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集团大厦坐落在海城市中心的金融街上,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周围一堆老旧的写字楼里显得鹤立鸡群。林向北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顶楼上“宋氏集团”四个金色大字,嘴角微微上扬。
上辈子,他连这栋楼的一楼大厅都没资格进。门口的保安会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轰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而这辈子,他是被宋建军亲自“请”来的。
他走进大厅,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提前接到了通知,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电梯的方向:“二十八楼,宋总的办公室。”
林向北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光洁的金属墙面映出他的身影。浅蓝色衬衫,深色长裤,黑色皮鞋,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净利落,气质沉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宋建军的场景——那是在宋明哲的婚礼上,他作为宋明哲的“好兄弟”被邀请参加,远远地看了宋建军一眼。宋建军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气场强大得像一个国王。而他林向北,穿着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西装,缩在角落里,连上前敬酒的勇气都没有。
那时候他觉得宋建军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巨人,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存在。
现在他知道,巨人也是人,也有弱点,也会倒下。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打开,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直通尽头。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像是真迹。林向北走过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传出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林向北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多平米,一面是整块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海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是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子,桌面上净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盆文竹。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道酬勤”,笔锋刚劲有力。
宋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嵌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浓密,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保镖兼司机。
“林向北,”宋建军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坐。”
林向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宋建军。他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就像两个平等的人在对话。
宋建军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人,年轻人见了他大多有两种反应——要么紧张得手足无措,要么刻意表现得张扬跋扈。但林向北不属于这两种,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不出深浅。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宋建军问。
“不知道。”
宋建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昨晚在KTV跟明哲说的话,他告诉我了。你说东郊垃圾处理厂的地皮,问他是怎么拿到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林向北直视着宋建军的眼睛,缓缓说:“因为我爸欠你三百万,我想还。但在还钱之前,我想搞清楚一件事——这三百万,到底是不是你应得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宋建军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盯着林向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向北说,“宋总,东郊垃圾处理厂的地皮,2014年的招拍挂,底价八百万,宋氏集团以一千二百万中标。但据我所知,当时参与竞标的另外三家公司,在竞标前一天都收到了‘劝退’电话。最后真正举牌的,只有宋氏集团一家。”
宋建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林向北继续说:“那三家公司,一家是做房地产的,一家是做环保工程的,一家是做物流的。他们收到的‘劝退’电话,来自同一个号码——一个已经注销的手机号。但那个手机号的开户人,是宋氏集团行政部的一个普通员工,叫李伟。”
宋建军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次节奏更快。
“李伟现在已经不在宋氏集团了,2014年年底离职,去了南方。但离职的时候,他的工资卡里多了一笔三十万的‘遣散费’。一个行政部的普通员工,遣散费三十万,这个数字不太正常,对吧?”
林向北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建军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警惕。他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种他很少对年轻人使用的认真。
“这些事,”宋建军缓缓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向北放下水杯,微微一笑:“宋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事很小心,但小心不等于天衣无缝。你留下的每一个痕迹,都在那里,只是有没有人去找的区别。”
宋建军沉默了。
他看着林向北,脑子里在快速评估这个年轻人。林国良的儿子,一个二十二岁的待业青年,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这些信息,有些连他本人都快忘了,有些甚至是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
有两种可能:第一,林向北背后有人,一个能量很大的人,在暗中调查他,并通过林向北来传递信息。第二,林向北本人有问题,他有某种超乎常人的信息获取能力。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他高度重视。
“你想要什么?”宋建军问,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更锐利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林向北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我有能力看到。你欠我爸的,不只是三百万。当年那个,我爸投入了全部身家,你们联手把他踢出局,他才背上了那一千二百万的债。这笔账,我会慢慢算。”
宋建军的脸色终于变了。
“联手?”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爸是自己失败,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总,2014年你找我爸开发东郊地块,说好了五五分账。我爸投了六百万,加上他的人脉和技术,顺利启动。但到了最后关头,你把合同里的关键条款改了,把我爸的股份从百分之五十降到了百分之五。我爸不服,打官司,你找了关系,官司拖了两年,拖到他把所有家底都耗光了。最后他没办法,只能‘跑路’。”
林向北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说我爸欠你三百万,那是你借给他的。本金只有一百五十万,利息滚到了三百万。你用这笔债做借口,他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把他最后那百分之五的股份也吞了。宋总,我说得对吗?”
宋建军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林向北,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但这种凶狠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松开拳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重新恢复了那个沉稳老练的商人形象。
“林向北,”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很聪明,也很敢说。但聪明人和蠢人之间的区别,不在于知道多少,而在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如果传出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林向北站起来,“所以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不会对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人。”林向北看着宋建军的眼睛,“我爸欠你的钱,我会还。三百万,一分不少,三天之内打到你的账户。但从今以后,你和我之间,两清。你再动我或者我妈一手指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宋建军的面,打开银行APP,输入了一个账号——宋建军公司的对公账户——然后输入了金额。
三百万。
他昨天就已经查好了宋氏集团的对公账户,就等着今天这一刻。
“叮”的一声,转账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林向北将手机屏幕转向宋建军,让他看到那行字——“转账成功,金额:3,000,000.00元”。
宋建军看着那行字,瞳孔微缩。
三百万,说转就转。这个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
林向北收回手机,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对宋建军微微一笑:“宋总,钱还清了,债两清了。但从今以后,我们之间的账,要重新算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宋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向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爸,”宋建军说,“他在哪?”
林向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宋建军后背发凉的话:“宋总,你应该担心的不是我爸在哪。你应该担心的是,你当年做过的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林向北出来,烟头一扔,站直了身体,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林向北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电梯。
保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向北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刚才那番话,他排练了整整一个晚上,但真正面对宋建军的时候,那种压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宋建军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他冷静、狡猾、控制力极强,林向北今天说的那些话,任何一个普通人听了都会暴跳如雷,但宋建军没有。他只是沉默,然后警惕,然后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这种对手,才是最危险的。
但林向北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给了宋建军一个信号——我不是好惹的。他同时给了宋建军一个错觉——林向北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只要宋建军相信了“林向北背后有人”这个错觉,他就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林向北动手。这就为林向北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电梯到了一楼,林向北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大厦。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
“得漂亮。但宋建军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会在三天之内查清楚你的底细。到时候,他会发现你背后没有人。那时候,他才会真正动手。——X”
林向北看着这条短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知道宋建军会查他。他也早就知道宋建军会发现他背后没有人。但那又如何?等宋建军查清楚的时候,林向北已经完成了下一步布局。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蓝湾咖啡馆的地址。
下午三点四十,距离和X见面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提前到了。
这一次,他要坐在暗处,看X从明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