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部门例会,本来只是走流程。
每周一次,十五分钟到半小时,各负责人汇报进度,张涛点评两句,散会。按以往的经验,芬芳花艺的刚拿下来,这次例会上最多是林晚简单说一下后续排期,然后大家各各的。
但Anna开口了。
不是在汇报环节开口的,是在张涛问“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那个尾巴上。
“我有个想法,关于芬芳花艺这个。”Anna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林晚的方案确实让客户眼前一亮,这一点我很认可。”
先捧。
林晚没动,眼睛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笔尖搁在一行待办事项的末尾。
“但说句实话——”Anna的声音拐了个弯,“这个方案的切入角度比较剑走偏锋。五行、风水、玄学概念……周总本人买单了,没问题。可品牌升级是长线工程,后续执行的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万一客户执行到一半反悔了,觉得'这套东西太玄了,落不了地'——到时候谁兜底?”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小赵低着头,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又涂掉了。
张涛的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摩挲着食指的侧面,一下一下的。他在听。
“所以我的建议是,”Anna把话落到了点上,“由我带一个小组,同步准备一套B方案。方向做稳一些,常规一些。不是要否定林晚的创意,是做个保底。万一A方案在执行层面出了问题,我们不至于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站在公司利益的角度,每一句都合理。你挑不出毛病,就像你挑不出一份措辞完美的免责声明的毛病一样。
张涛看了Anna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你怎么看?”
林晚抬头,笔盖在手里转了半圈,扣上了。
“我觉得Anna说得有道理。”
小赵的笔停了。
“品牌升级的周期长,有一套备选方案确实更稳妥。”林晚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称重,“而且B方案要做得好,最好能跟A方案的方向形成互补,这样客户那边看到的是我们的全面性,不是内部分歧。”
她顿了一下。
“这样吧——后续我跟客户那边对接执行细节的时候,每一轮反馈我都同步给Anna。这样B方案的方向可以据客户的实际反应来调整,不会跑偏。”
Anna没说话。
她在等林晚说完。等完了之后她点了个头,“好,那就这么定。”
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陆嘉衍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柴犬杯拎在手里,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晚没看他。
回到工位上坐下来,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执行层——数据——量化。”
写完划了个框。
她知道Anna要什么。B方案不是保底,是楔子。一旦B方案立项,Anna就有了正当理由介入芬芳花艺的每一个环节。汇报线多了一条,决策权被稀释,功劳被分摊。等做完,到底是A方案的功劳还是B方案的兜底,说法就由不得林晚了。
但林晚选择了同意。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不同意没有用。张涛已经倾向于批准了——他的拇指摩挲食指的时候,是在权衡利弊,而权衡的结果在Anna开口之前就已经有了倾向。张涛需要的是安全感,一个B方案给他的安全感比林晚的反对给他的不安要大。
对抗没有意义的时候,就不对抗。
但同步客户反馈这件事——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因为这意味着Anna做B方案的所有信息输入,都经过林晚的手。给什么、不给什么、什么时候给,节奏在她这边。
周五上午,林晚跟芬芳花艺的执行团队开了第一次对接会。
线上会议,腾讯会议,四方参与——林晚这边,芬芳花艺那边的品牌部负责人叫顾明,运营总监叫宋雅,还有周锦棠的助理刘哲。
周锦棠本人没参加。老板定了方向,细节交给团队。这是大公司的标准作。
但团队的水平超出了林晚的预期。
顾明是从宝洁跳过来的,开口第一件事不是聊创意多好看,而是问:“九大产品系列的上线节奏怎么排?第一季度先推哪三个?依据是什么?”
宋雅更直接:“五行概念我理解了,很好。但我需要知道,这套概念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效率怎么量化?你们有没有做过话题预估?自然流量和付费流量的比例怎么拆?”
刘哲在旁边了一句:“周总对方案的整体方向很满意,这个不用再讨论了。但她让我转达一点——她是做生意的人,最终要看数字。”
林晚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
会议开了五十分钟。林晚回答了能回答的部分——上线节奏的初步建议、品牌故事文案的交稿时间、主视觉的封样流程。但涉及到数据预估和效果量化的问题,她很坦诚地说了句“这部分我需要时间整理,下周给到。”
挂了会议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笔记本上记的那大半页东西看了两分钟。
问题很清楚:周锦棠信玄学,但她的团队信数据。
老板拍板是因为“感觉对”,可执行团队要的是“逻辑通”。一个靠直觉成交的方案,到了落地阶段,还得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感性引进门,理性走到底。
这个翻译的活,得她自己。
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在。
因为一旦让Anna知道A方案在执行层面还需要补数据逻辑,B方案的存在就变得更加合理了——“你看,A方案果然不够落地吧?还好我们有B方案。”
这个口子不能开。
周末两天,林晚把豆豆送到妈妈那里之后,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埋进了数据堆。
小红书的后台数据分析工具,免费版,能拉到的维度有限,但够用。她在“花艺”频道下搜了六个关键词——“五行”“风水花”“转运”“能量植物”“本命花”“开运”——把近一年的笔记数量、互动率、收藏率全部导出来,灌进Excel里做交叉分析。
抖音那边,她没有企业号权限,用的是第三方数据平台的免费试用版,七天试用期,够了。搜索指数、话题播放量、带货转化率,一个一个扒下来。
这些数据散着看没什么意义,但拼在一起之后,一条线出来了:
对“玄学”内容感兴趣的用户群体,跟花艺消费的高客单价用户群体,重合度是34%。
34%。
这个数字不算高,但考虑到花艺行业整体线上渗透率才不到20%,34%的重合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是一个被低估的细分市场。没人做,不是因为不值得做,是因为没人想到可以这么做。
但数据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模型,能把“用户对玄学内容的兴趣程度”和“购买转化率”之间的关系量化出来。不是拍脑袋的那种量化,是能放进PPT里、经得起数据团队追问的那种。
这个活超出了她的技能范围。
她是做品牌策划的,不是做数据分析的。Excel公式她会用,pivot table她能拉,但涉及到用户标签体系和转化率建模,她不行。
周一早上。
林晚到公司的时候,陆嘉衍已经在工位上了。柴犬杯立在电脑旁边,杯壁上的柴犬表情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蠢——可能是光线的原因。
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文件,列数多得要横向滚动才能看全。
林晚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的——他的工位在她去茶水间的必经之路上。
表头写着:“用户兴趣标签-行为路径-转化节点对照表。”
她走过去了,接了杯水,走回来。
又路过一次。
这次她没有看屏幕。但她放慢了步子,多走了零点五秒。
下午三点四十。
企业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陆嘉衍发的。
“林姐,你有空吗?我做了个东西想请教一下。”
林晚回:“什么东西。”
“一个小模型。我之前在学校做课题的时候搞的,用户兴趣标签和购买转化率的关联分析。原来是拿来分析游戏用户的,我改了一下参数,想试试能不能套到消费品上面。但我不太确定底层逻辑对不对,怕闹笑话。”
他发了一个文件过来。
Excel。
林晚点开。
文件不大,四个Sheet。第一个Sheet是原始数据模板,预留了输入接口。第二个是算法逻辑——用的是加权评分模型,不算复杂,但每一个权重系数旁边都标注了来源和依据。第三个是输出页面,自动生成图表——柱状图、折线图、散点图,三种可视化方式。第四个Sheet是使用说明,写得很细,细到“在B3单元格输入用户月均打开次数”这种程度。
林晚把四个Sheet来回翻了两遍。
这个模型的核心逻辑是:给用户打兴趣标签(比如“关注风水”“浏览星座内容”“收藏转运类帖子”),然后据标签的权重组合,预测该用户在特定品类上的购买概率和客单价区间。
简单说——它能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喜欢看玄学内容的用户,在花艺消费上值多少钱?”
林晚把文件关了。
她端着水杯走到陆嘉衍工位旁边,站着,没坐下来。
“你在学校学的什么专业?”
“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陆嘉衍仰着头看她,虎牙露了一颗,“但我辅修了传播学,所以来了广告公司。我爸说我两头不靠,迟早饿死。”
“你爸说错了。”
陆嘉衍的表情愣了一下。虎牙收回去了。
“这个模型借我用一下,”林晚说,“我会标注你的署名。”
“别别别——”陆嘉衍摆手,“就是个课题作业改的,粗糙得很,你要是能用上就拿去,署名就算了,我一个实习生署上去反而让人觉得不专业。”
林晚看了他一秒。
“行。”
她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她把周末扒下来的数据灌进了陆嘉衍那个模型的输入端。
数据跑了四十分钟。
输出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散点图上的分布规律非常清晰——对玄学内容兴趣度越高的用户群体,在花艺品类上的月均消费金额呈正相关,且客单价集中在280到450元区间。这个区间正好卡在芬芳花艺现有产品线的中高端价格带上。
更有意思的是转化路径。这批用户从“内容触达”到“首次购买”的平均天数是11天,比普通花艺消费用户的19天短了将近一半。
玄学用户不墨迹。信了就买。
林晚把这份数据存好,关了Excel,打开PPT,新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芬芳花艺A方案-执行及效果预估(数据版)。”
她用了三个晚上做这份文件。
白天正常上班,处理芬芳花艺的常对接——品牌故事文案改了两轮,主视觉的封样寄过去了,九大系列的命名方案跟顾明确认了七个,还有两个在调整。每天下班之后留下来,等人走光了再打开那份PPT。
做的事情说起来不复杂——把A方案里每一个“感性判断”翻译成“数据论证”。
五行概念对应不同用户画像?翻译成“五类兴趣标签用户的消费行为差异分析”。
紫色主色调?翻译成“暖紫色调在电商主图中的点击率对比测试数据”——这个数据她从一个做电商设计的朋友那里要来的,对方做过A/B测试,暖紫系主图的点击率比常规粉色系高12%,比冷色系高23%。
九大系列?翻译成“用户生命周期价值(LTV)模型”——九个系列对应用户从认知到忠诚的九个阶段,每个阶段有对应的触达方式、转化目标和复购策略。
KOL选择方案也做了。不是那种“找头部博主发一条”的偷懒方案。她把小红书和抖音上做玄学内容的博主分了三档——头部引爆型、腰部种草型、素人口碑型——每一档的投放比例、内容方向、预估CPE都列了出来。
落地活动方案。线下快闪店的选址逻辑——商圈人流量数据、周边竞品密度、租金坪效比。快闪店的主题设定跟五行概念绑定,每个月换一个五行主题,用户可以据自己的生辰八字匹配“本命花束”。
二十八页PPT。
每一页都有数据,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经得起追问。
周三晚上做完最后一遍自查的时候,林晚存了三份——U盘一份,云盘一份,邮箱发给自己一份。
三份保险。老规矩。
做完之后她趴在桌上休息了五分钟。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三排之外陆嘉衍的工位灯还亮着。
他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林晚收回目光,收拾东西,走了。
第二天上午。
事情来了。
刘哲十点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张涛、林晚、Anna,标题是:“芬芳花艺品牌升级-加开执行沟通会。”
正文很简洁:周总希望本周五下午在芬芳花艺总部加开一次会议,请创想无限团队就A方案的具体执行落地路径和效果预估进行阐述。参会人员请创想无限方面自行安排。
张涛看完邮件,叫了林晚和Anna到办公室。
门关着。
“客户要看执行方案。”张涛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谁去?”
Anna先说话了:“我觉得B方案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我这边已经做了一套比较完整的推广方案,方向偏传统但很扎实。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客户看一下,两套方案一起呈现,显得我们准备充分。”
她说“两套方案一起呈现”的时候,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那套玄学的东西到了执行层就露怯了吧?没关系,我来兜底。
张涛没有马上回应。他看向林晚。
“你呢?”
“我也去。”
“你准备什么?”
“A方案的执行补充。”
“做好了?”
“做好了。”
张涛看了她两秒。
“行。你们两个都去。周五下午两点,别迟到。”
Anna出了办公室之后,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回到工位上第一件事是打开PPT全屏检查了一遍,然后叫了她那个小组的两个人过来,三颗脑袋凑在一块,压着声音讨论了十五分钟。
林晚什么也没做。
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周五。
芬芳花艺的总部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比创想无限的办公环境好不少。前台是弧形的大理石台面,背景墙上挂着九个品种的花标本,每一个标本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拉丁学名。
会议室在十二楼。长条桌,八把椅子,投影设备是爱普生的高端款。
窗外能看到整条街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
林晚和Anna先到。张涛没来——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个临时客户要见,让她们两个自行处理。
这个安排很微妙。张涛不来,意味着这次会议的结果由客户直接评判,没有中间人缓冲。谁行谁不行,一目了然。
Anna把笔记本电脑打开,PPT调好,投影测试通了一遍。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妆容比平时重一分,口红颜色从平时的裸粉换成了正红。
准备打硬仗的配置。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什么都没摆。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手机放在桌面上,旁边是一个U盘。
一个。
两点整,客户那边来了四个人。周锦棠没到,但刘哲来了,顾明来了,宋雅来了,还多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人——高高瘦瘦,戴着金丝边眼镜,自我介绍说叫赵晨,芬芳花艺新招的数据运营负责人。
新招的。
林晚记住了这个信息。客户在组建数据团队,说明他们对“效果可量化”这件事是认真的。
寒暄完毕。
“那我们开始?”刘哲坐下来,iPad支好,“听说你们准备了两套方案?”
两套。刘哲用了“两套”。
这说明Anna在约会议的邮件之外,跟刘哲私下沟通过,提前透了底。
Anna不等林晚反应,直接站起来了。
“我先来吧。”她笑了一下,得体的、无懈可击的职业笑,“林晚的A方案是创意层面的,我这边准备的是执行层面的配套方案,侧重落地可行性。”
她把投影切到自己的PPT上。
首页:“芬芳花艺品牌升级——全渠道推广执行B方案。”
设计得规规矩矩。白底,深蓝色标题,右下角放了创想无限的LOGO。
翻到第二页,目录。六大板块——线上推广、线下活动、KOL、媒介投放、PR传播、预算分配。
看到目录的瞬间,林晚松了口气。不是因为方案好——恰恰相反。
这个目录太标准了。标准到任何一家广告公司拿出来都不违和。它可以是芬芳花艺的,也可以是某个茶品牌的,也可以是某个护肤品牌的——把名字一换就能通用。
Anna开始讲。
线上推广:双微一抖加小红书,四平台联动。内容方向——优质花艺图片+品牌故事+用户UGC征集。
KOL:头部博主2个,腰部10个,素人50个。
线下活动:在三个核心城市开快闪店,主题是“花的力量”。
预算分配:六四开,线上六线下四。
每一页都规整,每一页都正确,每一页都让人想打哈欠。
顾明从第四页开始就没怎么看投影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宋雅在第七页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KOL的选择标准是什么?头部两个博主有备选名单吗?”
Anna翻到了备选名单那一页。两个头部博主的名字列在上面——一个是做家居生活的,一个是做探店的。
“这两个博主的粉丝画像跟芬芳花艺的目标客群匹配度是多少?”宋雅追问。
Anna顿了一下。“我们筛选的依据主要是粉丝量级和内容调性——”
“我问的是匹配度。有数据吗?”
“……具体的粉丝画像数据,我后续可以补充。”
赵晨——那个新来的数据运营负责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开口了。
“A方案里提到九大产品系列对应不同用户群体,那B方案的推广策略是怎么跟这九个群体分别对接的?还是说,B方案是用同一套推广方式覆盖所有用户?”
Anna的笔在手里停了。
“B方案的思路是先做品牌层面的统一传播,建立认知之后再做分层——”
“那分层的时间节点呢?什么阶段开始分?分的依据是什么?用什么指标来判断'认知已经建立了'?”
三连问。
赵晨问完之后把眼镜扶正了,表情没什么攻击性,纯粹是一个数据人的本能——看到逻辑链断了,就要追。
Anna的PPT停在第十二页。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保温杯搁在桌上,她的手在底下,拇指搓着食指的侧面。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
四秒不长,但在提案现场,四秒的沉默够把气氛死一半。
刘哲看了一眼顾明。顾明的嘴角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笔已经放下了——放下笔意味着不打算再记了。
“我来补充一下。”
林晚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
所有人看过去。
她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个U盘,走到投影电脑旁边。没有跟Anna对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总刚才问的几个问题非常关键,正好我这边做了一些执行层面的补充,可以一起讨论。”
她把U盘进去。
文件打开。
首页没有花哨的设计。白底,一行标题:“芬芳花艺A方案——执行策略与效果预估(数据版)。”
右下角标注了期和作者:林晚。
翻到第二页。
一张散点图铺满了整个页面。
横轴:“用户玄学内容兴趣指数(综合评分)”。纵轴:“花艺品类月均消费金额(元)”。
散点的分布方向是从左下到右上,正相关。右上角标注了相关系数和样本量。
“这是我据小红书和抖音的公开数据做的一个交叉分析,”林晚说,“对'玄学'相关内容兴趣度越高的用户,在花艺品类上的消费金额越高。客单价集中在280到450元区间——这个区间刚好覆盖了芬芳花艺中高端产品线的价格带。”
赵晨坐直了。
“数据来源呢?”
“小红书和抖音的公开行为数据,通过第三方数据平台抓取。用户兴趣指数的计算方式在第十五页的附录里,权重系数和来源全部标注了。样本量两千三百个有效用户,筛选条件在附录第二页。”
她翻到第三页。
“基于这个画像,我把九大产品系列跟五类核心用户群做了匹配。”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矩阵图。纵轴是九个产品系列,横轴是五类用户标签——“风水偏好型”“星座社交型”“养生健康型”“文化审美型”“送礼刚需型”。每个交叉格里有一个数字,代表匹配度评分。
“比如'聚金'系列,主打金属性,目标用户是风水偏好型和送礼刚需型的交集——这类用户的特征是:女性为主,30到45岁,一线城市居住,年消费力在3万以上,购买决策中'寓意'权重占四成以上。”
她说数字的时候不用看PPT。
这些数字她已经看了几十遍。
第五页,KOL选择方案。
不是按粉丝量分的。按用户标签分的。
“风水偏好型用户的触达渠道,排第一的不是抖音,是小红书。这类用户在小红书上的均使用时长是47分钟,高于全平台均值的32分钟。对应的KOL选择标准——粉丝画像中'风水''家居''运势'标签占比不低于35%。我筛了一批备选名单,在第十八页。”
宋雅翻到第十八页。名单列了十二个博主,每个人后面跟着四列数据——粉丝量、互动率、粉丝标签重合度、预估CPE。
“CPE怎么算的?”宋雅问。
“按博主近90天的平均互动数据倒推的。计算公式在右边的批注里,你把鼠标移上去就能看到。”
宋雅果然把鼠标移过去了。看了三秒,没说话,但在iPad上记了一笔。
第八页,落地活动方案。
不是“在商场开个快闪店”的一句话方案。
选址逻辑:目标城市三个——上海、杭州、成都。选择依据不是“一线城市覆盖广”这种空话。上海,芬芳花艺大本营,存量用户激活;杭州,电商重镇,线下活动导流线上转化效率全国最高;成都,新一线城市中“玄学”相关内容搜索指数排名第一。
每个城市的备选商圈列了两个,附带周边一公里内竞品数量、均客流量估算、租金坪效比。
快闪店主题跟五行节气绑定。第一波推“初木”系列,对应春季,主打“焕新”“生发”概念。现场设置“本命花束匹配”互动装置——用户输入生,系统自动匹配五行属性,推荐对应花束。这个装置本身就是传播素材,用户拍照发社交媒体,二次传播成本为零。
第十二页。
效果预估。
三个月维度的GMV预估、六个月维度的品牌认知度提升目标、十二个月维度的用户LTV模型。
每一个预估数字旁边都有两栏——“乐观估计”和“保守估计”。两栏之间的差值就是不确定性区间。
“我没有把数字做得很漂亮。”林晚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保守估计和乐观估计之间差了35%到40%,这是真实的不确定性。我不想为了让PPT好看就只放一个数字,那是骗人。”
赵晨推了推眼镜。
这一次推眼镜的动作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准备发问的习惯动作,这一次——他的嘴角带了点什么。不是笑,但接近。
刘哲的iPad已经记了大半屏的笔记。
宋雅在第十页的线上推广排期那里来回翻了两次。
顾明把放下的笔重新拿起来了。
二十八页PPT翻完。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
刘哲先开口:“我需要跟周总同步一下。”
他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数据版……很完整……对,是林晚做的……”
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
刘哲走回来,站着没坐下,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Anna。
“周总的意思是——”
他拿起iPad,在一个群聊界面上作了几下。
“后续所有的执行对接,由林晚全权负责。方案的数据版本非常好,周总让我转达一句:'这才是我要的东西。'另外,执行预算在原来基础上追加20%,多出来的部分专门用于你刚才提到的线下快闪店和KOL投放。”
追加20%。
这四个字在会议室里的重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客户追加预算是用钱投票。这张票投给了谁,不需要多解释。
林晚说了句“谢谢周总的信任”,声音控制得很平。
但她的右手在桌面下面,食指和中指碰了两下。
Anna坐在投影电脑旁边,PPT还停在她B方案的第十二页。她的手搁在键盘下沿,没有动。
刘哲转向Anna的方向。
“Anna老师,辛苦了。B方案的思路我们也收到了,后续如果需要品牌传播层面的支持我们再另行沟通。另外——”
他又在iPad上划了几下。
“我把执行沟通群的成员调整了一下,后续的常对接主要在核心群里进行,成员精简到林晚和我们这边四个人。Anna老师的话,我把您移到信息同步群里了,有阶段性汇报的时候会同步到那个群。”
移到信息同步群。
六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从核心圈出去了。
Anna的PPT从投影上消失了——刘哲把投影切回了林晚的文件,准备讨论下一步排期。
Anna拿起保温杯。
杯盖拧了一半没拧完,又松开了。松开之后又拧上。反复了两次。
她拎着电脑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冲刘哲点了个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弧度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标准的、职业的、无懈可击的。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没人提Anna的名字。讨论继续,排期继续,接下来半个小时全在聊“初木”系列的上线时间和第一批KOL的接洽方式。
四点半,会议结束。
林晚收好U盘,跟客户团队告别,走出芬芳花艺的大楼。
手机震了一下。
企业微信。
陆嘉衍。
“林姐,听说客户追加了20%的预算?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小赵在工位上拍了一下桌子,把隔壁老刘的咖啡震洒了。”
林晚没回。
走到路边等网约车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还有,Anna回来之后在茶水间站了八分钟。我知道是八分钟,因为我去接了两次水,她都在。第一次在喝水,第二次在看杯子。”
林晚把手机放进包里。
网约车来了。她坐进后座,关上门,系好安全带。
司机问去哪。她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了两个路口。
她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陆嘉衍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但也想不出更重的。
三秒后回复来了。
“谢什么。你自己做的方案,你自己扛的会,你自己的本事。我就贡献了一个Excel表格。”
停了两秒,又来一条。
“而且那个Excel还有个bug,第三个Sheet的折线图横轴标签会跑偏,你没发现吗?”
林晚回:“发现了。我手动改的。”
“……你改了没告诉我??我以为那个bug还在呢。”
“你自己的作业,自己检查。”
对面半天没回。
然后蹦了一个柴犬的表情包。柴犬歪着头,底下一行字:“收到,林老师。”
林晚锁了屏。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被风翻过去,露出浅色的背面。车里的空调吹着她的额头,不冷不热。
手机扣在腿上。
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