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10:04

许桂兰的声音在办公区砸开的时候,林晚正拿着那杯小茉莉茶。

手没抖。

这是她第一个反应——确认手没抖。杯子端得稳当,吸管还含在嘴里,一口茶咽得完整。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放在键盘左侧,离鼠标远一点的地方。

许桂兰已经穿过了两排工位。

枣红色棉袄在一群灰蓝色工装和卫衣之间格外扎眼,走路的时候胳膊肘差点扫到小赵桌上的水杯,小赵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就是她!”

手指头指过来的时候,林晚注意到许桂兰做了美甲。大红色,亮片款,无名指上还镶了一颗小钻。做美甲的手指头指人,光泽感很强。

后面跟着的那个男人走到了前排工位的尽头。站定。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从里面抽出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举起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座的人看到封面上的文字。

“林晚女士,”男人开口了,嗓音经过训练似的,共鸣位置偏低,听着像那种电视台法制节目的主持人,“我是家庭调解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受家属委托——”

“哪个区的?”

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到第一排工位的人不一定听得清。但她打断了他。

男人眉头跳了一下:“什么?”

“家庭调解委员会。哪个区的?街道还是区级?委托书的编号是多少?”

男人的嘴张了一下。

林晚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另外,请出示您的工作证件。正规的人民调解委员会入企调解,需要双方签署自愿调解协议,需要持介绍信和调解员证上门。您有吗?”

三句话。问得快、准,没有多余的铺垫。

男人的手还举着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但举的高度已经矮了两公分。他往旁边扫了一眼许桂兰,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说她好欺负,这叫好欺负?

许桂兰没接收到那个眼神。她正在输出。

“你少跟我搞这些弯弯绕!我就一个要求——让我见我孙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法律有规定不让见孙子吗?!”

音量拉满了。

办公区有三十多个工位,这会儿至少有二十几个脑袋转了过来。有的是光明正大地看,有的是歪着身子装作找东西、眼珠子却定在这个方向。茶水间门口探出来两个脑袋,一个是行政的小刘,另一个林晚不认识。

隔壁部门的玻璃门也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从来没觉得这间办公室有这么大过。从最里面的工位到门口,中间那么多排桌子,那么多把椅子,那么多双眼睛。

林晚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她站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桌面边缘,另一只手自然垂着。电脑屏幕还亮着,PPT停在第六页,主视觉的配色方案——暖金色撞藕荷粉,“芬芳花艺”四个字排在中央,字体是她下午刚选好的圆润无衬线体。

这个画面没有一个人在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许桂兰的嗓门上。

“你嫁到我们高家三年,我们家哪里亏待你了?给你买房给你买车,你说走就走,孩子抢过去就不让人看了——你这叫什么?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许桂兰越说越上头,嗓子往上冒,眼圈也红了。但那种红不是伤心的红,是气到一定程度之后的生理反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不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这个女人不讲道理,这个女人抢了我孙子,这个女人薄情寡义。

旁边的工位上,小赵的目光从许桂兰身上移到了林晚脸上,又移回去。来回两趟,表情复杂。

林晚没看他。

她在等。

等许桂兰把想说的话说到一个气口上。人在情绪高点的时候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这个她很清楚。不是她脾气好,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学到的最实用的技能之一。

许桂兰说了大概两分多钟。中间那个男人试图过两次话,被她的音量盖了回去。他索性不说了,把蓝色文件收回公文包里,退了半步,站到了一个“我在但我不参与”的位置。

角色转换挺快的。来的时候走在前面,像主力;这会儿已经退到后排,变成了背景板。

林晚等到许桂兰喘了一口气——这口气不短,她刚才确实说急了——然后开口。

“许阿姨,探视的事情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您不在探视授权人名单上。如果您想申请祖父母探视权,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但今天您来我公司——”

“我来你公司怎么了?我来你公司你就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了?”许桂兰接上来了,比林晚预计的快。

“你也知道这是公司。”林晚的声音没升高,但每个字咬得净,“您到我的工作场所大声吵闹,影响我工作、影响同事工作。这个行为本身,跟探视权没有关系。”

许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掉就收不住。她用手背去抹,大红色的美甲指甲在脸上划拉了两下,妆花了一点。

“我不管什么名单不名单!我就要见我孙子——”

在许桂兰说第二个“孙子”之前,办公区的另一端响起了一个声音。

“报警了,三分钟之内到。”

全场看过去。

陆嘉衍。

他站在走廊和办公区交界的地方,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方向正对着许桂兰和那个男人。屏幕上开着录像,时间码在跳。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他那个柴犬杯——“上班使我变形”。

这个组合有点荒诞。一个穿着洗到起球的灰卫衣的年轻人,一手端杯子一手举手机,姿势松弛,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笑,虎牙也没露,下颌线绷着,眼睛平平地看着对面两个人。

许桂兰被这一下打断了哭腔。她不认识陆嘉衍,但手机镜头这个东西有天然的威慑力——尤其是当一个人正在做不那么体面的事的时候。

“你拍什么拍?!你——你把手机放下!”

陆嘉衍没放。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许桂兰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

“阿姨,您的名字和来由我已经记下了。这层楼有四个监控探头,”他用柴犬杯子的方向点了一下天花板上的半球型摄像头,“全部都在工作。您和这位先生从走进大门开始的所有画面和声音,都有记录。”

他说话的节奏不急不缓,用词也不重。但每一句的信息量都很大,大到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去听。

那个“调解员”动了。

他的脚往后挪了半步,手摸到了公文包的拉链。这个动作太小,没人注意。但林晚注意到了。

她认出了那个微动作——要走。

陆嘉衍也看到了。

他没拦。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然后对着那个男人说了句话,声调没高,字数不多:

“先别走。”

两个保安从楼梯口跑过来,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还在系腰带上的对讲机,瘦的跑得快,到了现场先看了一圈,没搞清楚状况,问:“怎么了这是?”

陆嘉衍把手机转了个方向给保安看了一眼录像画面,简短交代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两个人没有预约也没有出入登记,从前台直接闯进来的。

第二句:这位先生自称“家庭调解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我请他出示证件,他没有出示。

第三句: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保安听完,反应也快。胖保安侧身站到了那个男人旁边,不算拦,但占了位置。瘦保安去门口守着了。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

“兄弟,有什么话好说——”

“我不是你兄弟。”陆嘉衍说。他没笑,虎牙没露。

许桂兰这时候哭声小了,但人还站在原地,手攥着黑皮包,指关节弯成一个弧度。她看了一眼被堵住的“调解员”,又看了一眼林晚,最后转向陆嘉衍。

“你是谁?你跟她什么关系?”

陆嘉衍把柴犬杯子放到最近的桌上,腾出手来,把手机换了个握法,更稳。

“我是这个公司的实习生。跟林姐是同事关系。”

“同事?那你管什么闲事!”

“这不是闲事。”陆嘉衍把手机屏幕翻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有人闯进我工作的地方闹事,这是所有员工的事。”

许桂兰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杂音。两个警察走进来,一男一女,带着出警记录本。

接下来的事情走流程了。

警察先问了情况,保安补充了闯入的过程,陆嘉衍把手机里的录像和通话记录给女警察看了——他刚才确实报了警,110的记录在通话列表里,时间是17:04。

“调解员”在警察面前的表现跟之前判若两人。点头哈腰,配合询问,声音小了三个档,自报家门说姓周,是许桂兰老家的侄子。调解委员会的身份,是假的。蓝色封面的文件,也是假的。淘宝上买的封面纸,里面夹了几张白纸。

林晚听到“淘宝”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荒诞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肌肉反应”。

警察把两个人带走做笔录。许桂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委屈,有“你等着”的意思。

林晚接住了那个眼神,没回避,也没回应。

门关上了。

办公区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字,打印机的待机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鸣。

然后声音慢慢回来了。键盘声、鼠标点击、有人在小声说“什么情况”、远处有电话铃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恢复了。像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但空气里还飘着许桂兰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浓了点。

Anna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出现在林晚的视线范围内。但林晚知道她在。

因为当许桂兰喊出第一声的时候,林晚的余光捕捉到了Anna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动作。她站起来之后没有往这边走,而是往张涛的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张涛的门是关着的。开了一条缝,Anna侧身挤进去,门又关上了。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林晚没数。但从许桂兰开始闹到警察进来,中间大概有七八分钟,Anna一直在张涛的办公室里。

七八分钟,够说不少话了。

林晚在座位上坐下来,把椅子调回原来的高度。她端起那杯小茉莉茶,吸管找了两下才对准嘴。茶凉了,味道变寡了,甜腻沉在杯底。

喝了一口,放下。

陆嘉衍走过来,把柴犬杯从别人桌上拿回来,路过的时候在她旁边停了一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没问“你没事吧”,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你PPT第六页的辅助色用了一个偏冷的灰,跟第四页的主色调有点打架。”

然后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转头看屏幕。

第六页。辅助色。确实偏冷了一点。

她把色值往暖调方向调了两个点,页面立刻舒服了。

这个人的眼睛是长在什么地方的?那个角度本看不到她的屏幕。

除非他在更早的时候就看过了。

她没有时间深想这件事,因为内线电话响了。

“林晚,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涛的声音。

林晚站起来,顺手把桌面上散落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推了推椅子。走过Anna的工位时,Anna正对着屏幕打字,手速很快,没抬头。

但她的保温杯换了个位置——从桌子左边挪到了右边。说明她刚回来不久。

张涛的办公室在部门最西面,单独隔出来的一间,玻璃墙贴了磨砂膜,只能看到里面有人形在动,看不清表情。

林晚推门进去。

张涛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前放着一杯泡了很久的绿茶,茶叶已经全部沉底了。

他没让林晚坐,但也没让她站着。就是一个都不说的状态,让气氛自己往下走。

林晚也没主动开口。她站在桌前一米多的位置,等着。

张涛看了她一会儿。那个“一会儿”不长,但也不算短——大概六七秒的样子。

然后他弯腰从桌子右边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推到她这一侧。

白色A4纸,用透明文件袋装着。

“你看看这个。”

林晚伸手拿过来。

文件袋里是一份简历。准确地说,是一份从什么地方截下来的履历页面,打印出来的,A4幅面。页眉有英文logo——不是LinkedIn,像是某个猎头平台的后台截图。

照片、姓名、工作经历,一目了然。

照片上的人她认识。

高恒。

她的前夫。

照片是近照,西装领带,头发比离婚的时候短了些,发际线好像也高了一点。表情是那种标准的职业照笑容——嘴角上扬十五度,不多不少。

姓名下面的一行字:

卓越广告(MaxStar Advertising) 创意总监

再下面是履历详情。入职时间、负责客户、获奖记录,排得满满当当。

林晚把文件放回桌上。

张涛说话了。

“卓越广告,你应该知道。”

林晚当然知道。这行里做这个级别的,不知道卓越广告就跟厨子不知道铁锅一样。

“我们公司跟卓越在同城竞标的频率,去年是七次。今年到现在已经四次了。最近的一次就是上个月,蓝海地产的年度框架,被他们截了。”

张涛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前夫是卓越的创意总监。你入职我们公司,到底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里的绿茶凉了很久了,茶汤变成了深黄色,茶垢在杯壁上留了一圈淡淡的印子。

林晚看着那杯茶,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心虚,也不是在组织语言。

是在做一个判断。

张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指的节奏是均匀的,两下,间隔大概一秒。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没有前倾——如果真的怀疑她是商业间谍,肢体语言不会这么松弛。

他在试探。不是定罪。

但试探本身也够危险了。

“张总,”林晚开口了,“我跟高恒是去年八月离的婚。离婚之后我不了解他的工作变动。他什么时候去的卓越,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来这家公司面试的时候,简历上写了婚姻状况是离异,但没有写前配偶的信息。面试也没有人问过。您现在手里的这份履历,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张涛的手指停了。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林晚说,“我跟高恒的离婚协议里有竞业相关的口头约定——他做他的创意,我做我的执行,互不涉。这一行说大不大,我选公司的标准是离我家和孩子幼儿园近。您可以查一下地图,育才路幼儿园到咱们公司,骑电动车八分钟。”

八分钟。

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张涛的表情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松动。

间谍不会把理由设定成“骑电动车八分钟”。

张涛沉默了几秒,把那份文件抽回去,放回抽屉。

“这件事我知道了。”他的语气平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下来,“芬芳花艺的继续做。三天的期限不变。”

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然后又加了一句:

“今天的事情,不会影响对你工作能力的评估。但——”

他停在这个“但”上面。

“以后你的私人问题,别再带到公司来。”

林晚从张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脚步经过Anna的工位。Anna在低头打字,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草稿,收件人栏里有两个名字。林晚没有刻意去看,但路过的角度正好——其中一个收件人的后缀是maxstar。

卓越广告的企业邮箱后缀。

她走过去了,没停,没回头。

桌上的小茉莉茶彻底凉透了。她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电脑屏幕上,PPT第六页的辅助色已经调好了。暖灰,两个点的差别,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放在整套方案里,顺眼了。

林晚坐下来,把手搭在键盘上。

手是稳的。

指尖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