他没有犹豫,立刻打开商城,购买了“解码卡”。
“叮!‘解码卡’购买成功。剩余积分:620。请将解码卡对准密码锁。”
林向北在意识中将解码卡对准了那把密码锁。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光波从系统面板中射出,覆盖了密码锁的表面。三秒钟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比外面的储物间小得多,只有不到十平米。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铁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不大的保险柜。保险柜是深灰色的,看起来非常结实,柜门上有一个旋转密码盘和一个把手。
林向北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是老式的机械密码保险柜,没有电子锁,不需要解码卡。但他不知道密码,也不可能暴力破解——用撬棍撬开这种保险柜至少需要半个小时,他没有那个时间。
他再次打开商城,搜索“保险柜破解”相关的道具。
结果出来了——万能钥匙(保险柜专用),售价八百积分。他的积分只有六百二十,不够。
林向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商城里的其他道具,找到了一个替代方案——“密码洞察卡”,售价四百积分。使用后,可以看到密码锁上最近一次输入的密码留下的细微痕迹(指纹、油渍、磨损等),从而推断出密码。
他购买了“密码洞察卡”。
“叮!‘密码洞察卡’购买成功。剩余积分:220。请将洞察卡对准密码盘。”
一道淡蓝色的光从系统面板中射出,覆盖了密码盘。几秒钟后,密码盘上出现了几个发光的数字——0、2、4、6、8。
密码只用了这五个数字,六位数。据磨损程度,最常用的数字是2和4,其次是0和6,8用得最少。林向北快速在心里排列组合了几种可能的顺序——生、纪念、电话号码后六位、公司成立期。
宋建军的生是1965年3月12,但031265只有五个不同的数字,而且用了1、3、5,与洞察卡显示的数字不符。宋氏集团的成立期是1998年7月15,071598用了0、7、1、5、9、8,也不符。
林向北想了想,输入了“240624”——宋建军儿子宋明哲的生,1996年6月24。
保险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门开了。
林向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分成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沓现金,目测有几十万。中间一层放着几个文件袋和一些珠宝首饰。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林向北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份名单。
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的,写在一种老式的信纸上。名单上列出了十几个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金额、时间、地点和事由。钱国良、周海波都在上面,还有几个林向北不认识的名字,但看职务应该都是政府官员。
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时间跨度从2012年到2016年,整整五年。
林向北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就是宋建军的符。五年时间,十几个官员,总金额超过两千万。这份名单如果公开,海城官场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备用手机,一页一页地将名单拍了下来。照片拍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能看清。
拍完之后,他将信封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复原了密码盘。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地下室,沿着原路返回。
潜行卡的倒计时显示还剩两分钟。
他穿过厨房,从侧门出去,走过草坪,翻过围墙,钻进了树林。
落地的一瞬间,潜行卡的效果消失了。
林向北躺在树林里的落叶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后背的运动服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但他成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备用手机,翻开相册,看着那一页页清晰的照片,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叮!隐藏任务三进度更新:揭露宋建军非法获取东郊垃圾处理厂地皮的真相。当前进度:65%。”
百分之六十五。距离完成任务还差百分之三十五。
那百分之三十五,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时机。
林向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和泥土,将备用手机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内层的防水袋里,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下山去。
山脚下的公路边上,他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师傅,市人民医院。”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五十三分。
宋建军应该已经到市政府了。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在他开会的时候,他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已经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拍了照,装进了背包里。
林向北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消散。
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份名单变成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掉宋建军所有的。
到那时候,宋建军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