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10:00

人事经理姓吴,四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文件夹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林晚,二十九岁,已婚已育。”

她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在林晚脸上停了两秒。不算长,但足够让人感受到那种被称量的滋味。

林晚没接话,等着。

“孩子多大了?”

“四岁半。”

吴经理点点头,又低头翻了一页,把劳动合同推过来:“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薪资按岗位标准走。社保公积金这些,背面都写了,你看一下。”

林晚拿起笔,没犹豫,签了名。

笔迹很利落,吴经理多看了一眼。

“创想无限”广告公司在城西的写字楼里租了两层半,策划部在十七楼靠东的位置,工位排列紧凑,走道窄得两个人迎面走过去得侧身。

总监张涛亲自来接的人。说“亲自”可能不太准确——他正好路过人事部门口,被吴经理喊住的。

“张总监,新人,基础策划,你们部门的。”

张涛三十五六岁,寸头,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扫了林晚一眼,点了下头:“跟我走。”

没有欢迎词,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一路上倒是指了几个方向——茶水间、会议室、卫生间——语气跟导航软件差不多。

林晚的工位在策划部最里面,紧挨着打印机。准确说,是那台老旧的大型复印一体机,运行起来声音不小,还带点规律性的震动。

“先熟悉熟悉环境。”张涛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林晚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周围几个工位上的人抬了抬头,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各自收回目光。

没有人过来打招呼。

这种场面她不陌生。新人嘛,谁都要经历这个阶段。况且她是半路入职,不是校招那批一起进来的,天然就缺了一层“同期生”的关系网。

她开了电脑,输入人事给的临时账号密码。系统界面加载出来,左边是工作台,右边是各类文件库的入口。她依次点开——管理系统,权限不足;核心案例库,权限不足;客户资料库,权限不足。

能打开的只有考勤系统和内部通讯录。

林晚转头看向右手边的邻座,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屏幕上开着设计稿。

“你好,请问案例库的权限要怎么申请?”

男生摘了一只耳机:“啊?”

“案例库权限。”

“这个……你问张总监吧,我也不太清楚。”他把耳机重新戴上,身体微微转了个角度。

行吧。

林晚也没追问,转回来,开始翻通讯录,把部门里每个人的名字和职位对应着记了一遍。做不了别的事情,至少先把人认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发送者备注是“向葵班·王老师”。

“林诺妈妈您好,林诺今天在幼儿园情绪不太好,午饭没怎么吃,跟小朋友也没什么互动,您回家后可以多关注一下哦。”

附了一张照片——儿子坐在教室角落的小椅子上,手里抱着他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偶兔子,也没在哭,就是整个人蔫蔫的。

林晚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

她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闹钟,设了一个五点半的提醒。备注写的是:“走。”

一个字就够了。

下午两点四十,张涛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摞东西。

他走到林晚工位前,把东西放下。纸质文件,厚度可观,至少有三四十份,用皮筋胡乱捆着,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已经发黄。

“过去一年的复盘报告,整理一下,按时间线排好,核心数据摘出来做个汇总表。”

林晚看着那堆东西:“电子版有吗?”

“有。”张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云盘链接和密码,“你试试,好像有几个过期了。”

“好像”。

“明天早上能给我吗?九点之前。”

张涛说完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林晚把便签纸摊平,逐字输入了两个链接。第一个,404。第二个,提示分享已过期。

她把便签纸放到一边,开始拆那捆纸质文件。

头三份是正经的复盘,格式也还规整。但从第四份开始就不对劲了——夹杂着一张出租车发票,一份去年中秋节的月饼采购清单,三张快递面单,和一份不知道谁打印的外卖优惠券合集。

越往后越离谱。物料供应商的对账单,已经作废的名片印刷报价,甚至还有一张没用完的便利贴——上面画了个小乌龟,旁边写着“周五团建求别下雨”。

有人拿这堆文件当垃圾桶清理过,所有不知道该扔哪儿的东西全塞进来了。而这堆东西现在到了她手上。

林晚把文件按两类分开,有用的放左边,垃圾放右边。

右边的那堆,明显高一些。

对面工位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里面有点同情,也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林晚没什么表情,继续翻。

五点二十五,闹钟还没响,她已经开始收拾了。

把左边那叠有用的文件理好顺序,用文件袋装进自己的帆布包。右边那堆垃圾纸整齐码好放在桌角——扔不扔不由她决定,但收拾净是基本素养。

五点二十八,对面那个女生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是惊讶。下班时间是六点,部门里没有一个人有要走的迹象。

五点三十,闹钟响了。

林晚按掉,背上包,推开椅子站起来。

走过张涛的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的灯亮着,门开着半扇。她脚步没停,也没刻意加快,匀速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看了那张照片——儿子抱着兔子的那张。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又退出来。不点了,自己做。

公司楼下有家便利店,林晚拐进去,在冷柜前站了十几秒,拿了一块草莓小蛋糕。林诺最近迷这个,上面那颗草莓他每次都要最后才吃,“因为最好吃的要留到最后”——四岁半小孩的人生哲学。

回到家六点一刻。

林诺在客厅地板上摆积木,听到开门声跑过来,速度不快,但很坚决。

“妈妈。”

“嗯。”林晚蹲下来,把蛋糕递给他看,“今天有草莓蛋糕。”

“我可以现在就吃吗?”

“先吃饭,吃完饭再吃。”

“那我吃很快很快。”

“不行,吃太快会肚子疼。”

林诺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抱着蛋糕盒跑去放在餐桌上,然后自己爬上椅子坐好,表示他已经准备就绪。

林晚做了一荤一素一汤,用了四十分钟。吃饭期间问了儿子今天在幼儿园的事,林诺含含糊糊说“没什么”,但积木搭得比平时认真,这是他情绪不好时的习惯——把注意力全灌进手上的事情里。这一点跟她挺像的。

饭后陪他玩了半小时拼图,又讲了两本绘本。七点四十,洗澡。八点二十,上床。八点五十,睡着了。

呼吸变均匀之后,林晚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客厅里,帆布包还立在沙发边上。

她没有急着打开电脑,先把包里的文件全部取出来,按顺序铺在茶几上。然后打开手机里的扫描APP——不是系统自带那种,是她之前就在用的专业版,购买过OCR高级识别模块,支持表格自动提取和关键字段标注。

一张一张拍。

打印机旁边待了一下午不是白待的,那台一体机的型号她记住了,是没有自动送稿功能的老款。在公司扫描这些东西至少要两个小时,还得排队。手机APP反而更快——每页三秒,识别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表格还能直接导出Excel。

四十七份有效文件,她扫了不到二十分钟。

上传云端,自动分类。软件按期、编号、客户名称做了初步归档,她又手动调整了几处识别错误的地方,整个框架就清楚了。

泡了杯茶。

晚上十点,林晚坐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茶几上的纸质文件已经被整齐地放回文件袋,茶几擦净了,沙发上的靠垫也归了位。

她不喜欢在乱的环境里工作。

电子文档已经按时间线排好了,从去年一月到十二月,十四个,完成了九个,中途终止了两个,标记为“失败”的有三个。

张涛要的是汇总表,但林晚不打算只做一张表。

汇总谁都会做,复制粘贴的事情。她把每个的核心数据拉出来做了横向对比——预算执行率、客户满意度评分、投放转化率、周期偏差。

九个完成的里,有四个超预算,两个延期,真正意义上“净利落”收掉的只有三个。

中途终止的两个情况不同,一个是客户方预算砍了,另一个是内部方案分歧太大,耗到合同期满自动终止。

三个“失败”里,前两个的数据都能自圆其说——市场判断失误,投放渠道选错,属于正常的商业试错。但第三个不一样。

这个编号是PJ-2024-0917,客户是一家连锁餐饮品牌,做的是区域市场的全案推广。预算规模在公司所有里排第四,不算小。

复盘报告里给的失败原因是“投放数据未达预期,客户提前终止”。

林晚盯着那份报告看了三遍。

投放数据未达预期——这个说法没问题。但报告里附的原始数据和结论之间,有一个她怎么都觉得别扭的地方。

第三季度的区域曝光量和点击率数据,增长曲线在九月第二周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断崖式下跌。如果是外部因素——比如平台算法调整或者竞品大规模投放——那其他几个同期执行的应该也会受影响。

但她翻了同期另外两个的数据,平稳得很,波动在正常范围内。

只有PJ-2024-0917的数据,在那一周突然塌了。

林晚在电脑上打开Excel,把报告里的数据手动录入,建了一个简单的对比模型。

数字摆出来,问题更明显了。

下跌之前的数据增长斜率和行业基准值之间差异极小,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曲线。太标准了。真实的投放数据不会这么净,总会有波动、有噪点、有某一天突然跳高或者跌低的异常值。

这份数据像是被人用公式推算出来之后,再回填到报告里的。

林晚往前翻,找到原始投放后台的截图。截图只有两张,分辨率不高,能看到期和核心指标。她把截图上的数字跟报告里的数字逐一比对。

第一张,九月第一周。截图显示的曝光量是487万,报告里写的是530万。

第二张,九月第三周。截图显示的点击率是2.7%,报告里写的是1.1%。

数据被改过。

不是四舍五入的误差,不是统计口径不同,是实打实地改过。截图上的数据和报告里的数据,方向完全相反——真实数据其实在涨,报告里却写成了跌。

有人把一个正在起效的,在纸面上做成了失败。

林晚的目光移到报告最后一页,负责人签字栏。

字迹潦草,但辨认得出来。

签的是一个英文名——Anna。

她把这个名字在通讯录里搜了一下。

没搜到。

林晚关掉通讯录,把这份报告单独存了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待确认。

然后合上电脑,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显示十一点十四分。

隔壁房间传来林诺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几下,又安静了。

林晚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之前,把东西交上去。

至于Anna是谁,那份数据为什么被改,这些问题今晚不想。不是不在意,是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判断,在信息不足的时候下结论,是她最不喜欢的事。

先把手上的活漂亮。

其他的,等着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