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沈白的伤势,在姜桓老者高超的医术、对症的灵药,以及他自身坚韧的求生意志和斩邪剑意潜移默化的滋养下,恢复得极快。
外伤早已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内腑暗伤基本痊愈,断裂的骨骼也已接续完好,甚至因祸得福,在药力和剑意反复冲刷下,骨质比受伤前更加莹润坚韧。最关键的经脉,也初步完成了接续和稳固,虽然依旧比受伤前脆弱,但已能承受微弱灵力的运转。
只是丹田依旧空空荡荡,炼气七层的修为,点滴不存。他现在每只能从空气中汲取极其微薄的灵气,勉强凝聚出一丝头发丝粗细的淡青色真气,在修复好的主经脉中缓缓游走,温养着依旧脆弱的支脉和窍。按照这个速度,想要重新踏入炼气一层,至少需要数月苦功。
但沈白并不沮丧。能捡回性命,已是侥天之幸。修为没了,再练就是。而且,经历了这次从巅峰跌落谷底、又从死境挣扎而回的过程,他感觉自己的心性更加沉稳坚韧,对灵气的感应也似乎敏锐了一丝。这具饱经摧残又重塑的身体,或许能打下比之前更坚实的基。
这清晨,沈白感觉状态不错,便向姜桓老者辞行。
“晚辈叨扰前辈多,伤势已无大碍,心中挂念师门,今特来向前辈辞行。”沈白对着正在给药圃浇水的姜桓老者,躬身深施一礼。
姜桓老者放下水瓢,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沈白几眼,点点头:“嗯,气色好了许多,基也算稳固下来了。回去也好,药王谷丹道昌盛,枯荣那小子又擅长调理,回去后让他好生帮你调养,恢复修为应当不难。”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他若有差遣,晚辈万死不辞。”沈白再次郑重行礼。
“行了行了,老头子我救你,是看在那只傻鸟的面子上,也是你命不该绝。这些俗礼就免了。”姜桓老者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扔给沈白,“这里面是十颗‘百草固元丹’,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对稳固基、调养元气有些用处。你每服一颗,连服十,对你现在的状况有好处。”
沈白接过玉瓶,入手温润,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的药力。这“百草固元丹”他听说过,是玄阶中品的珍贵丹药,主料是百年以上的百种灵草精华,炼制不易,对筑基期修士稳固修为都大有裨益,更别说他现在这状况了。这份馈赠,不可谓不厚。
“前辈,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姜桓老者瞪了他一眼,“赶紧滚蛋,别打扰老头子我清净。记住,令牌收好,莫要轻示于人。云雾山听竹轩,随时欢迎你来喝茶,但若是带了麻烦来,小心老头子把你打出去。”
听着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沈白心中却是一片温暖。他知道,这位看似脾气古怪、隐居山野的前辈,实则有一颗慈悲仁心。
“晚辈记住了。前辈保重!”
沈白不再多言,将玉瓶珍重收好,又对一旁竹枝上梳理羽毛的小白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迈着还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这片清幽的山谷。
他没有询问此处是何处,距离药王谷多远。姜桓老者既然没有主动提及,自有其道理。而且,他怀中还有枯荣真人赐予的、能大致指向药王谷方向的宗门感应符。
出谷之后,沈白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感应符指引的东方,缓缓前行。他修为尽失,无法御风,更无法长时间疾行,只能靠双脚一步步丈量。好在身体恢复得不错,行走无碍,只是速度慢些。
一路上,他白天赶路,晚上则找安全处打坐,服下姜桓老者所赠的“百草固元丹”,配合《青木诀》,引导那微薄的真气温养经脉,尝试重新凝聚灵力。丹药效果极佳,不过数,他感觉经脉的韧性又强了一分,丹田中也隐隐有了一丝气感,虽然距离炼气一层还遥不可及,但总算看到了希望。
他也尝试沟通体内的斩邪剑。剑依旧静静悬在那里,吞噬着他每辛苦凝聚的少许灵力和丹药散逸的药力,进行着缓慢的自我修复。剑身上的裂纹,似乎又愈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沈白能清晰地感觉到,剑的灵性越发活泼,与他心神联系紧密到几乎不分彼此。他甚至有种感觉,即便他此刻没有灵力,仅凭意念和斩邪剑自身的灵性与力量,也能勉强催动其部分威能,只是代价恐怕不小。
“伙计,这次多亏你了。”沈白抚摸着口,在心中低语。
斩邪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带着一丝亲昵和傲然。
七后,沈白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景色。远处那片被淡淡灵气云雾笼罩的山峦轮廓,正是药王谷所在。
他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然而,靠近谷口时,他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谷口的守卫弟子,数量比之前多了近一倍,且个个神色警惕,气息外放,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进出之人。护山大阵的光幕虽然看似平静,但沈白能隐约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比以往更加活跃、紧绷,显然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看来,鬼骷来袭之战虽然取胜,但药王谷也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加强了戒备。
“站住!何人靠近药王谷?”一名守卫弟子见沈白靠近,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沉声喝问。他看沈白衣着普通(姜桓老者给的粗布衣),气息微弱,不似修士,眼中充满审视。
沈白停下脚步,拱手道:“这位师兄,在下沈白,乃枯荣长老座下记名弟子,前些时因故离谷,今方归。还请师兄通禀。”
“沈白?”那守卫弟子一愣,随即仔细打量沈白,眼中露出惊疑不定之色。旁边几名守卫弟子也纷纷看了过来,低声议论。
“沈白?是那个在谷外大战中立下大功,据说已经陨落的沈白师弟?”
“不是说被鬼骷临死反扑,尸骨无存了吗?”
“看面容似乎有些像,但气息……也太弱了吧?跟凡人差不多了。”
“小心有诈!”
为首的守卫弟子神色更加严肃,厉声道:“你说你是沈白,有何凭证?而且,据我所知,沈白师弟早已陨落在外,你究竟是何人,敢冒充我药王谷功臣?”
沈白苦笑。他就知道会这样。自己修为尽失,气息大变,又与传言中“尸骨无存”的形象不符,被怀疑是正常的。
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枚代表药王谷记名弟子身份的玉牌,递了过去:“这是晚辈的身份玉牌,请师兄查验。”
守卫弟子接过玉牌,注入灵力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皱得更紧:“玉牌倒是不假,内里信息也对得上。但……仅凭此物,无法完全证明你的身份。沈白师弟失踪前已是炼气七层修为,而你……”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白正待再说,忽然,一个略带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谷内传来:
“沈……沈师弟?!真的是你?!”
沈白抬头看去,只见周通正从谷内快步跑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狂喜。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外谷弟子。
“周师兄。”沈白露出笑容。
周通冲到近前,一把抓住沈白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的是你!沈师弟,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都以为你……”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些发红。
周围的守卫弟子见周通确认,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收起戒备姿态,看向沈白的目光也变成了惊讶、好奇和敬佩。
“周师兄,此事说来话长。我需立刻面见枯荣长老。”沈白对周通说道。
“对对对!枯荣长老一直在派人寻你,几乎将附近几百里翻了个遍!快,我带你进去!”周通连忙点头,拉着沈白就往谷内走,同时对守卫弟子道,“诸位师兄辛苦了,这位确是沈白师弟无疑,我先带他去见长老!”
“周师弟请便。”守卫弟子们纷纷让开道路。
进入谷内,沈白发现谷中的气氛也有些紧绷。路上遇到的弟子,大多行色匆匆,神色间带着凝重。不少建筑上还能看到新近修补的痕迹,空气中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和煞气。可以想见,当那场大战的惨烈。
“沈师弟,你不知道,你失踪这些子,谷里都快翻天了。”周通一边走,一边低声快速说道,“鬼骷那老魔头被你一剑捅死,阴鬼宗那群杂碎树倒猢狲散,被的被,被擒的被擒,逃走的逃走。咱们药王谷虽然赢了,但也折损了不少弟子,几位长老也受了些伤。最让人揪心的就是你,枯荣长老亲自带人搜寻了数,只找到你激发小挪移符的残留波动,和……和一大摊血迹,都以为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枯荣长老下令继续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一个多月了,杳无音讯,大家心里其实都……唉,幸好,老天有眼,让你活着回来了!不过,沈师弟,你的修为……”
周通能感觉到,沈白身上几乎没什么灵力波动,气息虚弱,与之前判若两人。
“鬼骷临死反扑,重伤垂死,侥幸被人所救,但一身修为……废了。”沈白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通脚步一顿,转头看着沈白,眼中满是痛惜和难以置信:“废……废了?这……这……”他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对一个修士而言,修为被废,简直是比死更难受的打击。
“无妨,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修为没了,再练便是。”沈白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周通。
周通看着沈白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达的笑容,心中更是难受,同时也涌起一股敬佩。经此大难,修为尽失,还能有如此心性,沈师弟果然非比常人。
“沈师弟,你放心!枯荣长老神通广大,定有办法帮你恢复修为!咱们药王谷灵丹妙药无数,也定能让你重踏仙路!”周通握拳,语气坚定地说道。
“借师兄吉言。”沈白点头。
两人很快来到内谷入口。这里守卫更加森严,但周通显然已提前打过招呼,守卫检查了沈白的身份玉牌后,便放行了。
进入内谷,灵气浓度陡增。沈白深吸一口气,感觉涸的经脉都舒畅了一些。
丹心殿前,已有人等候。除了几位执事弟子,沈白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婉儿。
她比之前清瘦了些,眼圈微红,正翘首以盼。当看到沈白在周通的陪同下走来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美眸中瞬间涌上泪水,快步迎了上来。
“沈……沈道友!你真的……真的还活着!”林婉儿声音哽咽,想靠近,又有些怯怯地停在几步外,只是用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白,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林姑娘,我没事,回来了。”沈白对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他能看出,林婉儿这段时间恐怕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婉儿喃喃说着,泪水终于滑落,但她很快擦去,强笑道,“枯荣长老已在殿内等候,快进去吧。”
沈白对周通和林婉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丹心殿。
殿内,枯荣真人正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的一幅古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沈白时,这位平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药王谷长老,眼中也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光芒。但他很快压制下去,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弟子沈白,拜见师尊。弟子……回来了。”沈白走到殿中,撩起衣摆,便要下拜。
“免了!”枯荣真人一拂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沈白。他一步跨出,已来到沈白面前,目光如电,在沈白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空空如也的丹田和脆弱不堪的经脉处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欣慰。
“好!好!回来就好!”枯荣真人连说两个“好”字,伸手拍了拍沈白的肩膀,力道轻柔,“活着,比什么都强。修为之事,不必挂怀,有为师在,定让你重踏道途,甚至更胜往昔!”
“谢师尊!”沈白心中温暖,能感受到枯荣真人话语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怀和决心。
“坐下说话。”枯荣真人引沈白到一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灵气氤氲的香茗,“将你失踪后发生之事,细细道来。尤其是,是何人救了你?能在那等伤势下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此人医术,堪称超凡。”
沈白依言坐下,将从激发小挪移符重伤传送,到被姜桓老者所救,在竹庐养伤月余,直至今返回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斩邪剑吞噬鬼骷残魂和鬼骷珠、以及姜桓老者可能身份不凡的细节,只说被一位隐居山野、医术高明的姜姓老者所救。
“姜姓老者?医术超凡?隐居山野?”枯荣真人听完,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在回忆思索。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异,随即又化为一片深邃。
“原来是他……没想到,他竟然隐居在离我药王谷如此之近的地方。你能得他相救,果真是福缘深厚。”枯荣真人缓缓道,却没有多说姜桓老者的身份,显然有所顾忌。
沈白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你能活着回来,便是大喜。至于修为……”枯荣真人沉吟道,“你经脉重创,丹田枯竭,基损毁严重,但并非无法挽回。反而,此次劫难,将你原本因快速提升而可能存在的些许隐患,一并暴露并摧毁,给了你一次彻底重塑基、打下无上道基的绝佳机会!”
他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你之前炼气期的修为,在为师看来,虽有系统(他知道系统?)和丹药之助,进境颇快,但终究少了几分生死磨砺和岁月沉淀,基算不上最稳固。此次修为尽废,看似绝境,实则是破而后立之机!只要你心志不失,配合我药王谷秘传丹药和功法,有为师亲自为你护法调理,不仅恢复修为指可待,甚至有望筑基之前,铸就‘无瑕道基’!”
“无瑕道基?”沈白一怔。他在藏经阁看过相关记载,据说乃是上古天骄方能企及的筑基基,对后修行有莫大好处,同阶战力远超寻常,突破瓶颈也更加容易。只是铸就此等道基,所需条件极为苛刻,不仅需要海量资源和顶级功法,更需要大毅力、大机缘,以及……破而后立的绝境洗礼。
“不错!”枯荣真人点头,“你经脉被那斩邪剑意和鬼气反复冲刷、破碎又重续,虽脆弱,却变得异常‘净’和‘通透’,宛若新生。丹田虽空,却也因此褪去了所有杂质。更难得的是,你历经生死,心性蜕变,剑意初成,这都符合铸就无瑕道基的部分条件。所缺者,不过是资源和正确的引导罢了。而这些,药王谷可以给你!”
沈白心中震动,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期待。原本以为修为被废是绝路,没想到在枯荣真人眼中,竟是通往更高峰的起点!
“全凭师尊安排!”沈白起身,郑重一礼。
“好!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你且先安心休养,稳固当前状态。待为师准备好所需丹药和功法,再为你行‘重塑道基’之事。”枯荣真人捋须道,“在此之前,你便留在内谷‘听涛小筑’静养,那里灵气浓郁,环境清幽,适合你恢复。至于外谷身份,暂时保留,等你修为恢复再说。”
“是。”沈白应下。
“还有一事,”枯荣真人语气转为凝重,“关于赵家。你被鬼骷袭击,背后便有赵家的影子。鬼骷虽死,但赵家与阴鬼宗勾结,图谋‘千眼邪瞳’之事,已然坐实。而且,据寒玉长老暗中调查,赵家近动作频频,似乎并未因鬼骷之死而收手,反而更加隐秘激进。你与赵家,已成死仇。在你恢复实力之前,尽量不要离开药王谷,尤其要提防赵家的暗算。”
沈白眼神一冷,点头道:“弟子明白。赵家之事,弟子他必有了断。”
“此事自有宗门为你做主。你眼下首要任务是恢复修为。”枯荣真人摆摆手,“好了,你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周通,带沈白去听涛小筑。”
“是,长老!”等候在殿外的周通连忙进来。
沈白再次向枯荣真人行礼,然后随着周通离开了丹心殿。
看着沈白离去的背影,枯荣真人脸上的欣慰渐渐敛去,化为一片深沉。
“姜桓……‘青木医仙’姜桓!他竟然还在世,而且隐居在此……沈白这小子,竟能得他青睐,赐下令牌……难道,此子身上,还有连老夫都未曾看透的隐秘?”
“无瑕道基……或许,我药王谷复兴的希望,当真要应在此子身上了。只是,前路荆棘,劫难重重。赵家,阴鬼宗,邪瞳,乃至可能牵连出的上古秘辛……小子,你可要挺住啊。”
低声自语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消散。枯荣真人转身,望向殿外浩渺云海,眼中仿佛有风云汇聚。
山雨欲来风满楼。药王谷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