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茶水间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周一下午三点零七分。林晚知道这个时间,因为她三点零五分刚从茶水间接完水回来,经过的时候里面没人。三点零七分小赵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坐下来之后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以为自己藏住了,但林晚在余光里接到了。
下午四点,林晚去洗手间。推门的时候听到隔间里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洗手间的回音效果好。
“——听说了吗?林晚跟芬芳花艺那个周总认识的,以前就有私交。”
“真的假的?那方案过得那么顺就有道理了。”
“你想啊,一个刚入职的人,啥资源没有,上来就拿下这么大的?”
林晚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声很大,隔间里的对话停了。
她擦手走出去了。
第二天更热闹。
版本迭代的速度超出预期。周一是“林晚跟客户有私交”,周二升级成“林晚跟客户走得很近”,到了周三,版本已经离谱到不值得复述的程度。小赵在工位上咬着笔杆子,一脸纠结地看着林晚,嘴巴张了三次,每次都合上了。第四次终于开口:“林姐,外面那些话……你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林晚手指没停,还在键盘上打字,“我跟周锦棠第一次见面是在提案会议室里。解释完了。信的人不需要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小赵把笔杆子从嘴里拿出来,上面一圈牙印。
“别咬了,”林晚头也没抬,“那支笔是公司统一采购的,一块二一支,墨都不匀,不值得你牺牲牙齿。”
小赵愣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谣言的源头不难猜。创想无限一共三十多个人,能把一件事在两天之内传出四个版本的,掐指一算就那么几个节点。Anna的组里有个叫刘媛的,跟行政部的姑娘是大学室友,跟设计部的小何住同一个小区,每天早上拼车上班。一条信息从刘媛嘴里出去,经过两个中转站,半天之内覆盖全公司。
但林晚没有去追溯。追溯谣言是最蠢的事——你越追,传的人越兴奋,越觉得击中了什么要害。
她手里有更重要的事。
芬芳花艺“初木”系列的上线时间定在了下个月十五号。从现在算起,三十二天。在这三十二天里,她需要完成的事:品牌故事文案终稿确认、主视觉的二次封样、KOL名单敲定及前三位博主的内容briefs、上海快闪店选址的最终确定以及场地租赁合同签署、互动装置“本命花束匹配”的技术方案对接。
这些事排在她的待办清单上,密密麻麻两页半A4纸。每完成一项,她用红笔划一道杠。到周三傍晚,两页半纸上已经有了九道红杠。
第十道红杠卡住了。
快闪店的场地预定出了问题。上海那边最理想的商圈——静安嘉里中心的一层中庭——档期只剩下下个月十二号到十八号。刚好覆盖上线期,但场地方要求提前十五个工作确认,走常规流程来不及。林晚跟场地方沟通了两轮,对方松了口——可以加急,但加急费要在原价基础上上浮15%。
物料也是。“初木”系列的限定礼盒包装,供应商的常规工期是二十天,要压缩到十二天,模具费和加班费加起来又是一笔。
林晚把两笔加急费用做了申请,走OA审批流程,发到了张涛那里。申请表上每一笔费用都列得清清楚楚——加急的原因、原价和加急价的差额、不加急的风险(错过最佳推广档期,损失的潜在GMV估算)。
张涛批了。
批的时候没说话,OA上点了“同意”,附了一行批注:“控制总成本,后续追加费用需提前报备。”
事情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领导批了,流程走了,费用合规。
但Anna不这么看。
准确说,Anna等的就是这个。
周四上午,Anna走进张涛的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不是Anna忘了关,是她从来不关严——留条缝意味着“我没什么不能公开的”,同时也意味着附近的人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听到的人会传,传出去的内容就成了Anna的扩音器。
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成本控制这块,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加急费加上场地溢价,已经超出这个同阶段的常规预算了——”
“——我不是说林晚做错了,我是担心。她刚来,对我们公司的流程不太熟,有些事情可能没考虑周全——”
小赵坐在外面的工位上,耳朵竖着,笔又咬回嘴里了。
十五分钟后,Anna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不,手里少了一个文件夹。进去的时候拿着的,出来的时候没有了。留在张涛办公室里了。
林晚没有听到这些。她在工位上跟芬芳花艺的顾明打电话,讨论“初木”系列主花材从洋牡丹换成芍药的可行性——洋牡丹的花期对不上,芍药的更稳。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掉的时候她看到小赵在看她。
“怎么了?”
小赵摇头。“没什么。”
这次他连嘴都没张。
Anna留在张涛办公室里的那份文件,林晚是第二天才知道内容的。不是张涛告诉她的——是陆嘉衍告诉她的。
周五中午,食堂。
林晚端着餐盘找位置,发现角落里陆嘉衍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两份菜——一份是正常份量的宫保鸡丁盖饭,另一份只有半碗米饭和一碟凉拌木耳。
“另一份谁的?”林晚坐下来。
“你的。”
“我没让你帮我打饭。”
“你没吃早饭。”陆嘉衍用筷子夹了一块鸡丁,“你今天到的时候桌上没有早餐包装袋,垃圾桶里也没有,茶水间的微波炉你没用过——今天有人热了个包子,微波炉门上留了油渍,你去接水的时候油渍已经在了,说明你没开过微波炉。”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观察力用在正事上会死吗?”
“这就是正事。”陆嘉衍往嘴里送了口饭,嚼了两下,压低了声音,“林姐,Anna给张总交了一份报告。”
林晚的筷子没停。“说什么的?”
“说你申请的加急费用超出常规预算。场地溢价15%,物料加急费,两笔加在一起大概超了四万八。她在报告里的措辞是'不计成本,急功近利'。”
四万八。林晚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跟她自己算的一样——她提交OA的时候就知道会超,也知道超多少。
“还有呢?”
陆嘉衍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慢了半拍——他在组织下一句话。
“她在报告里还写了一段。大意是……你之前在卓越广告待过,你前夫高恒是卓越的老板,你现在这么急着推,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向前东家证明什么,甚至不排除存在利益输送的风险。”
筷子这次停了。
停了两秒。
“她用了'利益输送'这四个字?”
“我没看到原文。这是我听来的。”陆嘉衍没说从哪听来的。
林晚把筷子放下。半碗米饭吃了三口,凉拌木耳动都没动。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食堂的直饮水夏天也不怎么凉,二十五六度的温吞。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帮张总打印过东西。”陆嘉衍说得很随意,“他打印完文件有时候不及时拿,就放在公共打印机的出纸口。”
林晚没接话。
“我没偷看,”陆嘉衍补了一句,“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标题。标题写的是'关于芬芳花艺执行阶段成本异常的风险提示'。”
成本异常。风险提示。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伤力不在于内容,在于会被谁看到。
“张涛看完之后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陆嘉衍摇头,“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他下午把那份报告扫描了,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发给谁?”
“财务总监。孙蕾。”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只一下。
孙蕾。四十六岁,本科会计学,硕士财务管理,CPA、CFA双证持有者。在创想无限了七年,从财务经理做到财务总监。这个人林晚没打过交道,但听过评价。小赵有一次在茶水间跟人聊天,说孙蕾审报销单的时候连出租车票上的公里数都要跟高德地图比对,多出来两公里就打回来。
这种人审她的加急申请——
不,不是审申请。张涛已经批了。如果只是审申请,他自己就能办。他把报告转给孙蕾,是要借孙蕾的手来做一件他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查林晚。
查她的每一笔费用申请有没有问题。查供应商是不是合规的。查有没有利益输送的痕迹。
张涛不想自己动手。动手意味着表态,表态意味着站队。他现在不想站任何一边。
“你告诉我这些,”林晚看着陆嘉衍,“想让我做什么?”
“吃饭。”陆嘉衍把那碟凉拌木耳推到她面前,“先把这个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其实凉拌的本来就是凉的,但放久了醋味会散。”
林晚没笑。
但她拿起了筷子。
下午回到工位,林晚打开OA系统,把自己提交的所有申请单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场地租赁、物料采购、加急费用、KOL意向书——每一份文件的审批流程、附件、报价单、对比方案,全部检查了一遍。
没有问题。
她从来不做有问题的事。不是因为她多高尚,是因为她没有犯错的资本。离过婚,带着孩子,前夫的公司是同行,前婆婆在办公室闹过场——这些前科摆在那里,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会被放大一百倍。
所以她每一步都走得净。每一笔费用都有三份报价对比,每一个供应商都是从公司合格供应商库里选的,每一份合同都严格按照法务模板签署的。连那15%的场地加急溢价,她都附了一份备注——“该溢价在同类型商业场地加急租赁中属中位数水平,低于行业均值的18%-20%。”
查吧。随便查。
她关了OA,继续活。
时间在她的待办清单上一道一道红杠中推进。谣言在背后嗡嗡响,像夏天窗户外面的蚊子,隔着纱窗进不来,但声音在。
林晚不回头看。
这一周她给芬芳花艺交了三份东西——品牌故事文案终稿、“初木”系列主视觉的调整方案、以及上海快闪店的执行手册初版。顾明的反馈邮件里用了一个词:“专业。”宋雅在群里发了个“OK”的手势,后面跟了一句:“排期没问题,物料那边我们同步跟了。”
客户满意。进度正常。这是她唯一关心的事。
周二。
孙蕾动手了。
林晚收到了一封来自财务部的内部邮件。标题很官方:“关于芬芳花艺品牌升级费用明细的核查通知。”正文更官方——“依据公司财务管理制度第十二条,现对上述已审批费用进行常规核查。请于两个工作内提交以下材料:1. 所有供应商报价单原件或扫描件;2. 加急费用的书面说明及对比方案;3. 场地租赁合同及溢价依据。”
签发人:孙蕾。
抄送人:张涛。
“常规核查”四个字用得巧妙。不是“专项审查”,不是“异常排查”——是“常规”。这个定性意味着表面上这不是针对谁,是正常流程。但全公司都知道,芬芳花艺之前没有被安排过任何“常规核查”。
林晚花了一个小时整理材料。不用找,都在。报价单按期归档在电脑的文件夹里,合同原件在她桌上第二个抽屉的透明文件袋里,加急费用的说明在OA申请附件里本来就有。
她把材料打包发了过去。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附件为所需全部材料,如有疑问请随时沟通。”
净。
材料发出去之后,林晚没有再想这件事。想也没用。孙蕾要查就查,她的东西经得起查。
但有人在想。
这个人此刻坐在距离林晚三排之外的工位上,柴犬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屏幕上开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实习期学习资料”,里面有几十个子文件夹,其中一个叫“公司制度学习笔记”。
陆嘉衍点开了那个子文件夹。里面有一份他整理的文件,标题是:“创想无限历年执行费用汇总(公开信息摘录)。”
这份文件是他上个月做的,理由是“实习生需要了解公司业务模式”。张涛当时还夸了他一句“主动性不错”。
他在那份文件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他要找的内容。然后关了文件,端起柴犬杯,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
接水的路上经过财务部的门口。门开着。
孙蕾不在。她的助理小周坐在里面,面前堆了一摞文件,正一份一份地贴标签。
陆嘉衍探了个头进去。“周哥,忙着呢?”
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嗯,月底了,过期凭证要归档。”
“要不要帮忙?我这边没什么活,闲着也是闲着。”
小周犹豫了一下。那一摞文件少说有五六十份,他一个人整理到下班都够呛。
“你会贴标签吗?”
“会啊,上次行政部归档我帮过忙的。”陆嘉衍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了,“哪些要贴?规则是什么?”
小周给他讲了两分钟规则,然后两人一人一半,开始活。
过期凭证的归档是个无聊活儿。每一份都要核对期、编号、金额,然后贴上对应颜色的标签——绿色是正常结项,黄色是延期结项,红色是异常终止。
陆嘉衍贴了十几份绑色的、几份黄色的,然后手里出现了一份红色的。
他看了看。名称:“某茶饮品牌春季推广。”异常终止原因:“因内部流程延迟,错过品牌方要求的推广窗口期,品牌方取消。”负责人一栏——
Anna。
陆嘉衍的眼睛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不到一秒。他把标签贴好,放到红色那一摞里,继续下一份。
又出现了一份红色的。
“某母婴品牌年度传播框架。”异常终止原因:“执行方案两次未通过品牌方审核,品牌方重新招标,作废。”负责人:Anna。
损失金额栏里写了一个数字。六位数。
陆嘉衍把这份也贴好了。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多停了半秒。
不是刻意停的——他在调整标签的位置,标签贴歪了一点,他撕下来重新贴了一次。撕下来的时候文件的封面翻开了,露出里面的第一页,上面有一个红章,是结项审批表,驳回意见写得很详细。
他没有刻意去看。
但这份文件被他放在红色那一摞的最上面——不是最下面,是最上面。因为它是最后贴标签的那一份,按顺序自然就在最上面。
五点钟,孙蕾回来了。
她从外面开完会回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进财务部的时候看到陆嘉衍坐在小周旁边贴标签。
“这是?”
“实习生,陆嘉衍。”小周介绍了一句,“他来帮忙归档的。”
孙蕾点了下头,“辛苦了。”语气没什么温度,公事公办的那种客气。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把小周和陆嘉衍整理好的那几摞文件拿过来检查。先翻绿色的,翻了几份没问题,放到一边。翻黄色的,看了两份,在一份上面用铅笔标了个问号。然后是红色的。
最上面那一份——某母婴品牌年度传播框架。
孙蕾的目光在“异常终止”和“负责人”两栏之间走了个来回。
她没说话。翻到下一份。又一个红色标签。某茶饮品牌春季推广。同一个负责人。
两份。
孙蕾把这两份单独抽出来,摞在一起,放在了桌面右上角。那个位置是她放“待处理”文件的区域。
陆嘉衍已经站起来了。“周哥,差不多了吧?我先回去了。”
“行,谢了啊。”
“没事。”陆嘉衍拎着柴犬杯走出财务部。经过孙蕾桌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两份红色标签的文件安安静静躺在“待处理”区域,封面上的名字朝上。
他走了。回到工位上继续做他那个永远做不完的“实习生常工作记录表”。
第二天——
不,当天晚上。
孙蕾加班了。
她在办公室待到八点。前两个小时在处理月底的财务报表,最后一个小时,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林晚下午发来的芬芳花艺费用材料,打印出来的,十二页;另一样是那两份红色标签的过期凭证。
她先看林晚的。
十二页材料,她逐页看完。供应商报价单三家对比,最低价中标,选择理由写得清楚。加急费用的说明——场地方的官方回复截图附在后面,证明15%是对方的标准加急报价。合同条款中规没有不合理条款。
她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加急产生的总溢价四万八千三百元。芬芳花艺的总预算——她调出了立项时的审批表——八十七万。
溢价占总预算的5.6%。
然后她翻开了那两份红色凭证。
某茶饮品牌春季推广,因流程延迟错过推广窗口期,合同违约赔偿加上已投入的沉没成本——十四万六。
某母婴品牌年度传播框架,方案两次被毙,作废,前期人力和物料投入——二十一万三。
两个加起来,损失三十五万九。
孙蕾把计算器放下来。
四万八和三十五万九。一个是花了加急费让按时落地,一个是舍不得花加急费结果直接黄了。
这笔账不需要CPA证书也算得明白。
她把林晚的材料和那两份凭证都收进了自己的文件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三声。
“CEO办公室。”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CEO秘书。
“我是孙蕾。李总在吗?”
“在的,孙总请稍等。”
十五秒的等待音。
“孙蕾。”李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年男人的声线,不紧不慢,“什么事?”
“李总,关于芬芳花艺——有些情况我觉得需要直接跟您沟通一下。不是很紧急,但也不适合邮件讲。您明天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好。”
孙蕾挂了电话。
她没有回复张涛的邮件。张涛的那封“请评估风险”还躺在收件箱里,状态是“已读”,回复栏是空的。
空着。
张涛在等孙蕾的回复。等了一天没等到。他又不好催——催了显得他太在意这件事,太在意就等于承认他在搞小动作。
他只能等。
而孙蕾选择了越过他。
这件事,不是张涛一个总监的级别能定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