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林向北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银行产品的推销短信。四千一百八十万的余额就躺在那张卡里,银行的风控系统大概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昨天余额只有二百三十块的账户,一夜之间多了四千多万,这在任何一家银行都会触发反洗钱预警。
果然,他刚走进门诊大厅,手机就响了。
“您好,请问是林向北先生吗?我是建设银行海城分行风控部的张敏。我们监测到您的账户在短时间内有多笔大额资金入账,想跟您核实一笔交易的真实性。”
林向北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交易真实有效,”他说,“第一笔三百八十万是出售古钱币的收入,第二笔三千八百万是回报。我有完整的交易记录和合同,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提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敏的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起来:“好的林先生,我这边做个备注。另外,您的账户余额已经达到我行私人银行客户的标准,请问您是否有兴趣升级为私人银行服务?我们可以为您配备专属的客户经理,提供更全面的金融服务。”
“可以,但我今天没时间,改天再说。”
“好的好的,您方便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们。”
林向北挂断电话,走进了电梯。
他按下了四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的瞬间,他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宋明哲,正从门诊大厅的另一个入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T恤的跟班。
宋明哲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锁,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向北的听力在上辈子的工地上练得极好,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我爸”“高新区”“举报”“麻烦”。
电梯门关上了。
林向北靠在电梯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昨晚他在KTV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宋明哲回去之后一定告诉了宋建军,说林向北提到了东郊垃圾处理厂的地皮。宋建军那只老狐狸,一旦被戳中要害,一定会坐不住。他越是慌乱,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隐藏任务三:七天内揭露宋建军非法获取东郊垃圾处理厂地皮的真相。
这条任务的奖励是系统商城三级权限。林向北还不知道三级权限能解锁什么,但按照系统的尿性,级别越高,好东西越多。
他需要宋建军乱。越乱越好。
四楼到了。
林向北走出电梯,ICU走廊里的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ICU门口,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请报病人姓名和床位号。”
“陈秀兰,三号床。”
“稍等。”
几秒钟后,ICU的电动门缓缓打开。林向北走进去,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拐进了三号床所在的病房。
病房不大,四张床,但只有两张住了人。他母亲的床位靠窗,白色的床单和被褥把她衬得格外瘦小。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嘴唇裂起皮,头发稀疏地散在枕头上。各种管线从她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监护设备上,滴滴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向北站在床边,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这张床上。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全身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怎么捂都捂不热。然后监护仪的警报响了,医生护士冲进来把他推出去,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电击、按压、推药,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最后张建国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他说了四个字:“我们尽力了。”
这辈子,他要让这一切都不再发生。
林向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不像上辈子那样冰凉,而是温热的,有温度的。她的口在有节奏地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而正常——心率78,血压118/75,血氧饱和度98%。
她在呼吸。她还活着。
“妈,”他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陈秀兰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面前的人。当她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脸上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向……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向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上辈子,母亲在二次出血之后就再也没有清醒过,她至死都没有再看他一眼。而这辈子,她睁开了眼睛,叫了他的名字。
“妈,我在呢。”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点抖,“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医生说你的情况在好转,血肿控制住了,等条件具备了就做手术。手术之后你就能好起来,就能说话了,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
陈秀兰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他的手。她看着他,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的眼神里全是话——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妈没事,你别哭。
林向北没哭。他上辈子已经把眼泪流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万五千块现金。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让母亲能看到。
“妈,你看,我有钱了。我爸欠的债,我能还。你的手术费,我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养病就行。”
陈秀兰看着那袋子钱,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儿子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她只知道,就在昨天,他们还是负债累累的一家人,丈夫跑路了,儿子被追债的人堵在门口,她躺在病床上连死的心都有。而现在,儿子坐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袋子现金,告诉她不用担心。
她想说点什么,但着管子的喉咙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别说了,妈,”林向北站起来,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都懂。你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沈清辞。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净利落,像一把刚开过刃的手术刀。她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林向北,脚步微微一顿。
“林向北?”她叫住了他。
“沈医生。”
“你头上的伤处理了没有?”
林向北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脑勺的伤疤:“没事,已经结痂了。”
“感染了怎么办?”沈清辞皱了皱眉,语气不容拒绝,“跟我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她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带起一阵淡淡的手术室消毒水味道。林向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上辈子,沈清辞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来晚了”。那是在母亲去世之后,她站在走廊里,神情疲惫而愧疚。他当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后来才知道,沈清辞那天刚做完一台十二个小时的脑肿瘤手术,下了手术台连口水都没喝就赶过来了。她尽了全力,但母亲的伤势太重了,她没能救回来。那句“对不起”她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心实意的。
这辈子,她不用再说对不起了。
因为林向北不会让母亲走到那一步。
医生办公室里,沈清辞让他坐在椅子上,从柜子里拿出碘伏、纱布和医用胶带,开始处理他后脑勺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但林向北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沈清辞按住他的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伤口不深,但创面不小,你昨晚是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消毒:“你倒是心大。”
“没钱处理。”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沈清辞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很多。她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渍和血痂,涂上碘伏,然后用纱布和胶带贴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敷料。
“好了,”她说,“每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三天后找我复查。”
“谢谢沈医生。”
沈清辞将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扔进医疗垃圾桶,洗了手,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沓病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高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林向北没有走。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我妈的手术,我想再跟您聊聊。”
沈清辞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林向北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审视——她还没完全信任他。
“你说你能搞到速即纱,怎么搞?”
林向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那是他今天早上在古玩店等钱老板凑钱的时候,用手机查到的信息——海城有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叫“康达医疗”,是速即纱在国内的授权经销商之一。这家公司的老板叫周建国,上辈子因为偷税漏税被查过,林向北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康达医疗,周建国。”沈清辞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有办法让他卖给我。”
沈清辞将纸条放在桌上,盯着林向北看了几秒钟。她的目光很锐利,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他的外表看到内里。但林向北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微笑,温和,自信,但不狂妄。
“你这个人,”沈清辞缓缓说,“不太像二十二岁。”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是夸你早熟还是骂你老成?”
“都行。”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她重新翻开病历,低头看起来,同时说了一句:“速即纱的事,你搞定之后打我电话。手术的事,我来安排。”
“好。”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沈医生,谢谢你。”
沈清辞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向北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他站在那道光里,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向北,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明天下午三点,高新区‘蓝湾’咖啡馆,我们谈谈。别带别人,别报警。否则你母亲会出事。——X”
林向北盯着那个字母“X”,瞳孔微缩。
果然来了。
昨晚匿名举报材料的发送者,今天约他见面的神秘人。这个X到底是谁?是另一个重生者,还是拥有某种预知能力的异能者?又或者,是宋建军那边的人在故弄玄虚?
不管是谁,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个人知道林向北的底细,至少知道他手里有“想要的东西”。而“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光绪元宝?袁大头?还是别的什么?
林向北将短信截了图,然后删掉了原消息。
他走出住院大楼,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个X的问题。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预知未来”或“重生”的事情。但这不代表不存在。他的重生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大颠覆——既然他能重生,别人为什么不能?既然他拥有系统,别人为什么不能拥有别的金手指?
但有一条短信暴露了X的底牌。
“否则你母亲会出事。”
这句话说明X知道林向北的母亲在医院,知道她的病情,知道林向北最在乎的是什么。这要么说明X一直在暗中监视他,要么说明X拥有某种信息获取的能力——比如,类似未来资讯模块的功能。
但X说要谈的是“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不是“我知道未来的秘密”。这说明X的信息获取能力可能不如系统的未来资讯模块强大,至少不能直接定位到光绪元宝的具置,否则X自己就去捡漏了,没必要来找林向北。
这意味着X可能是一个预知能力有限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未来画面,无法获取精确的信息。
这是一个重要的判断。
林向北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然后拨通了昨晚那个记者方远的电话。
“方记者,我是林向北。昨天你说的那个匿名举报材料,我现在可以跟你聊聊。但我有一个条件——面谈之前,你把那份材料的内容发给我看一下。”
方远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太合规矩……”
“那就算了。”林向北直接挂了电话。
三秒钟后,方远的电话打了回来:“行,我发你。”
林向北的嘴角微微上扬。
人和人之间的博弈,很多时候就是比谁更能沉得住气。上辈子他不懂这个道理,处处被人拿捏。这辈子,他要做那个拿捏别人的人。
一分钟之后,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十几张照片,拍的是那份匿名举报材料的完整内容。
林向北一页一页地看完,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这份材料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高新区南片地块的开发规划。材料里详细列出了地块的规划用途、开发时间表、预期收益,甚至还有一份疑似内部会议的纪要。材料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已经提前获知此信息的人员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人。
第一个是宋建军。第二个是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周海波。第三个是海城市副市长钱国良。第四个是一个叫“江婉”的名字。
第五个,是林向北。
林向北的目光落在第四个名字上,手指微微发颤。
江婉。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上辈子,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以为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但真相是,她是宋明哲安在他身边的棋子,用三年时间演了一场完美的骗局,最后和宋明哲一起站在楼顶,看着他从十八楼坠落。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
现在,江婉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了这份名单上。这说明江婉在2016年就已经和宋建军有了联系,甚至可能是宋建军团队的核心成员。上辈子宋明哲安排她和林向北“偶遇”,是在2019年,中间隔了三年。
三年。
宋建军为了那份文件,提前三年就在布局。这份耐心和算计,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林向北将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辈子,他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算计的。这辈子,棋局还没开始,他就已经拿到了部分棋谱。江婉也好,宋明哲也好,宋建军也好,他们以为自己在下棋,实际上他们才是棋子。
而他林向北,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医院大门走去。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宋明哲正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地打着电话。
宋明哲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林向北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礼貌,像是对一个普通朋友的问候。但宋明哲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昨晚林向北在KTV说的那句话——“你回去问问你爸,海城东郊垃圾处理厂那片地皮,你们家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那句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扎了一整晚。
林向北已经走出了医院大门,消失在了人群里。
宋明哲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爸,我觉得林向北这个人不对劲。他好像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