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之晴的别克商务车消失在街角的时候,林晚还站在幼儿园门口,口袋里的名片硌着。
她没时间想这件事。
因为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号码陌生,归属地本市,138开头。林晚接起来的时候豆豆正蹲在路边数蚂蚁,棒棒糖含在嘴里,口水顺着糖棍子往下淌。
“您好,请问是林晚林女士吗?”
“是。”
“我这边是恒通物流,您公司有一批物料——芬芳花艺'初木'系列活动物料——今天下午三点送到了指定地址,但是对方说场地已经搬了,拒收。我们现在货车还停在原地,司机等了快两个小时了,您看这个怎么处理?”
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地址?”
“西湖区仓前街道118号,一个仓库。”
仓前街118号。
这个地址她认识。这是芬芳花艺去年用的老仓库,今年三月份租约到期之后就退了。新仓库搬到了城东的滨江产业园,地址变更的邮件顾明上个月就发过来了,抄送了整个组。
“这个地址谁给你们的?”
“就是你们公司那位——Anna,Anna女士。她三天前打电话确认的收货地址,我们这边系统里有通话记录。”
林晚把豆豆从蚂蚁堆旁边拎起来,一手牵着孩子,一手举着电话,走向公交站。
“货现在还在仓前街?”
“在,司机等着呢。但这都快六点了,您要改送的话——”
“我知道了。你先别动,我十分钟之内给你回电话。”
挂了物流的电话,林晚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盯着屏幕想了三秒。
三秒够了。
Anna给供应商提供的是废弃仓库的旧地址。客户更新地址的邮件抄送了组所有人。Anna是信息中转人,负责跟供应商对接收货细节。她给了旧地址。
巧合?
在这个行业了七年,林晚早就不信巧合这种东西。
她打开微信找到顾明的对话框,翻了一下——上个月十二号,顾明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各位注意,我们仓库地址已变更,新地址:滨江产业园D栋103号。旧地址仓前街118号已退租,请勿再发货到旧址。”
这条消息下面,Anna回了一个“收到”。
收到了。
收到了还给供应商报旧地址。
林晚没有立刻去质问Anna,因为没用。质问能解决什么?货还在城西,明天上午九点活动就要开始,从仓前街到滨江产业园——这个点,晚高峰,横穿整个市区——四个小时打底。就算货车现在立刻出发,到了新场地也是晚上十点以后。布展团队约的是今晚七点进场,展架、花墙、互动装置的安装至少要四个小时,做完已经凌晨。
时间线拉不回来。
除非她变出另一套物料。
豆豆在旁边拽她的手。“妈妈,几路车?”
“宝宝等一下。”
她拨了她妈的电话。两声接了。
“妈,我临时有工作上的急事,你能来公交站接一下豆豆吗?枫林路站。”
“又加班?你们这公司——”
“妈,快。十分钟。”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跟豆豆平视。“宝宝,妈妈有急事要去处理,外婆马上来接你,你乖乖等。”
豆豆含着棒棒糖点头。他对妈妈突然消失已经习惯了,四岁小孩的适应力比大人想象得强。
林晚的手机又响了。
微信消息。
陆嘉衍。
没有前缀,没有“在吗”,没有任何铺垫。一条定位加一句话。
定位:城中·共享仓储中心(市中心环城东路89号)
消息:林姐,来这里。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她没回。
她妈到了之后,她把豆豆交出去,叮嘱了两句饭和洗澡的事,然后叫了辆网约车。
目的地:环城东路89号。
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二十五分钟到了。
共享仓储中心是那种新建的园区,铁皮顶的标准化仓库排成一排,每个库门上钉着编号牌。林晚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着水泥地面。
陆嘉衍站在C-07号库门前面。
穿着白天上班那套衣服——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在裤兜里,右手举着手机在看什么。
柴犬杯不在,大概留在公司了。
他看到林晚走过来,把手机收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拧开了库门的锁。
卷帘门哗啦啦往上拉。
灯亮了。
林晚站在门口没动。
仓库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三排货。纸箱外面贴着标签——“初木系列·展架组件×12”“初木系列·花墙模块×8”“初木系列·互动装置配件×1”“初木系列·宣传物料×6”。
数量、规格,跟她下单的那批一模一样。
“你——”
林晚转头看陆嘉衍。
陆嘉衍把钥匙丢回口袋里,非常自然地说:“你下单的时候我盯过一眼。单仓发货,收货地址只有一个,没有备份方案。物料这种东西出了岔子没法临时补,所以我自己垫钱多订了一套,存在这里。”
“你垫了多少?”
“不多。”
“多少?”
“……两万出头。”
林晚没说话。一个月薪两千五的实习生,垫了两万块钱给她备物料。
她没有追问钱的事——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走进仓库,绕着那三排货转了一圈,逐箱核对标签。数量对,品类对,供应商也对,跟她下单的是同一家。
她走到最里面那排货的时候停下来了。
因为她看到了入库单。
贴在最内侧纸箱上的那张入库单,格式是仓储中心的标准模板,期、品名、数量都填了,底部签收人一栏——
Anna。
林晚把那张入库单揭下来,拿到门口灯光底下仔细看了一遍。签名笔迹和Anna平时的不太一样,但电子入库系统里有这条记录——仓库管理员登记的,签收人写的是Anna的名字。
她抬头看陆嘉衍。
陆嘉衍没躲她的目光。
“你故意的。”
“嗯。”
“你伪造了她的签名。”
“没有伪造。”陆嘉衍歪了一下头,“我在仓储中心登记入库的时候,登记栏填的是组对接人的名字。Anna是这批物料的组对接人——至少在供应商的系统里她是。我只是如实填写了对接人信息。”
“系统里需要签字确认。”
“电子签。我用组公共邮箱注册的仓储账号,公共邮箱谁都能登录。登录之后系统自动带出注册人信息。注册的时候我填的是Anna。”
林晚盯着他。
这个人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备物料是第一步,入库单上留Anna的名字是第二步。第一步是救火,第二步是埋雷。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Anna会在物料上动手脚的?”
陆嘉衍想了想。“大概在她第二次去张涛办公室的时候。那次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份打印材料,封面标题里有'供应商'三个字。之后我查了一下组的公共邮箱,发现她把顾明发的地址变更邮件从收件箱移到了已读归档里。没删,但归档了——普通人不会去翻归档。”
“你查公共邮箱的登录记录了?”
“查了。她作归档的时间是收到邮件后的第47秒。”
47秒。
收到一封地址变更的邮件,47秒之内读完并归档。不是忽略——忽略就不会特意归档。归档是刻意藏起来。
林晚把入库单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这张照片我先留着。”
“随便用。”陆嘉衍说完顿了一下,“但别用在复盘会上。”
“为什么?”
“因为这个入库单追溯下去会查到公共邮箱的注册记录,注册记录能查到我的登录IP。你用这个打Anna,顺带把我也暴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在食堂劝她吃凉拌木耳的时候一样。
林晚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知道怎么做。”
当晚九点半,备用物料全部运抵滨江产业园的活动场地。林晚在现场盯到凌晨一点,展架安装、花墙拼接、互动装置调试,一项一项看着完成。布展团队的负责人老齐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活利索话不多,收尾的时候递了烟给林晚。
林晚不抽烟。她接过来夹在手指间,没点。
“齐哥,辛苦了。”
“活完就行。”老齐看了看表,“一点了,你回去睡会儿,明天还得盯活动。”
第二天——活动。
“初木”系列的第一场线下快闪活动在滨江产业园D栋103号如期启动。九点整,第一批受邀的KOL到场。花墙完好无损,展架没有缺件,互动装置“本命花束匹配”运行正常。
顾明在现场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工作群里。
宋雅回了句:“不错。”
芬芳花艺那边没有任何异议。客户满意。
但公司内部的事没完。
下午三点,复盘会。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张涛、Anna、林晚、小赵、陆嘉衍,还有一个做会议记录的行政姑娘。
张涛翻着手里的活动执行报告,翻到“物料配送”那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
“昨天的物料配送出了问题,谁来说一下?”
安静了三秒。
Anna先开口。
“张总,这个问题我也很意外。供应商按我们提供的地址送货,到了之后发现场地已经不用了。我事后核实了一下,客户方面确实有地址变更,但这个变更信息我没有收到过。可能是邮件系统的问题,也可能是客户那边发漏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语速适中,既不快也不慢,透着一股“我也是受害者”的无辜劲儿。
林晚坐在Anna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
张涛看了林晚一眼。“林晚,你说。”
“好。”
林晚放下笔,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页面。
“这是我今天上午跟公司IT部门调取的公司邮件服务器后台记录。”她把屏幕转向张涛的方向。“顾明在4月12下午2:17发送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仓库地址变更的通知',收件人是组全体成员,包括我、Anna、小赵、陆嘉衍。”
她点了一下屏幕。
“服务器记录显示,Anna的公司邮箱在4月12下午2:18——也就是邮件送达后一分钟——将该邮件标记为'已读'。同时,在2:18:47,该邮件被手动移入'已读归档'文件夹。”
会议室里安静了。
Anna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放到了桌面以下,大腿上。
“我从来没说过我没收到这封邮件。”Anna开口,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我说的是我不记得收到过地址变更的信息。邮件太多,看漏了也正常。我当时可能扫了一眼就归档了,没注意是地址变更。”
“47秒。”林晚说。
“什么?”
“从你打开邮件到归档,47秒。顾明那封邮件正文加上地址信息一共143个字,按正常阅读速度,47秒读完并理解内容,刚好够。如果你没注意到是地址变更,你不会归档——你会留在收件箱里,或者直接忽略。手动归档是一个主动作,需要右键点击、选择移动、确认文件夹。这个动作不会发生在一封你没看清楚的邮件上。”
Anna没接话。
张涛看了看林晚的屏幕,又看了看Anna。
“那物料的问题最后怎么解决的?”
“备用方案。”林晚关上电脑,“我在启动阶段评估过单仓配送的风险,所以提前在市中心的共享仓储中心备了一套同规格的物料。昨天傍晚发现配送出问题之后,我直接调用了备用物料,九点半送达场地,连夜完成布展。这部分的费用明细我已经整理好了,待会儿发到各位邮箱。”
张涛点了一下头。“备用方案的费用走什么口子?”
“执行备用金。OA上有预留额度,不需要额外审批。”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林晚的余光扫了一眼陆嘉衍。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个柴犬杯——原来今天带了——杯口冒着热气,低头在喝水,什么表情也没有。
Anna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能说什么?邮件记录白纸黑字,服务器后台的时间戳精确到秒。她可以说自己是无心之失,但47秒的作链摆在那里,“无心”这个解释薄得透光。
张涛合上了执行报告。
“这件事我回头再了解一下细节。Anna,你把当天跟供应商的沟通记录整理一份给我。”
“好的张总。”Anna的声音很稳。只有那只收到桌下的手出卖了她。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行政部的小姑娘探了个头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为难表情。
“张总,外面有个电话找您。”
“什么电话?开会呢。”
“是……派出所打来的。说是哪个辖区的民警,我没太听清,但他说挺急的。”
张涛皱了一下眉头,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角落接了电话。
所有人都没走。不是不想走,是张涛没说散会。
电话接了不到两分钟。
张涛回到桌前的时候,他看着林晚的眼神变了——不是质疑,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少见的茫然。这个常年在甲方和老板之间左右逢源的中年男人,此刻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林晚。”
“在。”
“公司刚接到城西派出所的电话。”张涛把手机放在桌上,“你的前婆婆钱桂芳,今天上午去派出所报了警。”
林晚的笔停了。
“她指控你,和你的一名同事——”张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个名字,“陆嘉衍。指控你们两个人对她进行'威胁恐吓,恶意伤害'。”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陆嘉衍端着柴犬杯,杯口的热气已经散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准确说,是慢了半拍。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然后把杯子放下来,很认真地想了想——
“哪个陆嘉衍?”
小赵差点把笔杆子咬断。
林晚看着他。
这个人,一个小时前在会议室角落里喝水看戏,两天前在共享仓库里给她变出一整套物料,三天前在幼儿园门口派了一个律所合伙人替她挡刀。
现在他被她的前婆婆告了。
告的是“恶意伤人”。
“派出所让相关人员尽快去做笔录。”张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今天这个会开得信息量太大了,远远超出了一个部门复盘会应有的范畴。“林晚,你先去处理这件事。其他的回头再说。”
林晚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
陆嘉衍也站起来了。柴犬杯被他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你去嘛?”林晚在门口停住。
“我也被告了。一起去做笔录,省得跑两趟。”
他说完从她旁边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林姐,你吃午饭了吗?”
“……现在几点了?”
“三点四十八。”
“没吃。”
“派出所旁边有家拉面,还行。做完笔录我请你。”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走在走廊里。浅蓝色衬衫,袖子还卷着,步子不紧不慢。
她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从昨天幼儿园门口就一直在嗓子眼卡着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但她没问。
因为派出所不等人。
也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眼前所有的麻烦加在一起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