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平静，在第五天清晨被打破。
“呜——呜——呜——”
低沉急促的号角声，骤然响彻山谷，连续九响，一声比一声急。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戒号，意味着有外敌入侵，且来者不善！
整个药王谷瞬间被惊动。内谷钟声长鸣，外谷警锣急促。无论是正在炼丹的弟子，还是闭关的长老，纷纷停下手中之事，朝着谷口方向汇聚。
沈白也被号角声惊醒。他刚刚结束一次深度调息，炼气七层的修为已稳固，正向顶峰迈进。听到九响警号，他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抓起斩邪剑和百鬼幡冲出房门。
院子里，林婉儿也脸色苍白地跑出来，眼中满是惊惶：“沈道友，这是……”
“强敌来袭，你留在屋里，不要出来。”沈白沉声叮嘱一句，便纵身跃上屋顶，朝谷口方向望去。
只见谷外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滚滚黑云笼罩。那黑云并非自然形成，而是由无数翻滚的阴气、煞气汇聚而成，遮天蔽，将清晨的阳光彻底隔绝。云层之中，鬼影幢幢，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响彻四野，令人头皮发麻。
黑云最前方，一杆高达十丈的黑色大幡猎猎作响，幡面上绣着一只狰狞的鬼首，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大幡之下，一道枯瘦的黑袍身影虚空而立，周身黑气翻涌，正是鬼骷上人！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不下百人，皆身着黑袍，气息阴冷，正是阴鬼宗弟子。更远处，黑云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形态各异的鬼物、阴魂，张牙舞爪，密密麻麻，将药王谷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鬼骷！”沈白瞳孔一缩。虽然早有预料对方会报复，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声势如此浩大！看这阵仗，鬼骷几乎是倾巢而出，还动用了某种汇聚阴魂鬼物的邪阵。
此刻，药王谷护山大阵已然全开。淡青色的光幕比平时厚了数倍，光幕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光幕之内，以枯荣真人为首，三位内谷长老，以及数十名筑基期的执事、真传弟子，已经严阵以待。外谷的记名弟子、杂役们，则在各自管事、师兄的指挥下，退守到内谷边缘，或进入预设的防御工事。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枯荣老鬼！滚出来受死！”鬼骷上人沙哑怨毒的声音，如同夜枭嘶鸣，穿透护山大阵，在谷内回荡。
光幕一阵波动，枯荣真人的身影缓缓升空，与鬼骷隔阵相对。他面色沉静，手中托着那枚“万削通宝”，铜钱缓缓旋转，洒下道道金光，将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隔绝在外。
“鬼骷，你好大的阵仗。带着这些孤魂野鬼，就想踏平我药王谷？”枯荣真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哼！少废话！”鬼骷上人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今，老夫不仅要取那毁我神印的小畜生性命，还要你药王谷上下，为你的包庇付出代价！乖乖交出沈白和林婉儿，再献上一半灵脉和库藏，老夫或可考虑留你药王谷一线香火。否则……鸡犬不留！”
“狂妄！”枯荣真人尚未开口，他身旁一位身着赤袍、脾气火爆的长老已怒喝出声，“鬼骷，你以为凭这些歪门邪道，就能撼动我药王谷千年基业？速速退去，否则定叫你魂飞魄散！”
“赤炎老儿，你也配跟老夫叫嚣？”鬼骷上人狞笑，手中白骨杖重重一顿，“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老夫心狠了！阴鬼宗弟子听令，布‘万鬼噬灵大阵’，给老夫破了这龟壳！”
“遵命！”
下方百余阴鬼宗弟子齐声应和，迅速散开，按照特定方位站定，同时掐动法诀，将自身阴鬼灵力注入脚下早已布好的阵旗之中。
霎时间，谷外阴风怒号，鬼气冲霄。无数阴魂鬼物仿佛受到无形驱使，疯狂嘶吼着，前赴后继地撞向药王谷的护山大阵。
“砰砰砰！嗤嗤嗤！”
鬼物撞在光幕上，纷纷如冰雪消融，化作黑烟。但更多的鬼物悍不畏死地涌上，前一批刚死，后一批立刻补上。光幕表面荡起层层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虽然暂时无虞，但灵力消耗急剧增加。
“他们在用鬼物消耗大阵灵力！”赤炎长老脸色难看。
“不仅如此，”另一位气质清冷、宛如寒冰的白衣女长老凝声道，“看那些阴鬼宗弟子所站方位，他们在引导地脉阴气，配合鬼物冲击，试图找到大阵的薄弱点。此阵歹毒，专破灵阵。”
枯荣真人神色不变，沉声下令：“启动‘乙木青龙阵’！内谷弟子，以‘三才’站位，向阵眼注入灵力，稳固大阵！外谷弟子，退守‘百草园’、‘丹心殿’、‘藏经阁’三处核心，依托建筑防御，准备迎战可能渗入的鬼物！”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内谷弟子训练有素，立刻结阵，将自身灵力通过特定路线汇入护山大阵，光幕顿时稳定了不少。外谷弟子虽然有些慌乱，但在执事和资深弟子的指挥下，也勉强稳住阵脚，各自占据要害位置，取出法器符箓，紧张地注视着外面鬼影重重的景象。
沈白没有退入内谷。他依旧站在小院屋顶，手握斩邪剑，目光死死盯着大阵外指挥若定的鬼骷上人。斩邪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遇到“食物”般的兴奋。剑身上的裂纹隐隐发亮，对那些浓郁的阴鬼之气充满了渴望。
“小子，你倒是沉得住气。”一个声音忽然在沈白身后响起。
沈白回头，只见枯荣真人不知何时已分出一道虚幻的身影，悬浮在他身后。
“前辈？”沈白一惊。
“放心，这只是老夫一道神念分身，本体还在阵前。”枯荣真人分身摆摆手，目光也看向阵外，“鬼骷此次有备而来，这万鬼噬灵阵是阴鬼宗压箱底的大阵之一，配合此地被他们提前引导汇聚的阴脉，威力不容小觑。护山大阵虽强，但长时间被消耗，迟早会出现漏洞。”
“前辈有何打算？”沈白问道。
枯荣真人分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被动防守不是办法。鬼骷敢倾巢而来，阴魂渊必然空虚。而且，他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也有引我们出去决战，或者调虎离山之意。但……这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
“前辈的意思是……”沈白隐约明白了。
“鬼骷最恨的是你，最想得到的，除了你的命，恐怕还有林婉儿那丫头的‘阴姹之体’。”枯荣真人分身缓缓道，“他摆出这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一是为了报复和立威，二是想迫我们交出你和林婉儿。但我们不可能交人。所以，此战不可避免。”
“但硬拼，即便能击退鬼骷，药王谷也必然损失惨重，甚至可能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趁虚而入。”沈白接口道。
“不错。”枯荣真人分身赞许地看了沈白一眼，“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破局之法。一个能重创甚至留下鬼骷，同时减轻药王谷压力的办法。”
“斩首？”沈白吐出两个字。
“对，也不全对。”枯荣真人分身道，“鬼骷是金丹期，即便神印被毁，境界跌落，也非筑基可敌。想要斩他，难。但若是能再次重创他，甚至毁掉他这具祭炼多年的‘鬼骷之身’，便可解眼前之围。他失了肉身，短时间内再无威胁，阴鬼宗也必然内乱，无暇再顾我药王谷。”
“如何做？”沈白握紧了剑柄。他知道，这个任务，恐怕要落在他身上。毕竟，这里只有他的斩邪剑，能对鬼骷的邪功产生最大克制。
枯荣真人分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那把剑，对阴鬼邪物的克制，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可能短暂破开金丹修士的护体鬼罡？”
沈白沉吟片刻，如实道：“弟子不敢断言。但此剑对阴邪之力确有奇效，之前能毁鬼骷神印，一是出其不意，二是那神印似乎与剑有某种渊源，被其克制。若正面对敌，弟子修为低微，恐怕难近其身。”
“无妨，不需要你正面对敌。”枯荣真人分身摇头，“老夫与赤炎、寒玉两位长老，会设法缠住鬼骷，制造机会。你需要做的，是潜伏在一旁，等待鬼骷全力出手、护体鬼罡出现波动的刹那，用你这把剑，给他来一下狠的！不需要死他，只要能再次伤及其本源，让他不得不退走即可。”
沈白心中凛然。这计划听起来简单，实则凶险万分。金丹修士交战，余波都足以震死筑基。他一个炼气期要潜伏到近处，还要在关键时刻出手，无异于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怕了？”枯荣真人分身看着他。
沈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坚定：“弟子不怕。只是担心修为低微，误了前辈大事。”
“放心，老夫既然让你去，自然有所准备。”枯荣真人分身说着，一挥手，三道流光飞向沈白。
沈白接住，是三样东西：一张银光闪闪、布满玄奥纹路的符箓；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澎湃生命气息的丹药；还有一件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灰色斗篷。
“这张是‘小挪移符’，危急时刻激发，可随机传送至三百里外，但只有一次机会，慎用。这颗是‘生生造化丹’，地阶下品，只要有一口气在，服下可吊住性命，争取救治时间。这件是‘匿影斗篷’，披上后可极大隐匿气息身形，金丹期修士若不特意用神识搜查，也难以发现。但注意，一旦你动用灵力或发动攻击，隐匿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枯荣真人分身郑重叮嘱：“你的任务，是刺客，是奇兵，不是主力。披上斗篷，借助大阵掩护，悄悄潜出，靠近战场。我们会给你创造机会。出手之后，无论是否成功，立刻用遁地符或小挪移符远遁，不要回头，不要恋战！明白吗？”
沈白将三样宝物郑重收好，用力点头：“弟子明白！”
“好！”枯荣真人分身拍了拍他肩膀，身影开始变淡，“去准备吧。一炷香后，我们会主动出击，为你制造机会。记住，保全自己为先。”
话音落下，分身彻底消散。
沈白跃下屋顶，回到房中。林婉儿紧张地看着他：“沈道友，外面……”
“鬼骷打上门了。”沈白言简意赅，开始快速检查自己的装备。斩邪剑、百鬼幡、爆炎丹、各类疗伤解毒丹药、符箓，还有枯荣真人刚给的三样保命之物。
“那我……”林婉儿脸色更白。
“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这小院有基础防御阵法，只要不是被金丹修士直接攻击，应该能抵挡一阵。如果……如果情况不对，你就用这个。”沈白从怀里掏出一张土遁符，塞给林婉儿。这是他自己买的，比不上枯荣真人给的，但也能遁出数十里。
“沈道友，你……”林婉儿看着沈白整理装备，一副要出去拼命的架势，眼中满是担忧。
“我有任务在身。”沈白没有多说，将匿影斗篷披在身上。斗篷及体，瞬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连气息都变得微不可察。
他看了一眼林婉儿，最后叮嘱道：“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或者……等枯荣长老派人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已出了小院，如同融入阴影中的幽灵，借助建筑和阵法的掩护，朝着护山大阵的边缘悄然潜去。
谷外的攻势愈发猛烈。万鬼噬灵大阵催动到极致，黑云之中，甚至开始凝聚出一只只体型庞大、气息恐怖的鬼将，手持各种阴气凝聚的兵刃，疯狂劈砍着光幕。光幕剧烈震荡，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虽然很快被涌来的灵力修复，但修复速度已渐渐跟不上破坏速度。
不少阴鬼宗弟子开始尝试用各种阴毒法器、神通，攻击大阵的特定节点。药王谷这边，内谷弟子拼命输送灵力，几位长老也不时出手，打散那些威胁较大的鬼物攻击，但局面依旧在缓缓恶化。
“枯荣！我看你这龟壳还能撑多久！”鬼骷上人悬浮在半空，不断将自身精纯的鬼元注入那杆主幡，催动大阵，脸上露出残忍快意的笑容。他似乎已经看到大阵破碎，药王谷生灵涂炭，沈白在他脚下哀嚎求饶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之时，异变陡生！
药王谷护山大阵的光幕，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三道强悍无比的气息，如同三轮骄阳，猛然从阵内冲天而起！
正是枯荣真人、赤炎长老、寒玉长老！
三人成品字形，瞬间冲出大阵，目标直指半空中的鬼骷上人！
“鬼骷！受死！”赤炎长老脾气最爆，人未至，一尊赤红色的火焰巨鼎已当空砸下，鼎口喷吐出焚天烈焰，将沿途阴魂鬼物烧得灰飞烟灭。
寒玉长老不言不语，素手轻扬，无数道晶莹剔透、散发着极致寒气的冰棱凭空浮现，如同暴雨般射向鬼骷，所过之处，连阴气都被冻结。
枯荣真人则居中策应，万削通宝悬于头顶，金光万丈，不仅护住己方三人，更是化作一道道金色锁链，横扫四周，将试图围攻上来的阴鬼宗弟子和强大鬼物退、击伤。
三人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目标明确——斩首鬼骷！
“哼！终于肯出来了吗？找死！”鬼骷上人虽惊不乱，他早就料到药王谷不会坐以待毙。面对三位同阶（他如今也是筑基后期）的围攻，他厉啸一声，手中白骨杖猛然胀大，化作一杆白骨巨幡，迎向火焰巨鼎。同时，他张口喷出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化作一面巨大的鬼面盾牌，挡在冰棱之前。
“轰！咔嚓！”
烈焰与白骨碰撞，冰棱与鬼盾交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席卷，将靠得稍近的一些阴鬼宗弟子和鬼物直接震成齑粉。
四位筑基后期（伪金丹）的强者，在空中悍然交手，战成一团。一时间，法宝轰鸣，灵光鬼气纵横，打得天昏地暗，月无光。
下方阴鬼宗弟子在几名筑基执事的指挥下，试图结阵围攻，但被药王谷内冲出的数位筑基执事和真传弟子拦住，双方在谷外空地也爆发了激烈混战。
整个战场，瞬间被分割成数块。高空是顶尖对决，中层是筑基混战，底层则是炼气期弟子与鬼物的厮。喊声、爆炸声、鬼哭神嚎声响成一片，灵光与黑气不断湮灭，每时每刻都有人或鬼物倒下。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借助战场爆炸的余波、灵气的紊乱、以及那件“匿影斗篷”的神奇功效，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最外围的混战区域，朝着高空那处最核心、最危险的战团，缓缓靠近。
沈白披着匿影斗篷，将御风术催动到极致，却又极力压制着灵力的波动。他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穿梭，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道道交错的攻击余波。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空中那道被枯荣真人三人围攻、略显狼狈的黑袍身影——鬼骷上人。
机会，只有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