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才路幼儿园的铁门口,下午四点五十,家长们扎堆站着。有拎着水果的老人,有穿着工装还没来得及换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爸爸单手举着手机开视频会议,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钥匙。
林晚到的时候刚好第一批小朋友出来。
林诺被老师牵着走到门口,看见她,撒开手就跑过来。速度不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姿有点外八,但方向很准。
“妈妈。”
林晚蹲下来接住他。林诺整个人挂上来,胳膊箍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
抱了有十几秒,比平时久。
林晚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林诺没松手,闷在她肩膀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差点没听见。
“妈妈,今天来幼儿园看我了。”
林晚的手停在儿子背上。
她没说话,但脑子已经转了两圈。离婚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探视权归前夫,每月第二和第四个周末,地点双方协商或通过律师确认。前婆婆不在探视名单上,至少不能单独接触孩子。
何况是直接去幼儿园。
“跟你说什么了?”
“给我带了一个大恐龙,可大了。”林诺终于抬起脸,眼眶红红的,但没哭,“说想我了。还说以后要经常来看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问我想不想爸爸。”
林晚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往外走。
她掏出手机,翻到幼儿园王老师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过去:“王老师您好,今天有家属来园探视林诺的事,我不知情,之后请严格按照接送授权名单执行,非名单上的人请拒绝入园接触。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林诺在旁边仰头看她:“妈妈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晚上给你做什么吃。”
“我要吃番茄炒蛋。”
“行。”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林晚买了番茄和鸡蛋,又多拿了一把小青菜。林诺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一路上话不多,但走得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腿走。
这孩子紧张的时候不吵不闹,就是要挨着人。
晚饭做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还煮了个紫菜蛋花汤。
林诺吃了一碗半饭,番茄炒蛋里的汤汁拌在米饭里,吃得挺香。吃到一半抬头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几家。”
“我吃过呀,幼儿园的就不好吃。”
“那是食堂,不算。”
“做的也不好吃。”
林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饭后照常的流程——收拾碗筷,陪玩半小时,洗澡,刷牙,讲绘本。今天的绘本是《猜猜我有多爱你》,林诺听过至少二十遍了,还是要听。
八点半上床。
林晚在床边坐着,等他入睡。林诺翻了两次身,把那只布偶兔子从枕头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左边,最后塞到被子里抱着。
呼吸慢慢变匀了。
林晚起身,关了小夜灯,掩上门。
她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准备把白天在FTP上下载的那几个文件细看一遍。鼠标刚点开文件夹,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不是翻身的声音。
是哭。
很小声,那种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的哭法。
林晚放下鼠标,走过去推开门。
林诺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腿上,脸上全是泪,布偶兔子掉在地板上。他两只手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诺?”
他听见声音,手放下来,眼泪糊了一脸。
“妈妈——”
“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诺扑过来,整个人缩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一堆,大部分听不清,但有几个词她听清了。
“爸爸”“吵架”“不要我了”。
林晚抱着他,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爸爸妈妈没有吵架?吵过,而且不止一次。说爸爸没有不要你?离婚之后那个人一个月来看两次,有时候连两次都凑不满。
大人撒的谎,小孩迟早都能感觉到。
她能做的就是抱着。
林诺哭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打了两个嗝。哭到后来没什么力气了,变成那种一抽一抽的喘气,手抓着她睡衣的领口,攥得很紧。
“妈妈不会不要我吧?”
“不会。”
这两个字她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那爸爸呢?”
“爸爸也不会。爸爸只是住在另一个地方,不是不要你。”
“那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
“因为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但不管怎么样,你是妈妈的林诺,这个不会变。”
林诺想了想,没再问了。他把脸贴在她锁骨的位置,鼻涕蹭了一道在她睡衣上。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鼻涕印。
算了,明天洗。
把他重新哄睡花了半个多小时。林诺这次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松,林晚就侧躺在他旁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的背。拍到手酸了换另一只手,林诺嘟囔了一句“妈妈的手不一样了”,然后又睡过去了。
感知力这么强的小孩,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确认他彻底睡着之后,林晚轻轻把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她没有回客厅。
去了厨房。
从冰箱旁边的储物柜里翻出一卷硬卡纸,红色和银色的各一张。又从工具箱里找出剪刀、美工刀、双面胶和一管万能胶。
她要给林诺做一个奥特曼。
这门手艺的来历挺扯的。两年前她还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有个客户是做儿童教育产品的,甲方老板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个七岁的儿子,是个狂热的奥特曼粉丝。客户来公司开会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儿子过生想要一个手工做的奥特曼模型,买的不要,要手工的。
全场没人搭话。
林晚当时是执行,跟提案没关系,但那天晚上她回家在B站搜了教程,花了三天时间学会了纸模的基本结构,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一个四十公分高的奥特曼出来——有关节,能摆pose,头上的计时器还用了反光膜贴的,光照上去真能亮。
第二周开会的时候,她把东西带过去,放在会议桌上,什么都没说。
客户老板看了三秒,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分钟,然后把他秘书叫进来:“这个,后面的方案你不用给我看别家的了,就她们公司,定了。”
一个纸模奥特曼,换了一个四百万的年度合同。
这事后来成了那家公司的经典案例,但署名不是林晚。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包括这段功劳。
今晚做的这个不用那么精致,林诺才四岁半,要的不是工艺品,是“妈妈做的”这四个字。
银色卡纸裁身体,红色的做装甲,用美工刀刻出前的V字线条。头部的结构最麻烦,眼睛那个弧度要弯对,弯不对就不是奥特曼了,是外星人。
她一边裁一边把碎纸片收进垃圾袋里。手上的活儿很熟,不用看教程,刀走得准,胶水用量也控制得好——多一点就渗出来了,少一点粘不牢。
做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十几分。
一个巴掌大的纸模奥特曼立在桌上,姿势是经典的斯派修姆光线——右手架在左手上,身体微侧。银红配色,关节能动,很精神。
林晚把它放在林诺的床头柜上,挨着那只布偶兔子,兔子旧,奥特曼新,看起来倒有点“保镖和大小姐”的感觉。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七分。
闹钟设在六点半。
四个小时。
够了。
第二天早上的状态肯定好不了。
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林晚觉得自己的眼皮是用铁丝缝上去的,得使劲才能撑开。洗脸的时候多拍了几下冷水,清醒了三分——还差七分。
林诺醒来第一眼看到床头的奥特曼,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抓过来。
“妈妈!!!奥特曼!!!”
音量大得林晚太阳跳了一下。
“你做的吗?你做的对不对!”
“嗯。”
“手还能动!还能摆这个——”他把右手架在左手上,模仿斯派修姆光线的姿势,“哇——”
他举着奥特曼在房间里跑了两圈,然后跑回来,非常郑重地把它和布偶兔子并排放好。
“兔兔,这是你的新朋友,他会保护你的。”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困意消了大半。
值了。
送完林诺上幼儿园,到公司八点二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脑子里像灌了浆糊,走路都比平时慢半拍。她去茶水间冲咖啡,速溶的,公司只有这个。水接得稍微多了点,搅拌的时候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
林晚对着纸杯发了两秒呆。
门外有人在说话。
茶水间的门是那种半开放的推拉门,人在里面,外面走廊上说的话听得很清楚。两个女声,年纪不大,语气带着那种“我就是八卦但我觉得自己在讲道理”的劲儿。
“她今天是不是迟到了?我看工位上八点半还没人。”
“谁?”
“就那个新来的,策划部,坐打印机旁边那个。”
“哦,林什么来着?有孩子那个?”
“对,离过婚的。我听人说都快三十了。”
“那来这种公司嘛啊?应届的多的是,何必一把年纪还跟年轻人抢饭碗呢。”
“可不是嘛,我要是她那个岁数,早找个稳定的地方待着了,跑广告公司来卷什么呀。”
林晚手里攥着搅拌棒,没动。
不是听不下去。是懒得听,但耳朵不争气。
她盯着杯子里的咖啡,棕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速溶咖啡的泡沫不像现磨的那么绵密,散得快,转眼就没了。
她把搅拌棒扔进垃圾桶,端起杯子准备出去。
门口多了个人。
陆嘉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表情痛苦的柴犬和一行字——“上班使我变形”。
他没看林晚,也没看走廊上那两个人。
走进来,先到饮水机跟前接了杯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林晚,音量提高了一格半,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推拉门飘到走廊上。
“林姐!你昨晚发我的那个用户画像的分析模型,我研究了一晚上——太牛了。里面那套交叉验证的思路,我在学校里学了两年数据分析都没见过这么清楚的。你有空能教教我吗?”
走廊上的声音断了。
净净地断了。
林晚看着陆嘉衍。
她昨晚什么也没给他发过。她连他微信都没加。
但她只愣了不到一秒。
“只是些基础思路,你做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回头有空再聊。”
“好嘞,那我先记着,改天请您喝杯好咖啡,别喝这个速溶的了,这玩意儿跟刷锅水似的。”
他说完冲她晃了晃手里那个柴犬杯子,笑了一下。
那颗歪的虎牙又露出来了。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高跟鞋快速走远的声音。两双。
林晚端着咖啡走出茶水间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她回工位坐下,喝了一口速溶咖啡。
难喝。
陆嘉衍说得对,跟刷锅水确实差不多。
上午十点,林晚正在整理一份新的竞品分析资料,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座机。
工位上的内线电话,那种灰白色的老式机子,除了转接和外线呼入几乎没人用。
铃声响了三下,她拿起听筒。
“喂?”
“林晚吗?”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个电话找你,说是你家属,有紧急家事。我说帮你转达,她非要直接跟你说。要转吗?”
林晚拿着听筒,沉默了两秒。
家属。紧急家事。
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转吧。”
嘟了一声,线路接通。
“晚晚——”
不是前夫。是前婆婆。
声音一上来就带着哭腔,中气很足的那种哭腔。
“你到底想怎么样?孩子是我亲孙子,我去看一眼都不行吗?你们年轻人离婚就离了,凭什么不让我见孩子?我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音量不小。林晚的工位在部门最里面,挨着打印机,但座机这个音量,左右两排工位绝对能听到。
她余光扫了一眼,左边邻座的男生那只耳机已经摘下来了,对面那个女生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前婆婆还在说。
“——你妈就没教过你做人吗?我这么大年纪了,就这一个孙子——”
“妈。”
林晚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里是公司,我在上班。”
电话那头的哭诉声顿了一下。
“如果您想见林诺,请在周末通过律师约定的时间联系我。工作时间不方便接听私人电话。”
“你——”
林晚把听筒放回去了。
座机发出短促的咔嗒声。
办公室里很安静。键盘声都没有了。
那种安静不是敬佩也不是同情,就是那种——出了点状况、大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哪里、所以统一选择假装看屏幕的安静。
林晚把座机的听筒位置调正了一下,转回去面对电脑。
鼠标点开刚才没看完的竞品分析文档,光标停在第三页第二段。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右手搭在鼠标上,拇指按着滚轮,力气用得有点大。
但她坐得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大概过了半分钟,周围的键盘声陆续恢复了。
又过了五分钟,对面那个女生小声说了句“水洒了”,站起来去拿纸巾。路过林晚工位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
林晚没抬头。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
不是工作量的问题,是体力撑不住。四个小时的睡眠,加上一通让人窝火的电话,到了三点多的时候,她的眼睛开始发涩,太阳隐隐跳了几次。
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
六点。
关机、收拾、走人。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十一月底,头落得早。
她拐过写字楼的转角,准备去路边等网约车。
然后她停了一下。
转角处有个小花坛,冬天的花坛里没什么花,就几棵修得整齐的冬青。花坛旁边的路灯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嘉衍。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利落,灰色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款,打了个温莎结。站姿笔挺,不是那种普通的挺,是长年保持出来的、骨子里的端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
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递给陆嘉衍。
陆嘉衍接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笑。那颗虎牙,那种清爽的少年气,办公室里“林姐”“林姐”叫着的随和劲儿——统统不见了。
取代的是一种沉默的、收敛的认真,眉心微微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换了个芯片。
中年男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了。
陆嘉衍点了一下头,把文件袋放进他那个洗旧的帆布包里。
林晚没有多看。
她退了半步,绕到花坛另一侧,从另一条路走到马路边。
网约车两分钟后到了。
上车之后,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移动的路灯,想了一些事情。
穿旧衬衫、吃五块钱泡面、记得住FTP端口号、能报出打印机型号、下班坐迈巴赫走的实习生。
今天又多了一条——在公司楼下跟穿定制西装的中年人接头交换文件。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条。
“楼下花坛,6:05左右。灰西装中年男人。文件袋。表情——不像在公司的他。”
打完收起手机。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
林晚闭了一会儿眼睛。
六点二十八分,睁开,到幼儿园了。
林诺在门口等她,手里举着那个纸模奥特曼,远远就喊:“妈妈你看!我今天把他带去了!张老师说做得可好了!”
林晚走过去,蹲下。
“下次别带去了,弄坏了心疼。”
“不会的,我保护他。”
林诺把奥特曼小心翼翼地塞回书包侧袋,拉好拉链,拍了两下。
“走吧妈妈,回家。”
林晚牵着他的手,站起来。
回家。
这两个字从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份量比谁说的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