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
林晚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妹破天荒地站起来跟她打了个招呼。不是那种坐着抬头“早”一声的敷衍,是整个人从转椅上站起来,带着笑的那种。
林晚点了个头,没多想。
九点整,周一晨会。
策划部的人到齐了。张涛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马克笔,后面的PPT停在第一页——上面写着“策划部六月工作总结及人事调整”。
“人事调整”四个字,字号比标题还大。
会议室里的空气跟着微妙了一下。
小赵坐在角落,手里那支笔又开始转。策划二组的冯姐端着保温杯,眼睛在林晚和Anna之间来回扫。行政姑娘支好了笔记本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待命。
Anna坐在靠门的位置。妆画得很完整,每睫毛都刷到了,口红颜色比平时深半个色号——像是精心准备过。
张涛没废话。
“芬芳花艺的,数据出来了。”他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几个加粗的数字——到场率、媒体曝光量、转化率、客户满意度评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箭头,朝上。
“到场率百分之九十二。社交媒体曝光量超预期三成。客户那边已经口头确认了下一期的意向。”
他把马克笔搁下,扫了一眼会议桌。
“这个从提案到落地,中间出过什么事,在座的都清楚。物料供应出了重大问题,活动前几个小时几乎要全盘崩掉。最后能保住——策划、执行、现场应变——主导这些工作的人是林晚。”
林晚坐在座位上,没动。
张涛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是上周五在他办公室里给林晚看过的那份。
“经公司评估,决定将林晚的职位从策划专员调整为资深策划,即生效。薪资同步调整,具体数字人事部会跟本人对接。”
他念完抬头。
“林晚,你站一下。”
林晚站起来。
会议室里十来双眼睛集中过来。这些眼睛里,有些上周还在茶水间里交头接耳议论她的“派出所事件”,有些上周在走廊里跟她擦肩而过时刻意加快脚步。
现在这些眼睛里的东西换了。
小赵把笔转了一整圈,没掉,稳稳停在指缝里——他心情好的时候手感特别准。冯姐的保温杯端在半空中,忘了喝。
张涛点了个头,让林晚坐下。
然后他翻了一页PPT。
“下一个事项。”
PPT上的标题是:人事处理。
Anna的手搭在桌面上,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芬芳花艺的物料供应环节,经IT部门核查邮件服务器记录,确认存在人为作导致的流程失误。”张涛的语速放慢了半拍,“相关责任人在事发后未如实上报,且在部门内部会议中试图转嫁责任。”
他没有点名。
但他不需要点名。
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经公司研究决定——撤销Anna策划一组组长职务,扣除本季度全额绩效奖金。后续由人事部跟进岗位调整。”
安静。
安静了大概四秒。
Anna的脸上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的口红颜色没变,但嘴唇周围的皮肤在肉眼可见地变白。那种精心化好的底妆在血色退去之后显出来的假白,跟脖子上的肤色断了层。
她张了一下嘴。
没出声。
小赵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画了六个圈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管理勉强及格。
冯姐终于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张涛合上文件。“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组的月度复盘下午三点之前交到我这儿。散了。”
椅子推动的声音。
人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林晚身边的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那种“假装没看见你”的加速通过。现在变成了——
“林晚,恭喜啊。”隔壁组那个上周还用审视目光看她的男同事,凑过来说了一句。
“谢谢。”
“林姐,芬芳那个现场布置的备用方案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参考了什么?我们组下周有个类似的活动。”策划二组一个小姑娘追上来问。
“我下午发你邮件,把思路文档共享给你。”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林姐!”
小赵从旁边路过,没说话,但竖了个大拇指。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竖大拇指了——第一次是当初物料危机解决的时候,第二次是升职消息传出来那天,第三次是现在。
照这个频率下去,他的大拇指迟早要劳损。
林晚一一回应完,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框旁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Anna站在那里。
Anna没走。
她站在门框外面,手里攥着她的笔记本——指尖抠进了封皮的皮革里,留下两道浅浅的月牙印。
走廊里还有两三个人没走远。Anna等那几个人转了弯,才开口。
声音很低。
“你别太得意了。”
林晚看着她。
“你以为拿了个资深策划就算赢了?”Anna的声音压在嗓子里,从牙缝间往外挤,“你知不知道你前夫高恒现在在什么位置?光合传媒副总。活动策划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他一句话,你在这行就别想了。”
这个名字从Anna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林晚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疲惫。
高恒。光合传媒。
离婚两年了,这个名字还能被人拿来当武器使。
她看了Anna两秒。
“你跟高恒很熟?”
Anna的嘴动了一下,没接。
“如果我的专业能力要靠前夫来定义,”林晚说,“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你做不到的事,要靠搬别人的名字来吓人——这不就是你一直在的事吗?”
Anna的表情僵了。
不是那种被戳痛之后的愤怒,是那种被剥开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茫然。她想回击,但嘴张了两次,没找到合适的词。
林晚没给她找词的时间。她绕过Anna走了。
身后传来Anna的高跟鞋在地砖上顿了一下的声音。只顿了一下,没有跟上来。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里多了三封未读。林晚打开处理,心里把Anna刚才那句话翻了个面——高恒,光合传媒副总。
她离婚的时候高恒还是光合的总监。两年时间升到副总,速度不慢。这个信息她需要记住,但不是现在处理的事。
现在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在公司里发生。
中午。食堂。
林晚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发现陆嘉衍的周围多了好几个人。
不是之前那种“新来的实习生没人理”的状态。是策划二组的两个姑娘坐在他对面,行政部的小王坐在他旁边,连前台小妹都端着盘子凑过去了。
桌上多了两盒零食、一杯茶、一袋切好的水果。都不是陆嘉衍自己买的。
林晚在旁边一桌坐下来。
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她能听到对面桌上断断续续的对话——
“陆哥你看到那个视频没有?就是你在派出所的那个——”
“什么视频?”
“你不知道啊?有人把你在派出所处理事情的视频发到咱们公司那个群里了。就那个非官方的——”
“哪个群?”
“就那个'吃瓜前线'群啊,你没进?”
“没有。”
“天哪你居然没进——不行我拉你进去。”
“不用了。”
“视频里你说话也太帅了吧!你直接让警察调手机定位——我天,你是怎么想到的?”
“正常作。”
“一点都不正常好不好!我要是被人诬告我当场就哭了——”
“茶给你了陆哥,别客气啊——”
“谢谢。我不太喝甜的。”
“那换成美式?我帮你点一杯?”
“真不用。”
陆嘉衍的声音一直是那个调子——客气、礼貌,但距离感卡得准确。不远不近,既不让人觉得冷漠,也不让人觉得可以更近一步。
他从人群缝隙里抬头,往林晚那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前台小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看,然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林晚把目光收回来,扒了一口饭。
红烧排骨确实不错。冯姐没骗她。
——
下午。
林晚处理完芬芳花艺的复盘报告,又改了两版下阶段的方案框架,趁着间隙打开了某购物APP。
她搜了两个东西。
第一个:乐高机器人兴趣班。
豆豆惦记这个课惦记了三个月了。之前她妈带豆豆去商场,豆豆在乐高体验店的展台前蹲了四十分钟不肯走。她妈拍了视频发给她,视频里豆豆蹲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橱窗里那个拼好的机甲模型,嘴里念叨:“妈妈,这个好酷。”
一期课两千八。之前她掰着手指头算过好几遍——房租、豆豆的幼儿园学费、常开销、还有她妈那边每个月固定转的生活费。掰完发现每个月的余额只够在路边摊多加一个卤蛋。
现在不一样了。
奖金到账那天她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盯着那个数字发了十秒的呆。不是被天文数字震撼——这个金额放在行业里也就中等偏上。但对于一个带着四岁儿子、从零开始攒家底的单亲妈妈来说,这笔钱的意义是:她可以不用再数着几块几毛过子了。
她下单了乐高机器人班。
第二个:笔记本电脑。
她现在用的那台是大学时候买的,已经五年了。开机要三分钟,同时开两个PPT和一个Excel风扇就开始嚎叫,声音堪比拖拉机进城。上次做芬芳花艺的方案,渲染效果图的时候死了两次机,第二次直接蓝屏,她在工位上生生坐了十五分钟等它重启。
新电脑选了个中端配置,够用,不夸张。
下单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点了确认。
这一秒的犹豫不是心疼钱——是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买过超过三百块的东西了。久到“花钱”这个动作本身需要重新适应。
晚上回家,她跟豆豆视频的时候把乐高班的事告诉了他。
豆豆的反应:先是愣了,然后从外婆的沙发上蹦起来,蹦了三下,差点把茶几上的遥控器蹦到地上。她妈在后面喊“别跳了别跳了地板要塌了”,豆豆完全没听见。
“妈妈我爱你!!!”
四岁小孩的告白简单粗暴,但有效。
林晚挂了视频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嘴角确实往上翘了。
——
周三。
公司里一件大事。
准确地说,不是公司里的大事——是行业里的大事,只不过在公司的走廊里炸开了。
下午四点,张涛开完总监会回来,脸色不太一样。不是差的那种不一样——是那种接了个大活、又兴奋又发愁的复杂表情。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了三个电话,抽了两烟。
然后他把林晚叫过去了。
“关上门。”
林晚把门带上,坐下。
张涛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一支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烟盒里——犹豫要不要点第三。
“你听说过微光科技吗?”
“听说过。”林晚说,“新兴科技公司,今年刚完成C轮融资,估值过百亿。主打AI硬件生态。”
张涛点了下头。
“微光要做一轮全球品牌推广,规模很大。国内这边选代理商,行业里有头有脸的公司都在盯着这块蛋糕。”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今天CEO开会,宣布咱们公司要竞标这个。”
林晚没马上接话。
微光科技。全球推广。
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意味着的预算体量和她之前做过的所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芬芳花艺那种几十万的盘子,跟微光比起来是零头的零头。
“竞标方案一个月之内要出初版。”张涛说,“CEO的意思是——各部门拿出能打的人来组专项组。”
他看着林晚。
“我报了你的名字。”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竞标团队什么时候组建?”
“下周。具体方案还在定。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张涛顿了一下。
“这种级别的竞标,行业里几家大公司肯定都会下场。光合传媒大概率也在。”
光合传媒。
高恒的公司。
林晚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方案的事我先做个框架,有进展跟你汇报。”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陆嘉衍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柴犬杯,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
他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开会?”
“嗯。”
“什么事?”
林晚看了他一眼。
“大事。”
她往工位走。脑子里已经开始跑微光科技的品牌调性、目标市场、竞品分析——处理器切换到工作模式的速度很快。
但后台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进程还挂着。
高恒。光合传媒。微光科技。
这三个名字编织在一起的时候,她隐约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机会的味道,也不全是麻烦的味道。
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湿的、沉甸甸的闷。
口袋里那张叠了两折的大白兔糖纸还在。
跟方之晴的名片和豆豆的棒棒糖纸挤在一起。
她的口袋真的快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