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军是在一个雨天被押回海城的。
普吉岛的别墅里,他换了名字,换了护照,连脸都动过刀。但国际刑警还是找到了他——不是因为他的伪装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身边的一个保镖收了钱,出卖了他的行踪。那个保镖后来对媒体说,宋建军在逃亡的子里每天都要看海城新闻,看到林国良尸骨被挖出的报道时,把酒店的电视砸了。
林向北在电视上看到了宋建军被押下飞机的画面。他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刀口还没完全愈合,贴着几块肤色的胶布。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腿在发抖,几乎是被拖着走完舷梯的。
镜头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那张脸和一个月前在宋氏集团大厦办公室里见到的判若两人。那时候的宋建军是海城首富,意气风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像掌控一切的王者。现在的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眼睛里全是灰败的颜色。
林向北关掉了电视。
他不需要看宋建军被押解的画面。他需要看的是宋建军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的画面。
那一天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宋建军被押解回国的第十七天,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林向北作为受害者家属和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坐在了旁听席的第一排。他的左边是母亲陈秀兰,右边是沈清辞。
法庭很大,能容纳两百多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媒体记者占据了后面几排,长枪短炮对准了被告席。宋建军的家人坐在另一边,宋明哲也在其中。他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他的目光和林向北的在空中相遇了一瞬,林向北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恨意,但更多的是恐惧。
法槌敲响,审判长宣布开庭。
宋建军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瞬。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右脚——后来林向北才知道,他在泰国试图翻墙逃跑时摔断了脚踝,因为没有及时治疗,落下了永久的残疾。
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扫过林向北,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般的平静。
书念了整整二十分钟。故意人罪、行贿罪、非法获取土地使用权罪、伪造合同罪、虚假诉讼罪,七项罪名,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证据支撑。公诉人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念着宋建军过去十一年里犯下的罪行,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判决书。
念到故意人罪的部分时,陈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林向北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里的石头。沈清辞从另一边递过来一包纸巾,陈秀兰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
宋建军对大部分指控都供认不讳,但对故意人罪,他拒不认罪。
“我没有人。”他的声音沙哑,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很清楚,“林国良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审判长问:“那为什么你的手下会出现在埋尸现场?”
“那是他们自己的行为,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的资金流水显示,事发后你向参与此事的人员支付了总额超过两百万元的‘封口费’?”
“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跟林国良的死无关。”
公诉人站起来,向法庭提交了一段录音。那是江婉父亲临终前录下的,宋建军的手下把林国良从物流公司带走、沉入井中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了下来。录音播放的时候,法庭里鸦雀无声。
宋建军的脸色变了。
他的律师提出了异议,说录音提供人已经死亡,无法出庭作证,录音的真实性存疑。公诉人随即提交了第二份证据——刘建国的证词。周海波的小舅子刘建国在案发后逃到了外省,赵建国带着人找了他半个月,终于在广西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但当赵建国告诉他,林国良的儿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母亲差点死在医院里的时候,他哭了。
刘建国的证词长达三十页,详细还原了2014年9月5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从林国良被带上车,到被沉入井中,再到宋建军事后给他转账五十万让他“出去躲躲”,写得清清楚楚。
宋建军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律师还在试图挣扎,申请对录音和证词进行再次核实。审判长宣布休庭,择再审。
林向北走出法院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金色的,暖洋洋的。陈秀兰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像是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
“妈,你没事吧?”林向北追上去。
“没事。”陈秀兰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爸的仇,快报了。”
林向北看着母亲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深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比一个月前亮了很多。
宋明哲从法院里冲了出来,朝林向北的方向大步走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两个法警拦住了他,他挣扎着,对着林向北吼道:“林向北!你陷害我爸!你不得好死!”
林向北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明哲被法警拖走了,他的骂声在法院门口回荡了很久,然后被秋风卷走,消散在城市的上空。
沈清辞走到林向北身边,看着宋明哲被拖走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向北说,“但他翻不起什么浪了。他爸倒台了,他什么都不是。”
“有些人越是什么都不是,越危险。”
林向北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秋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在脸侧,她伸手将它们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林向北觉得很好看。
“你在担心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林向北笑了笑,跟了上去。
第二次开庭是在一周后。
宋建军换了律师,新律师是京城来的,据说是国内最好的刑辩律师之一,代理费高达五百万。新律师提出了一系列的质疑,试图推翻检方的证据链。但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每一份证据都有完整的来源说明和合法性证明,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最后陈述环节,宋建军站起来,看着旁听席上的林向北,说了一句话。
“林向北,你赢了。但我告诉你,你今天能赢,不是因为你比我强,而是因为你运气好。”
林向北也站了起来。
他走出旁听席,走到公诉人席前,拿起桌上的那份DNA鉴定报告,举起来,让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
“宋建军,你说我运气好。”林向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爸的运气不好。他运气不好,认识了你。他运气不好,相信了你。他运气不好,被你从家里骗出来,绑上石头,沉进了井里。他在那口井里躺了十一年,不见天,尸骨腐烂,变成一堆白骨。这就是你说的运气。”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宋建军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说我不是比你强,我只是运气好。”林向北继续说,“那我告诉你,我比你强的地方在哪里。我比你强,是因为我至少还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我比你强,是因为我不会为了钱去人。我比你强,是因为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不会看到那些被我害死的人来找我索命。”
宋建军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会看到的。”林向北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你都会看到我爸。他会站在你的床边,看着你,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你会看到他的脸,那张被你害死的脸。你会看到他在井底的十一年,黑暗、湿、孤独、绝望。你会看到他从一具血肉之躯,变成一堆白骨。”
“够了!”宋建军终于爆发了,他的声音嘶哑,整个人在发抖,“够了!不要再说了!”
林向北没有再说。
他将那份DNA鉴定报告放回桌上,转身走回了旁听席。
法庭里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林向北转头看去,是陈秀兰在哭。她哭得很克制,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沈清辞搂着她的肩膀,递纸巾给她。
宋建军被法警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腿在发抖,需要两个法警架着才能走路。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的目光和林向北的再次相遇,这一次,林向北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对法律的恐惧,不是对监狱的恐惧,而是对林向北刚才那段话的恐惧。因为那段话里有一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林国良会永远跟着他,活着的时候在噩梦里,死了之后在另一个世界。
永远。
一周后,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宋建军犯故意人罪,判处,;犯行贿罪,判处十二年;犯非法获取土地使用权罪,判处七年;其余各罪,分别判处相应刑罚。数罪并罚,决定执行,。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上响起了掌声。法警敲了法槌,制止了旁听席的动,但掌声还是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来。
陈秀兰没有鼓掌。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林向北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积压了十一年的东西终于释放了出来。
林向北没有哭。他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瘫软在椅子上的老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你可以安息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空放晴了。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陈秀兰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你爸最喜欢晴天。”她说。
林向北没有说话,只是搂住了母亲的肩膀。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江婉的半张脸。她看着林向北,点了点头,然后摇上了车窗。
轿车驶离了法院门口,汇入了车流。
林向北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江婉在这整个案件中扮演了一个关键的角色,她提供的录音和资金往来记录是定罪的重要证据。但法院考虑到她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最终没有追究她的刑事责任。她离开了宋氏集团,离开了海城,去了南方。
临行前,她给林向北发了一条消息:“我不会再回来了。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林向北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原谅她?他做不到。不原谅她?他也做不到。上辈子的恩怨和这辈子的纠葛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能做的,就是让这一切过去,不再去想。
“林向北。”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走吧。”她说,“回医院。你妈该复查了。”
林向北笑了笑,朝她走过去。
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回了地面。法院门口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延伸到林向北的脚下。
他踩过那道影子,走向沈清辞,走向等在路边的母亲,走向一个没有宋建军、没有江婉、没有仇恨的明天。
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