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10:09

周三下午四点十分,林晚到幼儿园的时候,大门还没开。

她站在门口左手边的老位置,靠着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芬芳花艺的工作群——顾明刚发了一条消息,确认“初木”系列的芍药花材供应商那边已经打了样,周五寄过来。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不知道。孙蕾的核查邮件她已经回了,材料齐全,流程净,剩下的交给时间。至于Anna在张涛办公室里递了什么文件夹——这件事陆嘉衍周五中午才告诉她,而今天是周三,消息还没传到她耳朵里。

她现在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件事:豆豆上周画画课得了一朵小红花,说要带回来给妈妈看。她答应了今天接他的时候买一棒棒糖当交换。棒棒糖在口袋里,大白兔味的,他最喜欢的。

四点一刻,家长陆续多起来了。

林晚往门口扫了一眼。几个熟面孔——豆豆同班同学的妈妈,平时接孩子碰到会点个头。今天多了几个不认识的人。三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右侧的花坛边上,其中两个穿碎花外套,一个穿深色夹克。

碎花外套那两个在低头说话,深色夹克的那个正往这边看。

林晚没在意。幼儿园门口什么人都有,有时候是爷爷来接,有时候是邻居帮忙,多几张生面孔不稀奇。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钱桂芳。

高恒的妈妈。她的前婆婆。

钱桂芳从花坛那边走过来,身上穿了件酒红色的薄棉外套,手里攥着一团纸巾。走路的姿势比上次在办公室闹的时候慢了不少,脚步碎碎的,有点拖。

但眼神没变。盯着林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旁边跟着那三个中年女人,碎花外套的两个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深色夹克的那个走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像个护卫。

林晚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棒棒糖还攥着。

“桂芳阿姨。”她开口了,声调没什么起伏。

钱桂芳没接话。她站到离林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攥着纸巾的手举到眼角擦了一下——擦,没有眼泪。

然后她没看林晚,扭过头,冲着门口那片正在等孩子的家长们,开口了。

“各位家长,你们评评理——”

声音不算大,但幼儿园门口就这么点地方,回声兜着走,听得清清楚楚。

“我儿媳妇——不对,前儿媳妇,就是她,”钱桂芳举着纸巾的手朝林晚一指,“当了什么公司的高管了,了不得了,翻脸就不认人了。我想看看我孙子,她不让。我打电话,她不接。我上她公司去找她,她叫保安赶我。我去她家门口等着,她报警,找警察来抓我——”

“抓我!”钱桂芳重复了这两个字,调门拔高了半截,“我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想看看自己的亲孙子,她找警察来抓我!”

这话的效果很好。

幼儿园门口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大概有十五六个,其中一半在低头看手机的都抬起了头。几个站在前排的妈妈对视了一下,目光往林晚这边飘。

“就是她?”“嗯,住我们小区旁边那个单元的。”“不让看孙子啊?那有点过了吧……”

碎花外套的两个大妈这时候接上了。

左边那个矮胖的先开腔:“可不是嘛,钱姐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信。现在的年轻人啊,事业心是强了,可这心也太狠了。老人想看看孙子怎么了?又不是要把孩子抢走。”

右边那个瘦高的点头附和:“我听说她离了婚之后一分钱赡养费都不给婆婆,连过年都不让孩子去那。”

这句话纯属捏造。离婚协议里本没有赡养前婆婆的条款——法律也不支持。但在幼儿园门口这个场景里,没人会拿出民法典来查证。

深色夹克的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开口,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压力——三个人围着一个,阵仗摆在那里,不说话也是一种站队。

周围家长的眼神在变。不是所有人都信了,但至少有一半在观望。那种目光林晚太熟悉了——不是恶意,是好奇加审判的混合物,隔岸观火的安全距离后面藏着隐隐的道德优越感。

林晚没有马上说话。她一直在听。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是她在等钱桂芳把话说完。说完了才好收。

四点二十,幼儿园的门开了。

孩子们从里面鱼贯而出,穿着统一的黄色园服,每个班老师举着牌子走在队伍前面。小班在最前面,中班在后面。

豆豆在中二班。

林晚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他——穿着黄色园服,背着那个蓝色小书包,单手拎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什么东西,拎得很小心,怕弄皱了。

他一出来就开始找妈妈。脑袋左右转,小步子往前迈。

然后他看到了林晚。

然后他看到了林晚旁边围着的那群人。

钱桂芳的声音还在——“我就是想看看我孙子,这过分吗?这过分吗?”

豆豆的脚步停了。

他认识钱桂芳。上次钱桂芳在公司闹的那次他不在场,但更早之前——在林晚还没离婚的时候——钱桂芳在家里摔过碗,吼过人,有一次把豆豆搭好的积木踢翻了,因为积木挡了她去厨房的路。

四岁的孩子记不住很多事,但记得住害怕。

豆豆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班主任王老师腿上。他没哭,但整个人缩起来了,手里那张画被攥出了褶子。

他躲到了王老师身后。

林晚的眼睛一直盯着豆豆。从他出门、停下、后退、缩起来,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这十秒把之前所有的嘈杂声全部屏蔽了。钱桂芳在说什么,大妈们在附和什么,周围家长在用什么眼神看她——全部听不见了。

她只看到豆豆攥着那张画,蜷在老师身后,小肩膀绷着。

林晚一步也没犹豫,直接穿过人群走过去了。

走到王老师跟前的时候,她蹲下来,膝盖跪在地上——幼儿园门口的地砖硌得疼,没关系。

“豆豆。”

豆豆从王老师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

“妈妈在。”

她伸手把他从老师身后拉出来,抱进怀里。豆豆的小手还攥着那张画,纸已经皱了,但他不松手。

“宝宝别怕,妈妈来处理。”

豆豆的脸埋在她脖子里,鼻息热乎乎的。他没说话,但手攥着林晚衣领的力气很大,四岁小孩的全部力气。

林晚抱着他站起来,转头看向王老师。

“王老师,麻烦你带豆豆回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处理一下。十分钟。”

王老师是个有经验的人,看了一眼门口那边的场面,什么都没问,伸手接过豆豆。

“来,豆豆,王老师带你去看看咱们教室的小金鱼,上午小胖喂了两粒鱼食,不知道吃完没有。”

豆豆被王老师抱走的时候,扭过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冲他笑了一下,手指比了个“等等”的手势。

豆豆回过头去了。那张皱巴巴的画还攥在手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豆豆的黄色园服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她转过身来。

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不是生气,不是激动。那种东西太消耗能量,她消耗不起。她的表情是一种非常安静的——燥。对,燥。没有多余的水分,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各归各位,什么都不多给。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文件。

上个月月底,钱桂芳打来的那通电话。林晚接了,开了录音。不是当时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出,是习惯。从离婚诉讼阶段就养成的习惯——律师教的。凡是对方主动打来的电话,一律录音。

手机扬声器打开,音量调到最大。

钱桂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现在面前这个擦眼泪的可怜老太太判若两人。

“林晚你给我听好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离了婚就能把我孙子抢走?我告诉你,我儿子早晚把你换了——你配什么?你配什么带我孙子?你就是个穷命——”

声音在幼儿园门口的空地上回荡。

钱桂芳的脸色变了。

不是羞愧——她大概率不知道什么叫羞愧——是慌。她没想到林晚会录音。她也没想到林晚会在这个场合播出来。

“关掉!你关掉!”钱桂芳伸手去够林晚的手机。

林晚往后退了半步,手机举高了一点。录音还在播。

“——你等着吧,我让我儿子把你告到死,你带着那个拖油瓶去喝西北风吧——”

这是录音里最后一句。“拖油瓶”三个字出来的时候,门口有个刚走过来的家长吸了一口气。

录音播完了。林晚按了暂停。

她看向周围。不是看钱桂芳,是看那些一直在“评理”的家长们。

“各位,这是我前婆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字很清楚。

“我和她儿子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探视权。每个月两次,提前一天通知,在我父母家或者公共场所进行。这份判决书我手机里有扫描件,谁想看我可以给你们看。”

没人说话。

“她说我不让她看孙子——上个月她应该探视的那两天,第一天她没来,第二天迟到了三个小时。我在家等了一下午。这个我也有记录,微信聊天截图和通话记录都在。”

碎花外套的矮胖大妈嘴巴动了一下,刚要说什么,被旁边瘦高的拉了一把。

“她说我报警抓她。对,我报过警。因为她上个月到我公司去闹,冲进了我们的办公区,影响了正常工作。这件事有报警回执,也有公司前台的监控录像。”

林晚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裤兜。

“我欢迎她看孙子。我从来没拒绝过合法的探视。但我不欢迎她用这种方式——在我儿子放学的幼儿园门口,围一帮人,冲着我儿子的同学家长演苦情戏。”

她顿了一下。

“我儿子四岁。他刚才看到这一幕,吓得不敢过来。”

这句话说完,周围的空气不一样了。

在场接孩子的家长,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妈妈。“孩子吓到了”这五个字比任何法律条文都管用。

那三个大妈的脸上开始不自在了。矮胖那个低下了头在翻手机,瘦高那个往旁边挪了两步,跟钱桂芳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开了。

深色夹克的女人从头到尾没开过口,这会儿终于有了动作——她转过身,慢慢往花坛那边走了。走了三步之后步子加快,明显是想撤。

钱桂芳一个人站在原地。纸巾攥成了一团。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录音刚播过,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辆深灰色的别克商务车在幼儿园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黑色西装,里面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一只黑色公文包。走路的节奏快而稳,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像节拍器。

她径直走到林晚旁边,目光扫了一圈现场,在钱桂芳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回到林晚脸上。

“林女士?我是盛和律师事务所的方之晴,之前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

林晚愣了一下。

她没有约过律师。

方之晴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转向钱桂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钱桂芳女士,这是我当事人林晚女士委托我所发出的正式律师函。”

信封送到钱桂芳面前。钱桂芳没伸手接。

方之晴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语气没变:“函件内容涉及您近期多次违反法院探视令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未按判决时间探视、擅自前往当事人工作场所闹事、在未成年人学校门口聚众施压。基于以上行为,我所已代当事人向法院正式提出申请,要求限制您的探视权,直到您能以合法、文明的方式行使探视权为止。”

她说“聚众施压”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平平地扫了一眼那两个还没走远的碎花外套大妈。

矮胖的那个脚步明显加快了。

钱桂芳的嘴终于张开了:“你——你谁啊你?我看自己孙子还犯法了?你们这些律师——”

“犯不犯法,法院判。”方之晴把信封搁在花坛的石沿上,“您可以不签收,我们有EMS备份,明天会寄到您的户籍地址。建议您找一位律师代为查阅函件内容。”

她说完了。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钱桂芳盯着花坛上那个信封看了五秒,伸手拿起来,攥了两下,没敢撕。

她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方之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之前还在“评理”的家长们,现在一个个都在低头看手机、系鞋带、整理书包,忙得不得了。

没有人再帮她说话了。

矮胖大妈已经走到马路对面去了。瘦高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深色夹克的女人更早,停车场方向,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钱桂芳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来的时候她是拖着步子走的,有三个帮腔的、有一群观众、有一套设计好的哭诉台词,她可以慢。现在什么都没了——帮腔的跑了,观众散了,台词被一段录音和一封律师函堵回了嗓子眼——她只能快。

林晚一直看着钱桂芳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她转向方之晴。

“方律师——我没有委托过盛和所。”

方之晴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微微歪了下头。

“林女士,您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陆先生。是他委托我们所全权代理您涉及的一切家事法律事务。委托手续、代理费、法院申请材料,全部是他那边签的字、走的账。”

林晚没出声。

“陆先生?”她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陆先生。”方之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具体情况您可以直接问他本人。我先走了,后续进展我会发邮件给您。”

名片很简洁——盛和律师事务所,方之晴,合伙人,下面一排电话和邮箱。

方之晴点了个头,转身走回那辆别克商务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陆先生。

哪个陆先生?

她认识的姓陆的人只有一个。但那个人是个实习生,用柴犬杯喝水,Excel的折线图横轴标签会跑偏,打饭的时候会多打一份凉拌木耳。

一个实习生,怎么请得动盛和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盛和所她知道。业内排名前十的律所,合伙人的代理费按小时计。方之晴刚才那五分钟——如果按盛和所合伙人的标准计费——不便宜。

更不用说后面还有法院申请、文书起草、可能的出庭。

林晚把名片收进口袋,转身往幼儿园里面走。

去接豆豆。

豆豆的画还在手里攥着,皱成一团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掏出口袋里那棒棒糖,看了看,是大白兔味的。糖纸没破,还好。

她继续往里走。

脑子里的问号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大。

陆先生。

陆嘉衍。

一个大四实习生。月薪两千五。工位在她后面三排。

他哪来的钱请盛和所?

他凭什么替她请律师?

他怎么知道钱桂芳今天会来幼儿园?

这些问题排列在她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推一个倒一片。

她推开了职工休息室的门。豆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趴着王老师养的那缸金鱼,手指贴在鱼缸玻璃上,金鱼从他手指对面游过去。

“妈妈——”

他看到林晚就站起来了,两步跑过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画举到她面前。

“我画了个花。红色的花。老师说很好看。”

画纸上是一朵红色的东西——准确说是一团红色的蜡笔痕迹,大致能看出花瓣的形状,旁边有一歪歪扭扭的绿色茎。

“好看。”林晚蹲下来,认真地看了那朵花五秒钟。“回家妈妈帮你贴冰箱上。”

“贴最上面!”

“贴最上面。”

她把棒棒糖递给他。豆豆接过去,双手撕糖纸,撕了两下没撕开,抬头看她。

林晚帮他撕开了。

豆豆含着棒棒糖,另一只手牵着林晚的手,两个人走出幼儿园。

门口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花坛上净净,钱桂芳扔在那里的纸巾也被风吹走了。

晚风把梧桐树的叶子翻了一面,露出浅色的背面。

林晚牵着豆豆的手,往公交站走。

口袋里那张名片硌着她的大腿。

陆先生。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

嚼不碎。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