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的剑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让她那柄名为“惊鸿”的三品飞剑，擦着沈白的左肩飞过去，削掉了侯府演武场东南角那棵老槐树的三枝杈。
槐树是侯爷沈重山三百年前亲手种的，据说是某位已故道侣留下的念想。
全场死寂。
拎着扫帚躲在廊下偷看的丫鬟小厮，负责裁判的教头，还有几个闻讯来看热闹的旁系子弟，全都张着嘴，活像被雷劈过的蛤蟆。
沈清霜自己也懵了。
她筑基三年，剑出从无偏差，说斩你左肩第三汗毛，就绝不会碰到第四。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小子左边口袋真装着给长辈的压岁钱？哪个长辈？爹？娘？还是……
就这走神的工夫，剑偏了。
“你——”沈清霜咬牙，剑指一引，惊鸿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回到她掌心，“你用了什么邪术？”
沈白一脸无辜：“大姐，我就是个刚觉醒灵的炼气一层，能有什么邪术？”
这话倒是真的。
他丹田里那点灵气稀薄得可怜，别说影响筑基修士，就连给飞剑抛光都不够。
沈清霜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像腊月里结在屋檐下的冰棱子。
“好，那这一剑，我看你还怎么躲。”
她并指在剑身上一抹，惊鸿剑嗡鸣震颤，剑光大盛，化作七道虚实不定的残影，封锁了沈白所有退路。
沈家秘传剑法·七星锁元。
这一剑，炼气期绝无可能接下。
沈白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那张“三秒无敌体验券”。
但他没急着用。
因为就在刚才，系统弹出了新提示：
【检测到高能量攻击锁定！触发‘砍价反击’机制！】
【正在分析攻击强度…分析完成！】
【目标：三品飞剑‘惊鸿’（轻度磨损，剑灵沉睡中）】
【原价值：约八千上品灵石】
【当前可砍至：0.08灵石（需邀请8位好友助力）】
【是否发起砍价？】
沈白眼睛亮了。
他毫不犹豫选了“是”。
下一秒，沈清霜斩出的七道剑影，忽然在空中齐齐顿住。
每一道剑影旁边，都弹出了一个小小的、花里胡哨的弹窗：
“您的好友【编号9527凡修】邀请您助力砍价！点击即可帮TA把‘三品飞剑惊鸿’砍至骨折价！”
沈清霜：“？”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七道剑影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点击助力”。
第一道剑影点了一下，弹窗显示：“剑影·摇光为您助力一刀！商品价格-100灵石！”
第二道点了一下：“剑影·开阳为您助力一刀！商品价格-200灵石！”
……
等七道剑影全点完，惊鸿剑的本体“嗡”一声悲鸣，剑身上的灵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系统提示叮咚响个不停：
【砍价成功！三品飞剑‘惊鸿’当前价值：0.08灵石！】
【恭喜您获得‘砍价小能手’称号！佩戴后砍价成功率提升1%！】
【特别提示：被砍价目标将陷入‘价值怀疑’状态，持续三十息！】
沈清霜看着手里那柄黯淡无光的惊鸿剑，又抬头看了看沈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的剑……是不是……贬值了？”
声音有点抖。
沈白诚恳点头：“从市场价八千上品灵石，砍到了零点零八灵石。按现在黑市的汇率，大概能换……八个肉包子？”
“噗——”
躲在廊下偷看的某个旁系子弟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清霜猛地转头，那子弟瞬间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她又转回来，盯着沈白，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
沈白眨眨眼：“您三弟啊，大姐。虽然咱俩不是一个娘生的，但都是一个爹，这点爹可以作证。”
沈清霜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试图用家族秘传的《静心诀》平复心境。
但脑子里那个“零点零八灵石”和“八个肉包子”反复横跳，跳得她道心都在颤。
“第三招。”她咬着牙说，惊鸿剑勉强亮起一丝微光，“这一剑，我不用剑。”
她抬起了左手。
五指虚握，掌心有雷光开始凝聚。
沈家秘传·掌心雷。虽然只是筑基期能施展的简化版，但轰死个炼气一层，绰绰有余。
沈白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招没法砍价了——系统提示：该攻击为一次性消耗品，无法评估长期价值。
但他不慌。
因为三十息时间，快到了。
就在沈清霜掌心的雷光凝聚到最盛，即将劈出的前一瞬——
惊鸿剑，忽然自己动了。
它从沈清霜手里挣脱出来，剑尖调转，对准了沈清霜自己。
然后，剑身开始疯狂震颤，震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带着哭腔的、但只有剑主能听到的意念：
“主人！主人！我好像……好像不值钱了！”
“我刚才内视了一下，剑心里的灵纹少了一道！那道‘破甲’灵纹不见了！被砍掉了！”
“还有剑身上的‘轻灵’阵图，也缺了一角！缺的那角值三百灵石呢！”
“我现在是不是配不上您了？您会不会把我卖了换肉包子？我、我不要被卖掉啊啊啊——”
沈清霜：“……？”
她掌心的雷光，散了。
她低头，看着那柄在自己面前哭得剑身都在抖的本命飞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向沈白，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对我剑，做了什么？”
沈白挠挠头：“可能就是……帮它认清了自己的真实价值？”
惊鸿剑哭得更凶了。
那天下午，镇远侯府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大小姐沈清霜提前结束家族大比，拎着剑冲进了侯爷沈重山的书房，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出来时眼圈有点红。
第二，三少爷沈白正式回归家族，被安置在西厢一个偏僻但净的小院里，月例银子按旁系子弟的标准发。
第三，老槐树被削掉的三枝杈，被负责洒扫的丫鬟捡了回去，当晚厨房就多了一道“槐花炒鸡蛋”，据吃到的下人说，味道还不错。
沈白坐在自己的新院子里，看着系统界面。
灵田已经到账了，但暂时没法用——需要至少炼气三层的灵力才能开启种植。
倒是那个“砍价反击”机制，让他很感兴趣。
他研究了半天，大概弄明白了：这功能只能对“有长期价值”的东西生效，比如法宝、丹药、功法玉简之类的。对一次性攻击或者纯粹的能量轰击无效。
而且每次砍价成功后，目标都会陷入“价值怀疑”状态，持续时间看对方道心坚定程度。
“道心越稳，怀疑时间越短……”沈白摸着下巴，“那道心不稳的呢？”
他忽然想起昆仑那位剑尊。
不知道那位道心裂了的剑尊，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门外站着个虎脑的小厮，十四五岁年纪，手里捧着套青色布衣。
“三少爷，大小姐让送来的。”小厮把衣服递过来，又压低声音，“大小姐还说，让您准备一下，三天后去‘灵植院’报到。”
沈白接过衣服：“灵植院？”
“就是咱侯府种灵米灵草的地方。”小厮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本来该去‘讲武堂’的，但大小姐说……说您这本事，种地更合适。”
沈白懂了。
这是嫌他丢人，发配去种田了。
“行，替我谢谢大姐。”他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剩的两个肉包子，“这个给你，打听个事儿——灵植院，月钱多少？”
小厮接过包子，咧嘴笑了：“看收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二两银子，不好的时候……倒贴。”
沈白算了下，二两银子，大概能买四十个肉包子。
比在牙行借印子钱强。
“成，我去。”
小厮走了。
沈白关上门，刚转身，就看见院里的石凳上，坐着个人。
月白道袍，赤着双足，腰间挂个破旧铜钱。
枯荣真人。
老道士正捧着个油光发亮的卤猪蹄啃得满嘴流油，见沈白看过来，含糊不清地说：“小子，你这院子风水不错，就是灵气稀了点……唔，这猪蹄味儿正，东街老刘家的？”
沈白沉默了三息，走到老道士对面坐下：“前辈怎么进来的？”
“翻墙啊。”枯荣真人说得理直气壮，“你们家那防护阵法，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老夫闭着眼都能进进出出三百个来回。”
沈白：“……前辈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枯荣真人把啃净的猪骨头随手一扔，那骨头在半空中化作飞灰，消失不见，“第一，你昨天给老夫的那个‘拼单链接’，老夫点了，但没成功。”
他掏出那枚铜钱，铜钱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拼单失败！当前参团人数：2/3，还差1人即可成团！”
沈白看了一眼：“那得再找个人。”
“老夫知道。”枯荣真人翻了个白眼，“问题是，老夫把链接发给了昆仑那冰块脸，他给老夫拉黑了。”
沈白：“……您发了什么？”
枯荣真人理直气壮：“就发了句‘凌无雪，点一下，不然老夫天天半夜给你弹窗’。”
沈白：“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老夫拉黑了。”枯荣真人叹了口气，“冰块脸就是冰块脸，开不起玩笑。”
沈白觉得，凌无雪没顺着链接砍过来，已经算是脾气好了。
“那第二件事呢？”他问。
枯荣真人坐直了身子，表情难得严肃起来：“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捅大篓子了。”
沈白心里一紧：“什么篓子？”
“天机阁最新一期的《诸天异闻录》，头条。”枯荣真人从怀里掏出本薄册子，扔到石桌上。
册子封面龙飞凤舞一行大字：
《惊！昆仑剑尊道心裂缝竟与“砍一刀”有关？深度解析新型心魔劫的十八种预防姿势！》
副标题：《药王谷太上长老枯荣真人疑似中招，深夜狂点链接为哪般？》
沈白：“……”
他默默翻开册子，里面图文并茂，甚至还配了凌无雪道心裂缝的示意图（虽然是瞎画的），以及枯荣真人对着虚空戳戳点点的幻象留影（也不知道谁偷拍的）。
文章最后，小编用加粗大字写道：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砍一刀’心魔劫疑似具备传染性，中招者会疯狂向好友发送链接，目前已有多位大能受害。天机阁提醒广大道友：珍爱道心，远离链接，切勿轻易点击不明来源的砍价助力！”
沈白合上册子，抬头看枯荣真人：“所以……我现在是诸天万界通缉犯了？”
“那倒不至于。”枯荣真人摆摆手，“天机阁那帮神棍就喜欢夸大其词。不过昆仑那边确实在查，冰块脸这几天快把他那剑阁拆了，就为了找出心魔源头。”
沈白松了口气。
但枯荣真人下一句话，又让他那口气提了起来：
“不过昆仑查不到你头上。”老道士咧嘴一笑，“老夫帮你遮掩了天机，代价是，你得帮老夫办件事。”
“什么事？”
“灵植院后山，有株‘千年血参’，快要成熟了。”枯荣真人搓搓手，“侯府那帮小崽子打算拿它当今年族比的彩头，但老夫炼丹急用。你帮老夫弄来，老夫帮你彻底抹掉痕迹，怎么样？”
沈白没立刻答应。
他盯着枯荣真人看了半晌，忽然问：“前辈，您是不是也点了那个‘帮我砍一刀’？”
枯荣真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沈白继续说，“您是不是没砍成功，还被系统扣了点什么？”
枯荣真人沉默了。
良久，他才幽幽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拍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铜钱。
但和之前那枚“万削通宝”不同，这枚铜钱是木质的，上面刻着四个小字：
“谢谢惠顾。”
沈白：“……”
“老夫点了那链接，没砍成功，还被扣了十年功德。”枯荣真人一脸肉痛，“那十年功德，够老夫练三炉‘九转还魂丹’了！”
沈白懂了。
这是来找回场子的。
“血参我帮您弄。”他说，“但您得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
沈白指了指系统界面里那个“拼单链接”：“还差一个人。您认识的大佬多，再找一个？”
枯荣真人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
“有了！”他一拍大腿，“老夫知道找谁了！那老家伙欠老夫三个人情，正好让他还一个！”
“谁？”
枯荣真人嘿嘿一笑，吐出三个字：
“百晓生。”
同一时刻。
天机阁，观星台。
百晓生正对着面前的水镜发呆。
水镜里映出的，不是星辰轨迹，不是天下大势，而是一行不断滚动的小字：
“您的好友【编号9527凡修】邀请您拼单购买‘先天灵培育土’，三人成团可享0.1折优惠！是否加入？”
这行字，已经在他水镜里挂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了。
百晓生试了三百六十五种解法，从周易推演到星象占卜，从奇门遁甲到梅花易数，没一个能把这行字从水镜里抹掉。
他甚至尝试了“点击加入”。
然后水镜上就弹出了新提示：“拼单失败！当前参团人数：2/3，还差1人即可成团！”
下面还有个倒计时：71:58:23。
百晓生盯着那倒计时，盯了十二个时辰。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枚玉简，开始写：
“《关于新型心魔劫‘砍一刀’的初步观察报告》”
“特征一：具备强传染性，可通过未知链接传播。”
“特征二：疑似涉及因果律，中招者难以自行摆脱。”
“特征三：……”
写到第三条，他停住了。
因为他面前的水镜，忽然又弹出了个新窗口。
这次是枯荣真人发来的：
“老神棍，点一下这个链接，不然老夫就把你三百年前偷看瑶池仙子洗澡的事儿刻成玉简，撒遍诸天万界。”
后面附了个链接。
百晓生手一抖，玉简差点掉地上。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滚动的“拼单邀请”，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伸手，点了一下。
水镜光华大盛。
三行字同时弹出：
“拼单成功！”
“恭喜您、枯荣真人、编号9527凡修拼单成功！商品已发货，请注意查收！”
“您获得‘拼单小能手’称号！佩戴后拼单成功率提升1%！”
百晓生看着那“拼单小能手”五个字，沉默了更久。
最后他默默擦掉之前写的观察报告，重新写了行字：
“特征三：该心魔劫可能具备团伙作案倾向，且擅长威胁勒索。”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建议昆仑剑尊加强心理建设，必要时可咨询专业心魔疏导师。”
写完，他把玉简一扔，躺倒在观星台上，望着满天星辰，长长叹了口气。
“这年头，的也不好啊……”
沈白看着系统界面里“拼单成功”的提示，松了口气。
枯荣真人已经走了，走之前留下句话：“三天后灵植院见，老夫帮你摆平侯府那帮小崽子。”
现在，院子里就剩沈白一个人。
他点开系统仓库，看着那袋“先天灵培育土”的图标，犹豫了下，没立刻取出来。
这玩意儿听起来就很招摇，等到了灵植院再种不迟。
倒是另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砍价小能手”称号旁边，多了个小小的、闪着金光的“1”。
他点开，弹出一个新页面：
【恭喜您完成首次“砍价反击”！解锁成就“第一滴血”！】
【获得奖励：功德点+100，随机道具×1】
【是否抽取随机道具？】
沈白选了“是”。
一阵炫目的金光闪过，他手里多了个……马桶搋子。
塑料的，红色的，手柄上还印着“通厕宝，通通通”六个大字。
沈白：“……”
他盯着那马桶搋子看了足足十息，才用意念问系统：“这什么？”
【道具：因果律·通厕宝】
【品质：未知】
【效果：对任意目标使用，有极低概率“疏通”其身上的因果纠缠，使其暂时获得“心想事成”状态（持续三息）。副作用：使用后目标会随机获得一项负面状态，如腹泻、打嗝、左脚绊右脚等。】
【说明：通的是因果，堵的是人心。慎用。】
沈白默默把马桶搋子收进系统仓库。
他觉得，这玩意儿可能永远也用不上。
正想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丫鬟，手里捧着个食盒，说是大小姐让送来的晚饭。
沈白道了谢，接过食盒。
打开，里面是两菜一汤：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碗看不见几粒米的粥。
以及，粥碗底下，压着张纸条。
沈白拿出来，展开。
上面是沈清霜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心情很不美好：
“灵植院后山的血参，我要一半。
——你大姐”
沈白看着那纸条，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坐下来，慢悠悠地开始喝粥。
粥很稀，青菜很老，豆腐有点酸。
但他吃得很香。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的第一顿，不用担心被打断腿的安心饭。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提醒着人们，马上就要过年了。
马年。
沈白忽然想起，自己穿过来这几天，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的天空。
他端着粥碗走到院里，抬头。
繁星满天，星河璀璨。
和前世那个被雾霾笼罩的城市夜空，完全不一样。
“也挺好。”他低声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碗底，粘着粒没化开的糖。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