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五点四十。
林晚盯着电脑屏幕上微光科技的品牌分析文档,光标在第三页停了十分钟没动。
不是她走神——是她在想另一件事。
一件跟工作无关的事。
她拉开抽屉,拿出口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方之晴的名片,豆豆吃完的棒棒糖纸,大白兔糖的糖纸。三样东西摊在桌上,占了鼠标垫的一半。
她看着那张蓝白色的糖纸。
然后打开微信,翻到“陆嘉衍实习生”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报销单的照片。
林晚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八秒。八秒她数过了。
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十一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翻。
又过了二十秒,她翻了。
陆嘉衍回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有空。”第二条:“去哪?”第三条是一个表情包——那只印花柴犬,举着爪子在原地蹦。
林晚盯着那个蹦跶的柴犬看了两秒。
她没回表情包,发了个定位。
“南山巷·壹号私房菜”。
这家店她存进收藏夹两年了,一直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之前觉得花两百多吃顿饭太奢侈。升职之后她把收藏夹翻出来看了一遍,发现这家店还活着,评分还从4.6涨到了4.8。
选这家有个原因:安静。包间隔音好,不用担心说话被邻桌听见。
她要说的话不适合在拉面馆、食堂、花坛边上说。
那些地方太随便了。
这顿饭她欠了太久。
——
晚上六点半。
林晚到南山巷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
不是迷路——是她看到了陆嘉衍。
他站在餐厅门口的梧桐树底下。
穿了一件白衬衫。
不是公司里穿的那种洗到起球的浅蓝色。是新的,白的,领口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到了倒数第二颗——翻了一截小臂出来。裤子也换了,深灰色的西裤,皮带是新的,鞋也擦过了。
头发打理了——不是油头,就是比平时多梳了两下,额前那撮碎发被别到了耳后。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一只脚无意识地在地砖上磨了磨。
像个第一次赴约的大学生。
林晚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三十一。
她约的七点。
这人提前了半小时。
她走过去。
陆嘉衍抬头看到她,手机差点没拿稳。他往口袋里塞手机的时候塞了两次——第一次塞反了,手机背面朝外卡在口袋边上。他又掏出来翻了个面塞进去。
“来了?”
“嗯。你到挺早。”
“路上没堵车。”
他路上堵不堵车林晚不知道。但他衬衫上有一道折痕——在左口袋下面,横着的。这种折痕是熨斗没用好造成的。新衬衫,刚拆包装,自己熨的,手生。
林晚没戳破。
两个人进了餐厅。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了幅水墨画,画的是荷花,签名看不清,大概率是老板自己写的。灯光调得暖,比公司那种惨白的光灯舒服多了。
陆嘉衍把椅子拉开让林晚先坐。
“不用这么客气。”
“习惯了。”
菜单是手写的,毛笔字,写在一块木板上。林晚点了四道菜:一道清蒸鲈鱼、一道锅花菜、一道酸汤肥牛、一道凉拌木耳。加了两碗米饭。
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陆嘉衍看了一眼菜单:“我请——”
“我请。”林晚打断他,“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我请你的。你要是抢着买单我直接走。”
陆嘉衍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了。
“行。”
菜还没上。两个人坐在那里,中间隔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林晚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物料那两万块,律师的事,派出所那天的事——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你正式说一声。”
陆嘉衍正在剥花生。
“今天把这顿饭吃了,这些事就算清了。谢谢你。”
陆嘉衍把花生壳搁在碟子边上,拍了拍手。
“林姐,你不用总跟我说谢谢。”
“欠人情不说谢谢,那说什么?”
“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桌上那壶茶。茶壶是粗陶的,壶嘴有一小块釉面磕掉了,露出底下棕色的胎土。
“你要是一直把这些当人情,”他说,“那我跟你之间就永远在算账。今天你欠我一笔,明天我还你一顿,后天扯平了——然后呢?扯平了就没关系了。”
他抬头看林晚。
“我不想跟你扯平。”
这句话说完,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巷子里一辆电动车驶过的声音,接着是隔壁包间有人笑了一声。
林晚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不是什么好茶,但泡得浓度刚好。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摆在中间,鱼身上的葱丝和红椒丝码得整齐,豉油的颜色很亮。酸汤肥牛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锅花菜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蒜香,陆嘉衍的筷子第一个伸向了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是林晚夹鱼的时候问出来的。语气很平。不是撒娇式的追问,也不是试探。是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在认真地寻求一个答案。
陆嘉衍的筷子在花菜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
“你记不记得你入职第一天?”
“记得。”
“那天下午,茶水间有两个人在聊你。声音不小,你走过去的时候她们没收住。”
林晚记得。
入职第一天。她走进茶水间接水,两个行政部的姑娘在角落里聊天,其中一个说“就是那个带着孩子离婚的”,另一个说“听说她前夫挺有背景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闭了嘴,她接完水出去,身后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我那天在茶水间外面的走廊上,”陆嘉衍说,“你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的背。”他想了想怎么描述。“所有人都在议论你,那两个人的声音你肯定听到了。但你走出茶水间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瞪一眼。你端着水杯走过走廊,腰背绷得很直。”
他夹了一块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当时想,这个人挺厉害的。”
林晚没说话。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酸汤肥牛的汤底开始变稠,小火炉的火苗蹿了一下。陆嘉衍伸手把火调小了。
“后来做芬芳花艺的,你做方案的时候那个认真劲——不是那种加班熬夜感动自己的认真,是真的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花材搭配的色系、签到区的动线设计、拍照区的光线角度……你那个方案我偷偷看过,第37页那个关于场景分区的动线图,画了三版,每一版的修改痕迹都留着。”
“你连我方案第几页都记得?”
陆嘉衍愣了一下。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我记性比较好。”
林晚差点笑出来。
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菜吃完了,茶续了三壶。
话题从工作聊到了行业。然后不知道怎么拐的弯,林晚提起了自己之前的事。
“我在上一家公司——不是创想无限,再上一家——待了四年。”
“哪家?”
“盛达文化。”
陆嘉衍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盛达文化在行业里不算顶尖,但也是有名有号的。
“走的时候什么职位?”
“总监。”
陆嘉衍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在那边独立带队拿下过一个千万级别的客户。一个连锁酒店集团的全年品牌推广。从策略到执行全部自己盯,团队八个人,了十四个月。”
“为什么走了?”
林晚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
“结婚了。怀孕了。我前夫说让我在家休息,等孩子大点再出来。”
她用了“我前夫说”这个表述。不是“我们商量之后决定”,不是“我觉得”。是“他说”。
这三个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陆嘉衍没有追问。
“等豆豆三岁我想回去的时候,行业变了,人脉断了,简历上两年空白,猎头都不愿意接我的电话。后来离了婚,带着孩子重新找工作——你知道HR看到'已婚已育离异'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林晚说,“就是在你简历上扫一眼,然后翻到下一份。你本不值得一个表情。”
她说完自己喝了口茶,把这个话题的重量冲淡了。
“所以进创想无限的时候我从专员做起。千万级总监降到策划专员,工资砍了三分之二。”
“现在升回来了。”
“还差得远。”
陆嘉衍没再接这个话。但他整顿饭听她说这些的时候,筷子只动了三次。茶喝了半杯。花生米没碰。
他在认真听。不是那种附和式的“嗯嗯对对”,是真的在处理她讲的每一个信息点。
林晚观察到了这一点。
她决定把话题转向。
“你呢?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她其实很早就想问了。一个月薪两千五的实习生,垫两万块不眨眼。这个事放在谁身上都说不通。
陆嘉衍把花生壳拨到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家里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建材。”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我爸在老家开了个建材批发的门店,规模不大。我妈以前是老师,退休了。”
建材批发。规模不大。
这个说法解释了他垫钱的底气——做生意的家庭,手里有点余钱很正常。但又不至于让人联想到别的方向。
“他们对你做广告这行怎么看?”
“不太支持。”陆嘉衍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带了点无奈。“我爸觉得广告行业不稳定,说来说去就那几句——'你看谁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做广告能做一辈子吗'。”
“你妈呢?”
“我妈跟我爸站一边。但她说话比我爸客气。她的原话是'你先试试,不行就回来'。”
“所以你来创想无限实习——”
“就是想证明我能在这行里靠自己出来。”他说,“不用家里帮忙,不用走关系,从最底下开始,一步一步。”
这套说辞挑不出毛病。逻辑通顺,细节到位,连他爸和他妈的说话风格都区分开了。
林晚听完点了个头。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疑问没消——建材批发?月薪两千五的实习生垫两万块,面不改色。就算家里做生意,这个出手也太轻松了。
她没继续追。
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人跟人之间的信任有个节奏。你一上来就把人家底翻个底朝天,那不叫信任,叫审讯。
买单的时候林晚坚持刷了自己的卡。陆嘉衍站在她旁边,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那个柴犬杯——他出门吃饭也带这破玩意儿。
服务员找零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姐,你男朋友今天穿得真精神。”
“同事。”林晚纠正。
“哦。”服务员看了看陆嘉衍,又看了看林晚,“哦”字的尾音拖得老长。
陆嘉衍在旁边咳了一声。
——
出了餐厅。
南山巷的夜晚比白天好看。巷子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盏路灯和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两个人往巷子外面走。
没打车。没商量,就是自然而然地走起来了。
走了大概三四百米,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陆嘉衍突然停了。
林晚走出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路口,歪着头看天上。
“林姐。”
“嘛?”
“你看。”
他的下巴朝天上抬了抬。
林晚抬头。
月亮很圆。不是满月的那种正圆,是差了一点点的圆——大概农历十三、十四的样子。颜色发白,挂在楼顶的天线和空调外机之间。
“今晚月色真美。”
陆嘉衍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两手在裤兜里,柴犬杯挂在右手腕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林晚愣了大概两秒。
她知道这句话。
谁都知道这句话。
夏目漱石。“I love you”的语翻译。月が綺麗ですね。这个典故被用烂了,烂到表白界的尽头,烂到随便搜一个恋爱攻略帖子都能翻出来。
但问题在于——他是认真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停顿,没有对视,没有制造什么该死的氛围感。他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出来的。
跟三毛钱的大白兔糖一个路数。
林晚收回目光。
她没回答。
脚步加快了。
陆嘉衍在后面跟了上来。三步追平。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他没再开口。
走了一整条街,谁都没说话。
但林晚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嘴角是翘着的。那种想压又压不下去的弧度。像个期末考比预估多了二十分的学生。
到了主街。林晚停下来掏手机准备叫车。
“今天谢——”
“又来。”
林晚把到嘴边的“谢”字吞了回去。
“那……回去吧。”
“嗯。你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不用。”
“我等着。”
林晚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白衬衫净净的,那道左口袋下面的熨斗折痕还在。
“行。”
她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陆嘉衍还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挥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到家了。
她换了拖鞋,放下包,给他妈发了条消息问豆豆睡了没有。回复是一张照片——豆豆抱着那只恐龙玩偶,嘴微张着,睡得四仰八叉。
她看着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陆嘉衍实习生”的对话框。
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好。早点休息。”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emoji。
林晚盯着那个月亮看了三秒。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肩膀上的时候她在想——冰不是一天冻上的,化也不该一天就化完。但水温确实在升。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手机又响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
来电号码是一串陌生数字。尾号6688——这种号码一般是专门选的。
她点开。
“林晚,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创想无限过得不错?微光科技的,希望我们能'公平'竞争。——高恒”
林晚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睡衣肩膀上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她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好久不见”——试探,带着居高临下的熟稔。
“过得不错”——意思是我在关注你。
“公平竞争”——加了引号。加引号的公平,就不是公平。
高恒。
两年没联系。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都是律师对接的,连面都没见。户口本寄过来的时候用的顺丰到付。
她以为这辈子不用再跟这个名字打交道了。
林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是微信。
陆嘉衍发的:“林姐,今天那个锅花菜真好吃。下次我请你。”
两条消息。一条来自过去,一条来自现在。
林晚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那种最便宜的LED吸顶灯,出租屋标配,灯罩里面有两只飞蛾的尸体,黑乎乎的影子印在灯罩上。
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楼下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在抽烟。远处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月亮还挂在天上。
她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把高恒那条短信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专门的相册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备份”。
里面已经有几张——物料出事那天的邮件记录截图、钱桂芳报警那天的通话记录截图、Anna在会上甩锅时她偷拍的会议记录照片。
她是个留证据的人。
做完这些,她打开陆嘉衍的对话框,回了一条:“花菜是不错。但下次不用你请,AA。”
发完,她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没有马上睡着。
黑暗里她睁着眼,脑子里两条线在同时跑。
一条是微光科技、竞标方案、高恒、光合传媒——这条线冷的,硬的,带着职场搏的铁锈味。
另一条是白衬衫、熨斗折痕、花坛边上的小布丁、月亮emoji——这条线暖的,软的,甜味还没散净。
两条线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叠了两折的大白兔糖纸。
还有方之晴的名片,豆豆的棒棒糖纸。
她的口袋终于装不下了。所以她把它们都转移到了枕头底下。
睡吧。
明天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