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1:50

林向北这次没有在对面的茶店等着。

他直接走进了蓝湾咖啡馆,在一楼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墙壁,面朝大门。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而他的脸被墙上的装饰画和昏暗的灯光遮挡了大半,从外面很难看清。

他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一楼的客人比昨天多一些,三四桌有人,但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X。二楼的情况未知,但他不打算上去。X说会“亲自来见”,那他就会从门口走进来,而不是提前等在楼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咖啡馆门口。

不是昨天的奥迪,不是宝马X5,而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海城本地牌照,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下来。

林向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上辈子认识的,而是这辈子——前天晚上,在海城晚报的记者方远发给他的那份匿名举报材料里,有一页是“已经提前获知高新区内幕信息的人员名单”,上面列出了五个名字。宋建军、周海波、钱国良、江婉,以及林向北自己。

那个名单不是方远写的,而是X附在举报材料里的。X在名单上列出了五个人,但名单本身是怎么来的?X是从哪里拿到这五个名字的?

答案现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从帕萨特上下来的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机关部。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向北见过这张脸。不是在报纸上,不是在电视上,而是在上辈子的一个新闻里——2018年,海城市副市长钱国良因涉嫌受贿被双规,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是当年海城最大的反腐案件之一。

钱国良。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X竟然是钱国良?

林向北的大脑高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钱国良,海城市副市长,分管城市规划、国土资源、高新区建设。高新区南片地块的开发规划,他必然是核心决策人之一。如果他想要提前获取内幕信息,甚至提前布局,他有着最便利的条件和最高的权限。

但问题来了——钱国良为什么要匿名举报?为什么要曝光自己参与的内幕信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列在名单上?这等于是在自曝其短,自掘坟墓。

除非,钱国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林向北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的雾气,观察着钱国良的一举一动。

钱国良走进咖啡馆,扫了一眼一楼,目光在林向北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径直朝楼梯走去。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林向北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跟了上去。

二楼的布局和昨天一样,靠窗的位置空着,角落里的老太太还在看报纸,似乎从昨天坐到了今天。钱国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夹克拉链拉开,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林向北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钱国良先开口了:“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你比我想的要大胆,”林向北说,“一个副市长,匿名举报自己参与的内幕信息,就不怕引火烧身?”

钱国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将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林向北面前,说:“你先看看这个。”

林向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份文件。照片拍的是一个建筑工地,工地上有几台挖掘机和渣土车,看起来像是在进行土方作业。文件是一份合同,甲方是宋氏集团,乙方是一个叫“海城市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单位,合同金额八百万,名称是“东郊垃圾处理厂地块土方工程”。

林向北的瞳孔微缩。

东郊垃圾处理厂的地块,就是宋建军非法获取的那块地。这份合同看起来只是一份普通的工程合同,但林向北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的签订期是2014年3月,而那块地的招拍挂是在2014年5月。也就是说,宋建军在拿到土地之前两个月,就已经开始了土方工程。

这是典型的“未批先建”,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扳倒宋建军。真正的关键,藏在合同的附加条款里。

林向北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看到了那条附加条款:“甲方同意,在竣工验收后,向乙方指定的第三方支付总金额百分之十五的‘咨询服务费’。”

百分之十五,八百万的百分之十五就是一百二十万。这笔“咨询服务费”的去向,才是问题的核心。

“这个‘乙方指定的第三方’,”林向北抬起头,看着钱国良,“是谁?”

钱国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但没有点着,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整理思绪。

“林向北,”他缓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找一个人,帮我做一件我做不了的事。”

林向北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钱国良将那烟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宋建军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近五年来他向我、周海波以及其他几个官员输送利益的所有记录。现金、房产、股权、境外账户,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这份名单,是他的符,也是他的人刀。”

林向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想让我拿到这份名单?”

“不是拿到,”钱国良摇了摇头,“是销毁。”

林向北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在快速分析钱国良的动机。一个副市长,主动要求销毁行贿记录,这听起来像是在自保。但如果是自保,为什么要找一个外人来帮忙?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这件事?”林向北问。

“因为宋建军不会让近那份名单,”钱国良苦笑了一声,“我对他来说,是一个已经喂饱了的狗。狗只需要吃,不需要知道食物从哪里来。如果我去查那份名单的下落,宋建军会立刻警觉,到时候别说名单,连我自己的命都可能保不住。”

“所以你找了一个外人,一个宋建军不熟悉的人,来帮你做这件事。”

“对。”

“为什么是我?”

钱国良看着林向北,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愧疚:“因为你爸的事,我有责任。”

林向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2014年,你爸和宋建军的那个,我参与了。宋建军找过我,让我在审批环节‘关照’一下。我做了。后来你爸被踢出局,打官司败诉,我知道里面有猫腻,但我没有站出来说话。这件事,我愧疚了两年。”

钱国良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爸是个好人,他做事情讲规矩,不像宋建军那样不择手段。他输就输在太老实了。我欠他一个公道,也欠你一个交代。”

林向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上辈子的新闻里,钱国良是被双规的贪官,是一个反面典型。但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说“我欠你一个公道”,眼神里有真实的愧疚和自责。

人是很复杂的。贪官不一定是坏人,好人也不一定不当官。钱国良收了宋建军的钱,做了违规的事,这是事实。但他为此感到愧疚,想要弥补,这也是事实。

“你想让我怎么做?”林向北问。

钱国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那是一栋建筑的平面图,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

“这是宋建军在城郊的一栋私人会所,名单就藏在这栋会所里。具置我不确定,但大概率在二楼主卧的保险柜里,或者地下室。我需要你帮我混进去,找到那份名单,然后毁掉它。”

“你怎么确定名单在哪里?”

“因为宋建军有一次喝醉了,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老钱,你放心,咱们的事我都记着呢,就在我那会所里,安全得很。’”

林向北看着那张平面图,脑子里在快速计算这件事的可行性和风险。潜入私人会所,寻找并销毁一份文件,这听起来像是谍战片里的情节,但放在现实中,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

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林向北说,“我需要帮手。”

“什么帮手?”

“我需要一个人,能帮我拖住宋建军的注意力,让他在这段时间内无暇顾及会所的事。”

钱国良想了想,说:“我可以做到。下周二的市政府常务会议上,我会提交一份关于高新区南片地块开发的议题。宋建军对这个很感兴趣,他一定会来参会。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四点,整整七个小时,他不可能离场。”

“那就定在下周二。”

林向北将那张平面图折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

“钱市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要匿名举报高新区的事?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列在名单上?”

钱国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向北意外的话:“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哪个人?”

“能帮我摆脱宋建军的人。”

林向北看着他,缓缓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信任,”钱国良说,“匿名举报是一个测试。你接到方远的电话之后,没有惊慌,没有否认,而是冷静地处理了这件事。这说明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要沉稳。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对的人。”

林向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转身走下楼梯,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站在路边,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钱国良是X。一个想要摆脱宋建军控制的贪官,一个想要弥补过去错误的愧疚者,一个愿意冒巨大风险来找他的陌生人。

这个故事,钱国良说的是真话吗?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林向北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系统面板上,隐藏任务三的进度,从0%跳到了15%。

“揭露宋建军非法获取东郊垃圾处理厂地皮的真相。当前进度:15%。”

这说明钱国良提供的信息是有价值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林向北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来自沈清辞。

“你母亲今天下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下周一的手术没问题。另外,你头上的伤口该换药了,明天上午来医院,我帮你换。”

林向北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所有的阴谋、算计、博弈之外,至少还有一件事是纯粹的、温暖的——母亲在好转,沈清辞在关心他。

他回复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医院见。”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开始制定下周二的行动计划。

潜入私人会所,找到名单,销毁证据。

这件事如果成功,宋建军将失去最大的符。到时候,他手里的所有证据——东郊地皮的非法获取、对钱国良等人的行贿、对他父亲的陷害——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塌。

林向北睁开眼,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

宋建军,你以为你是下棋的人。

其实你只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棋子。

而我,马上就要把你的棋盘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