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还没关上,Anna的声音就从后面追过来了。
“张总,我觉得这个事得说清楚。”
林晚和陆嘉衍都还没走出三步。林晚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Anna坐在会议桌那头,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恰到好处。
“之前就有同事反映过,林晚跟这位陆嘉衍走得很近。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都是同事嘛。但现在看——连警察局都闹进去了,这关系到底正不正常,大家心里多少有数。”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我也是为公司着想。”
小赵坐在角落里,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掉在桌上,滚了两下。他低头去捡笔,没吭声。
行政姑娘的会议记录打到这一行,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不该往下打了。
张涛把手里的报告扔在桌上。
“行了。”
这两个字不重,但会议室安静下来了。
张涛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他今年四十六,在这家公司了九年。九年间各种幺蛾子他见过不少,但一个下午之内同时处理物料事故、办公室站队和派出所来电——这个组合拳打得他太阳突突地跳。
“林晚,陆嘉衍,派出所的事你们现在就去处理。”
林晚转过身来。
“今天之内给我一个结果。”张涛把眼镜重新戴上,“提醒你们一句——公司不是谁的私人舞台,个人带进来一次两次可以理解,要是三天两头搞,我不管是谁的责任,该切割就切割。”
他看了看林晚,又扫了一眼陆嘉衍。
“听懂了吗?”
“听懂了。”林晚说。
陆嘉衍点了下头。
Anna在后面没再说话,但她的脸上有一种克制的满意——那种“我什么都没做,但局面正在往我希望的方向走”的满意。
林晚看到了。没理。
出了公司大门,网约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陆嘉衍订的。
两个人上了车,后排,各坐一边。
车开出两个路口之后,林晚才开口。
“说。”
“嗯?”
“钱桂芳报警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陆嘉衍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旁边歪。
“昨天幼儿园的事之后,钱桂芳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城西派出所。”
“你怎么知道的?”
“方之晴告诉我的。钱桂芳进了派出所之后,先是要求立案告你,说你阻挠她探视孙子。派出所的人让她走正规法律程序,她不听,在大厅里闹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林晚一眼。
“然后呢?”
“然后她闹完了,民警劝了她一阵子,让她回去。她往楼梯口走的时候——”
“摔了。”
林晚的声音很平。
“自己摔的。摔之前她四下看了一圈,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人。她没注意到二楼楼梯拐角有个消防通道的摄像头。”
“摄像头拍到了?”
“拍到了一半。角度问题,拍到了她摔倒前回头张望的动作,但没拍到摔倒的全过程。”
“她指控你推的。”
“对。她跟值班民警说,有个年轻男人追出来推了她一把。描述了我的外貌特征——浅蓝色衬衫,一米八几。”
林晚看着他。
“你当时在现场?”
“我在派出所门口。昨天你接豆豆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看着。”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信息量很大。
“你在幼儿园对面看着?”
“方之晴到的时间需要人协调。我在附近等着,确认她到了之后我就走了。后来钱桂芳去了派出所,我跟过去了——不是跟进去,就在门口坐着。她出来走楼梯的时候,院子里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所以她赌的就是这个——现场只有你,没有完整监控,她说你推的,你没法证明你没推。”
“差不多。”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脑子挺灵光。”
陆嘉衍没接这话。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外面有个外卖骑手在车缝里穿行,保温箱歪歪斜斜地别在后座上。
“你怕不怕?”林晚问。
“怕什么?”
“怕她真赖上你。这种事说不清楚的话很麻烦——你自己应该知道。”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今天早上六点就联系了方之晴。”
城西派出所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刷了蓝白两色,大门口的不锈钢牌子上写着“XX区城西派出所”。
林晚和陆嘉衍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接待大厅不大,左边一排蓝色塑料椅,右边是接警台,后面的门通往办公区。
钱桂芳躺在左边那排椅子上,占了三个座位。身上搭着一件外套,右脚裹了一圈白纱布——包扎得不算精细,但面积弄得很大,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中段。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民警,姓刘,长脸,刘海有点长,一直在往下拨。
钱桂芳看到他们进门的时候,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就是他!就是他推我的!”
她伸手指向陆嘉衍,声音拔高,整个大厅的回音糊成一团。
“警察同志你看到了吧,就是这个人,我好好走着他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的腿——我六十三了——”
她说着的时候左手在腿上拍了两下,本来应该是拍受伤的那条右腿,但拍错了,拍在左腿上。
然后她赶紧换了手,拍右腿,嘶了一声,脸上挤出疼痛的表情。
刘警官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陆嘉衍。
“你们俩谁是陆嘉衍?”
“我。”
“钱桂芳女士指控你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在本所一楼至二楼的楼梯间内,从背后推搡她致其摔倒受伤。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嘉衍没有马上回答。
他往四周看了看——看了看大厅的布局,看了看角落的摄像头位置,看了看钱桂芳包扎的那条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警官,我申请调取我昨天下午的手机定位记录和通话记录。另外,我要求在我方律师到场的情况下再做正式笔录。”
刘警官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在派出所了四年,处理过不少邻里、家庭矛盾。大多数被指控的人进来,要么慌,要么急着解释,要么跟对方当场吵起来。
直接要求调取电子证据、等律师到场——这套话术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
“你的律师是?”
“盛和律师事务所,方之晴律师。她十五分钟之内能到。”
“盛和?”刘警官多看了他一眼。
盛和所的名字在本市法律圈不算陌生。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张嘴就报盛和所合伙人的名字——这跟他身上那件起了球的衬衫构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
林晚站在旁边,手在口袋里。她在听,也在看。
看陆嘉衍说这些话时候的状态——不是紧张之后强装镇定,是压就不紧张。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在公司食堂排队打饭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钱桂芳从椅子上撑起半个身子。
“什么律师不律师的!你推了人就是推了人!你还找律师来吓唬我?”
“没有人吓唬您,钱女士。”陆嘉衍的声音很平,“我和您一样,都在等一个公平的处理结果。”
钱桂芳被噎了一下。
十二分钟后,方之晴到了。
还是那身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派出所接待大厅的地砖上。她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路的节奏比上次在幼儿园门口还快两分——可能是为了赶时间,也可能是因为派出所的地砖比幼儿园门口的水泥地好走。
“方之晴律师,盛和律师事务所,这是我的执照和委托书。”她把材料递给刘警官,连寒暄的环节都省了。
刘警官翻了翻委托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收下了。
“方律师,目前的情况是——”
“我了解。”方之晴打断了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两份材料。
第一份,是一段视频的截屏和说明函。
“这是钱桂芳女士所居住的碧桂苑小区A栋单元门口的公共区域监控录像。时间是昨天上午十一点至十一点半。”
方之晴把截屏推到桌上。
截屏画面里,钱桂芳穿着那件酒红色薄棉外套,站在单元楼下,跟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面对面。两个人的姿态不是聊天——钱桂芳双手叉腰,嘴巴张得很大,另一位大妈也不示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是当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从监控可以看到,钱桂芳女士在昨天上午仍然行动自如,包括大幅度的肢体动作和快速移动。她在该段录像中至少三次快步走动,步态正常,没有任何肢体障碍。”
方之晴说完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这是钱桂芳女士昨天傍晚在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诊的病历记录。诊断结论:右踝部软组织挫伤。”
她念完诊断,抬头看了钱桂芳一眼。
钱桂芳那条裹了一大圈纱布的右腿在视野里格外显眼。
“软组织挫伤。”方之晴重复了一遍,“通俗地讲——磕青了一块。没有骨折,没有韧带损伤,没有任何构成'伤人'定性的伤情等级。钱女士目前腿上的纱布面积,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处置记录不太匹配。”
刘警官低头翻了翻病历复印件,又看了看钱桂芳那条包成粽子的腿,没说话。
钱桂芳的脸色开始不对了。
“你们调查我?”她冲着方之晴喊,“你们凭什么调查我的监控?我的病历?谁给你们的权利?”
方之晴没回应她的情绪。
她转向刘警官。
“刘警官,以上两份材料我正式提交。另外,我需要向办案单位指出一个法律问题。”
“您说。”
“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散布谣言,谎报险情、疫情、警情或者以其他方法故意扰乱公共秩序的,处五以上十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正常的陈述。
“如果钱桂芳女士的指控经查证属于捏造事实诬告他人,那这个行为的性质就不是简单的民事了。情节严重的,涉嫌构成诬告陷害——这个是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的内容。”
刑法。
刑事责任。
这两个词落地的时候,钱桂芳的反应很有意思。
她包着纱布的那条腿原本一直伸直了搭在椅子上,姿态是标准的“伤员”造型——半躺、微弱、楚楚可怜。
“刑事责任”四个字出来之后,她坐起来了。
不是慢慢撑着坐起来——是一下子坐起来的。坐起来的速度和她上午在小区楼下跟人吵架的速度差不多。
右腿也收回去了,两只脚踩在地上,踩得很稳。
林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几乎要笑出来。
刘警官也看到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专业素养压住了,没笑。但那个抽动的幅度出卖了他的真实反应。
“钱女士,”刘警官清了清嗓子,“我再确认一下——您坚持指控陆嘉衍在楼梯间推搡您吗?”
钱桂芳的嘴张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看方之晴桌上那两份材料——小区监控截屏和病历记录。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陆嘉衍。最后看了一眼方之晴。
方之晴正在整理公文包里的文件,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表情很客气。
那种客气比不客气更让人发毛。
“我……”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钱桂芳的嘴瘪了一下。
“我是自己摔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音量比之前小了一大截。
“大点声。”刘警官说。
“我自己摔的!”钱桂芳提高了音量,带着赌气的意思,“没人推我——我自己踩空了——那个楼梯太窄了你们派出所也不修一修——”
“钱女士。”刘警官打断了她,“您是说,之前关于陆嘉衍推搡您的指控,不属实?”
钱桂芳的嘴动了几下,最后挤出来两个字。
“不属实。”
刘警官把笔录推过去。
“签字。”
钱桂芳签了。
签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刘警官叫住她,“钱女士,我需要对您进行一次批评教育。您涉嫌谎报警情,虽然本次情节尚未达到行政处罚标准,但我所已经做了记录备案。下次如果再发生类似行为,将依法从重处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您清楚了吗?”
“清楚了清楚了。”钱桂芳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嘉衍,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清。也没人在意。
她推开大厅的门走了。这次走得更快。
方之晴收好文件,跟刘警官交换了名片,简短地说了两句后续对接的事。然后她走到林晚面前。
“林女士,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后续如果钱桂芳再有类似行为,直接联系我。”
“谢谢。”
“客气。”方之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嘉衍,“陆先生,笔录签了吗?”
“签了。”
“那我们走。”方之晴点了个头,“先走一步,晚上还有个案子要看。”
还是那辆深灰色别克商务车。车门开关,车开走了。
派出所门口剩下两个人。
太阳已经下去了,天边剩了一条橘红色的线,正在往灰蓝色里褪。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亮了,白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林晚站在台阶上面,陆嘉衍站在台阶下面。
高度差的关系,她这次得低头看他。
这个人。
月薪两千五。柴犬杯。Excel横轴标签会跑偏。打饭多打一份凉拌木耳。
同时——
请得动盛和所合伙人。垫两万块钱备物料。在幼儿园门口安排律师挡刀。跟到派出所门口守着。被六十三岁的老太太诬告,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两套信息装在同一个人身上。
拼不到一起。
“陆嘉衍。”
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小陆”,不是“陆嘉衍同学”。三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陆嘉衍抬头看她。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从昨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接到方之晴名片的那一刻就在她嗓子眼里卡着了。卡了整整一天一夜。
陆嘉衍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台阶下面,路灯的白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得不太清楚。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晚没想到的事——他走上了台阶。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某种超市货架上十块钱一袋的洗衣液,薰衣草味,廉价,但净。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从进公司第一天到现在,林晚见过他各种表情——排队打饭时的散漫、对着电脑屏幕时的专注、在仓库里给她交代事情时候的冷静、在会议室角落喝水看戏时的旁观。
唯独没见过现在这个。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松和随意。那些平时挂在嘴角的没心没肺的笑全不见了。
剩下的东西很简单,简单到林晚不知道怎么接。
“这些事不是一个实习生能做到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两万块物料费,盛和所的代理费,你在哪儿搞的钱?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些?你——”
“我是想保护你的人。”
他打断了她。
不是抢话。是他等她说完了那些问题,然后选择只回答最后那个。
“林姐。”
他叫她的方式没变。还是这两个字。但语气变了。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
派出所门口的路灯嗡嗡地响,有虫子绕着灯罩飞。远处有警车回来了,轮胎压过减速带,咕咚一声。
林晚站在那里。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被感动到说不出——她这辈子被感动的次数不多,阈值很高。
是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处理面前这个人给出的信息量,但处理器过载了。
一个想保护她的人。
这句话太净了。净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往里面塞那些成年人该有的合理怀疑。
晚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过来一片,落在台阶上,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旋。
林晚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
再抬头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说派出所旁边有家拉面还行吗?”
陆嘉衍愣了一下。
“走吧。”她先下了台阶。“你请的。我要大份,加个蛋。”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
口袋里那张名片还在。方之晴律师的名片,和那被豆豆吃完的棒棒糖的空糖纸叠在一起。
她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得到真正的回答。
但她没有拒绝那碗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