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林晚到公司的时候,前台还没来。
她用工牌刷开门禁,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给她让路。
八点二十三分,她打开邮箱,把一份30页的复盘PPT和一份源文件索引同时发给了总监张涛。邮件标题写得很规矩——“历史复盘整理(含对比分析)”。
PPT的结构她昨晚最后过了一遍。前十页是数据汇总,中间十二页做了成败的分类拆解,最后八页是她自己加的东西——不在任务要求范围内——每个失败的关键节点复原,以及与同期成功的策略差异对比。
索引做的是超链接跳转,点编号直接定位到对应的文件包。按客户行业分了六个色块,按时间线排了轴。
这不是讨好,是习惯。东西要么不交,交出去的就得能用。
八点五十一分,张涛的企业微信头像亮了。
过了大概四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没有别的。
林晚也没指望别的。
九点钟,部门的人陆续到了。工位周围开始有了键盘声、椅子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谁的手机外放了一条微信语音又匆忙按掉。
九点十五分,张涛从办公室出来,敲了两下白板:“开个晨会,五分钟。”
十二个人围过去。林晚站在最外圈。
张涛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说了两个的本周排期,提了一个客户的修改反馈,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
“昨天安排的历史复盘整理,部门新人已经交上来了。做得比较细,有些分析角度以后可以参考。大家有空去共享盘里自己看一下。”
部门新人。
林晚没什么表情。她知道自己叫林晚,不叫“部门新人”。但她也知道,在一个新来不到一周的人和十几个老员工之间,总监选择用这种称呼,不算冒犯,是一种安全距离。
她不计较这个。
但有人的反应值得记一下。
站在张涛右手边的女人,梳着低马尾,妆容精致,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外套。她的目光从平板上移过来,扫了林晚一眼,不到半秒,移开了。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敌意,是评估。评估完了,结论是“不值得多看”。
工牌上的名字林晚没看清,但张涛刚才说排期的时候提过——“Anna你跟一下蓝海那边的二次提案”。
Anna。
那个在PJ-2024-0917复盘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的人。
林晚什么都没说,回了工位坐下。
她把电脑包放好,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看今天的任务列表。鼠标还没点开文档,桌上多了一杯水。
白色纸杯,冒着热气,放在她右手边。
“林姐。”
声音很轻,带点不好意思,从她左后方传过来。
林晚抬头。
一个年轻男生站在她工位旁边,身高大概一米八出头,瘦,皮肤很白,穿了一件洗到有点旧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五官净,眉眼之间有一种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清爽劲儿。
牌挂在口,晃了一下。
实习生。陆嘉衍。
“看你早上来得急,估计没来得及买水。”他往后退了半步,“先喝点热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杯水。
“谢谢。”
陆嘉衍挠了一下后脑勺,笑了笑:“不客气,我也是刚来没几天,啥都不太懂,以后有什么不会的想请教林姐。”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
林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泡的?”
“嗯,茶水间的饮水机我摸清楚了,左边那个出水口温度高一些,右边那个偏凉。”陆嘉衍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又笑了一下,“那您忙,我先去复印东西了。”
他走了。
林晚把水杯放在桌角,没多想。一个实习生给同事端杯水,称不上特殊,新来的人总想找个方式融入环境,这是本能。
她继续看任务列表。
中午十一点五十,工位上的人开始松动。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背包的背包,拿手机的拿手机,凑成小团体往外走。
没有人叫林晚。
不是刻意排挤。大概只是还不熟,叫谁不叫谁,少一个人多一个人无所谓的时候,新来的那个默认被省略。
林晚也不在意。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早上出门前装好的便当盒。白米饭,炒了个西蓝花,煎了两块鸡肉。林诺的那份也有,不过是单独装的,放在冰箱里,上面贴了张便签——“微波炉转两分钟,别超时,会”。
她端着饭盒去茶水间,把微波炉门打开,放进去,按了两分钟。
机器嗡嗡转起来的时候,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陆嘉衍捧着一桶泡面走进来,看到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另一头的热水器前接水。
“林姐也在这儿吃啊。”
“嗯。”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对坐。微波炉叮了一声,林晚把饭盒取出来,揭开盖子,蒸汽冒上来,鸡肉的香味散开了。
陆嘉衍低头嗦面,抬眼看了一下她的便当:“您做的?手艺真好。”
“凑合吃。”
“比泡面强太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泡面的调料包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卤蛋,油亮油亮的那种。他撕开袋子,把一个推到林晚面前。
“吃一个呗,我妈从老家寄的,自己卤的,做太多了本吃不完。”
林晚看了看那个蛋。卤得确实好,颜色深,表面有纹路,是反复入味过的。
“那谢了。”她没客气,拿起来剥壳。
陆嘉衍咬了一口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他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我说,林姐你昨天整理的那些文件,是从共享盘里拉的吗?”
“对。”
“那你有没有试过公司内网的FTP?”
林晚剥蛋的手停了一下。
“FTP?”
“就是内部的一个文件服务器。”陆嘉衍嗦了一口面,语气很随意,“IT那边搭的,挂在内网里,地址不在常规目录下,得手动输IP才能进。上面有个公共分享的文件夹,存了很多以前淘汰掉的旧方案——提案啊、视觉稿啊、策略框架啊,什么都有。”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备忘录,把屏幕转过来给林晚看。上面是一串内网IP地址。
“这个。你在公司WiFi下直接在文件管理器里输进去就能访问。不用密码,但入口藏得有点深,知道的人不多。”
“你怎么知道的?”
陆嘉衍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下:“前两天帮IT搬设备,看见他们调试的时候开着这个界面,我就记了一下。”
他说得很轻松。
但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备忘录里那串IP地址旁边,还标注了几个端口号和文件夹路径名,分得很细,不像是随便瞟一眼就能记住的。
她没点破。
“行,回去试试。”
“嗯。”陆嘉衍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些旧方案虽然没被采用,但能看出来公司以前的策略偏好,了解一下挺有用的。”
他端着空面桶站起来,走到垃圾桶那边,分类扔了,塑料桶一个口、汤包一个口,利索得很。
“林姐慢吃,我先去了。”
林晚对着他的背影嚼完了最后一口卤蛋。
咸淡合适,茴香味重了一点,但确实好吃。
回到工位之后,她打开文件管理器,输入了那串IP地址。
页面加载了两三秒,跳出来一个目录结构。
文件夹命名很潦草——“旧案归档”“废弃提报”“客户终止”——大大小小几十个文件夹,时间跨度从2021年一直到今年上半年。数据量不小,粗略估计有好几个G。
林晚翻了几个文件夹。
里面的内容确实是陆嘉衍说的那些——被否掉的提案、没通过的视觉方案、客户中途改方向之后废掉的策略文档。有些还保留着批注,红色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能看出当时的沟通过程。
这些东西放在常规共享盘里没有。张涛给她的入职资料包里也没有。
她多点了几个文件夹,在“客户终止”那个分类下面看到了一个编号——PJ-2024-0917。
里面只有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期,九月份的。
她没有急着打开。
林晚关掉窗口,回到正常的工作界面。
一个刚来几天的实习生,帮IT搬设备的时候“顺便”记住了一个隐藏的FTP地址、端口号、目录结构,然后在午饭时间“随口”告诉了她。
巧合太多了就不叫巧合了。
但这不是坏事。她需要的信息正在一点一点自己送上门来。至于送信的人怀着什么目的、背着什么身份,不急。
让飞一会儿。
下午三点,打印室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卡顿声,夹着机械齿轮空转的嘎嘎响。
“又卡纸了?今天第三回了吧。”坐在窗边的一个男同事抬了下头,发了句牢,继续低头打字。
“行政说报修了,让等着。”另一个人回。
打印机继续响,没人过去。那台机器是部门共用的,型号老旧,卡纸是家常便饭,维修工一般下午四点半以后才过来,中间这段时间就那么耗着。
响了大概两分钟,林晚站起来了。
不是热心,是她下午要打一份数据表,打印机不通她也等着。
走到打印室,她弯腰看了一下机器侧面的面板指示灯,黄灯闪烁,卡纸位置在C区——出纸口后方的滚轴组件。她打开侧面的盖板,探头看了一眼。
一张A4纸卡在两个滚轴中间,挤成了褶子。旁边还有半截碎纸头缠在齿轮上。
林晚伸手进去,先把碎纸头慢慢绕出来,再顺着进纸方向把卡住的那张纸往外抽。动作不快,但稳,没硬扯。纸完整地出来了,滚轴上检查了一遍,没有残留。
她合上盖板,按了复位键。打印机嗡地一声,指示灯由黄转绿,恢复正常。
前后不到三分钟。
靠门站着的一个同事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哟,好了”,接着该嘛嘛。
林晚正要回工位,一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哟。”
是Anna。
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往打印室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路过林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偏过头说了一句:
“离了婚的女人,做点跑腿修机器的活倒是手脚利索。”
声音不大不小,打印室门口两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停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
她转过身,看着Anna的背影。
Anna没回头,走到打印机前面,开始作面板,一副“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能怎样”的姿态。
林晚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不是怂。是不值得。她来这个公司不到一周,Anna在这里了多久、基多深、跟谁关系好,她一概不清楚。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正面对线,赢了没好处,输了更难看。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对面过来一个人。
陆嘉衍。
他手里抱着一摞活页夹,看这个方向大概是来打印东西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本发现不了。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打印机旁边,把活页夹放在台面上,对着正在等打印的Anna点了一下头,又转向刚修好打印机的林晚。
“林姐,”他的声音清清亮亮的,音量比平时说话稍微高了一格,“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打印机我上周卡纸的时候拆了半天没拆出来,最后还是叫的维修。你三分钟就搞定了?”
他一脸真诚的佩服,说着还去看了一眼打印机侧板:“这个型号是C264对吧?双面进纸的齿轮组咬合特别紧,一般人都不敢直接拆盖板的。”
旁边那几个同事的目光移过来了。
打印机型号都能报出来——这个实习生是有点东西。但更关键的是,他这几句话说完,空气里的注意力重新分配了。
关注点从“离了婚的女人修打印机”变成了“新来的同事三分钟修好了个复杂型号”。
Anna的打印件从出纸口滑出来了。她拿起文件,面无表情地走了。高跟鞋的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拍。
陆嘉衍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低头翻自己的活页夹,嘴里嘀咕着找哪一页要复印。
林晚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她回了工位,没说谢谢。不是不领情,是这种事说出来反而刻意。他装不知道,她也装不知道,这样最好。
下午剩下的时间波澜不惊。林晚做完了手上的事,又把FTP上下载的几个文件粗略浏览了一遍,标记了几个需要细看的内容。六点一到,她准时关机,收拾东西,去幼儿园接林诺刚好赶得上。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底的傍晚,冷得很快。
她走到路边等网约车,手机上显示司机还有四分钟到。
就是这四分钟里,她看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画面。
公司门口的辅路上停着几辆车。大部分是十来万的家用车,偶尔有一两辆二十万级别的——毕竟是广告公司,总监级别的人开个帕萨特迈腾之类的,正常。
但最里面那个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林晚对车不算太懂,但在前夫的社交圈里混了几年,眼界还是有的。那辆车的线条、轮毂、前脸进气格栅的设计,不是普通量产车的水平。
迈巴赫。S级。
她往那辆车多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后车门打开。
陆嘉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弯腰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晚扫到了车牌。
四个8。
她的网约车到了,滴滴响了一声。
林晚收回视线,打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育才路幼儿园,谢谢。”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林晚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穿着旧衬衫、中午吃五块钱泡面、管人叫“林姐”的实习生,下班坐迈巴赫走,车牌是连号。
有意思。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后面打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