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之要去郑家的消息,在染坊里炸开了锅。
“去郑家?”
裴文约手里的布都掉了,“现在?”
“郑伯父让人送了帖子来,请我明过府一叙。”
裴明之把帖子递过去,“说是想见见我。”
裴文约接过帖子,手都在抖。
荥阳郑氏的帖子,用的都是上好的薛涛笺,上面郑善果的亲笔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画都透着世家气度。
“明之,这……这你得好好准备啊!”
“阿耶放心,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李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去郑家,穿什么?总不能穿你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吧?”
裴明之一愣。他还真没想这个问题。
“人家是礼部侍郎,荥阳郑氏的当家人。你穿得太寒酸了,让人家怎么看?”
李氏擦了擦手,走过来,“你等着,阿娘给你想办法。”
她说走就走,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李氏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阿娘,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裴明之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但比他那件青衫强了不止十倍。
“阿娘,这……”
“别问。”
李氏摆摆手,“你只管穿。”
裴文约在旁边小声说:“你阿娘把陪嫁的镯子当了。”
“阿娘!”
裴明之腾地站起来。
“坐下。”
李氏按着他的肩膀,语气平静,“一个镯子算什么?我儿子去郑家,不能让人看扁了。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考,将来做了大官,给阿娘买十个。”
裴明之看着老娘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阿娘,你放心。”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李氏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桌子,“明天去人家家里,嘴巴甜一点,眼睛活一点,别跟个木头似的。”
“知道了。”
这天夜里,裴明之躺在床上,把那件月白袍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他前世去面试都没这么紧张过。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袍子,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年轻人剑眉星目,腰背挺直,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裴文约围着他转了三圈,嘴里不住地夸:“好!好!我儿子真精神!”
李氏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肩上的褶皱,最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食盒。
“这是阿娘做的桂花糕。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好看。”
“阿娘,人家是荥阳郑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让你带就带着。”
李氏瞪眼,“这是心意,不在东西贵贱。”
裴明之把食盒接过来,出了门。
郑家的宅子在宣阳坊,离西城不近。
裴明之骑着他那头驴,穿过半个长安城,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郑家门前,他愣了一下。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子,气派得很。
门廊下站着四个门房,个个穿得体面,比他平时穿得都好。
他刚下驴,就有人迎上来。
“可是裴明之裴郎君?”
“正是。”
“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郎君请随我来。”
门房领着他往里走,穿过影壁、游廊、月亮门,一路上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比他住的那个小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明之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感叹,这就是五姓七家的排场。
到了正堂门口,门房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裴明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郑善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卷。
“学生裴明之,见过郑伯父。”
郑善果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怒自威。
“坐。”
裴明之坐下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旁边。
“那是什么?”
“家母做的桂花糕,不值什么钱,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郑善果看了一眼食盒,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沉默了半晌,郑善果开口了:“裴明之,你知道老夫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学生不知。”
“你的策论,老夫看了。”
裴明之心里一紧。
“‘治国之本,在于民心’,这句话,你说得很好。”
郑善果看着他,“但老夫想知道,你自己信不信这句话?”
裴明之想了想,认真道:“学生信。”
“为什么?”
“因为学生就是从‘民心’里走出来的。”
郑善果挑了挑眉。
裴明之继续说:“学生出身染坊,从小见惯了市井百姓的子。一匹布染得好不好,关乎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一场雨下得及不及时,关乎一地庄稼的收成。所谓民心,不过就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八个字。能做到这八个字,就是好朝廷;做不到,说破了天也没用。”
郑善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他摇摇头,“老夫在朝堂上听了二十年的大道理,头一回听人把治国说得这么简单。”
“本来就是简单的。”
裴明之说,“只是很多人把它想复杂了。”
郑善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是欣赏。
“你的诗,老夫也看了。”
裴明之心里又一紧。
“‘春江花月夜’、‘唯有牡丹真国色’、‘人面桃花相映红’。”
郑善果一个一个数,“三首诗,三种味道。老夫很好奇,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多心思?”
裴明之笑一声:“学生……有时候喝多了酒,就会胡思乱想。”
“喝酒?”
郑善果皱眉,“你常喝酒?”
“不常,不常。”
裴明之赶紧摆手,“偶尔,偶尔。”
郑善果哼了一声:“年轻人,酒要少喝。喝多了误事。”
“学生记住了。”
郑善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跟窈娘,认识多久了?”
来了。
裴明之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说:“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郑善果重复了一遍,“一个多月,她就敢把郑家的信物给你?”
裴明之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郑伯父明鉴,这玉佩学生一直带在身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窈娘姑娘只是担心学生在外面吃亏,才……”
“行了。”
郑善果打断他,把玉佩拿回去看了看,又递回来,“她既然给了你,你就收着。”
裴明之一愣。
郑善果看着他,语气平淡:“老夫的女儿,老夫知道。她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裴明之,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伯父请说。”
“你对窈娘,是真心实意,还是因为她姓郑?”
裴明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伯父,学生要是冲着‘郑’这个姓来的,就不会穿着这身衣裳来见您了。”
郑善果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
“学生不敢在伯父面前撒谎。”
郑善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茶凉了。来人,换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裴明之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耶!”
郑窈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门帘掀开,郑窈娘快步走进来,看见裴明之坐在那里,脚步一顿,脸微微红了。
“窈娘?”
郑善果皱眉,“你来做什么?”
“女儿……”
郑窈娘看了裴明之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女儿来给阿耶送茶。”
“送茶?”
郑善果看了看她手里空空的两只手,“茶呢?”
郑窈娘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拿,脸更红了。
裴明之忍着笑,低下头喝茶。
郑善果看看女儿,又看看裴明之,叹了口气。
“行了,人你也看见了。出去吧。”
“阿耶……”
“出去。”
郑窈娘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裴明之旁边的食盒。
“这是什么?”
“家母做的桂花糕。”
裴明之说。
郑窈娘眼睛一亮,走过去拎起食盒,看了她爹一眼。
郑善果挥了挥手:“拿走拿走。”
郑窈娘抱着食盒,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明之一眼,嘴角翘了翘,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郑善果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却柔和了不少。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从来不直接说。”
裴明之没接话。
郑善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裴明之,老夫不跟你绕弯子。窈娘是老夫的嫡女,荥阳郑氏的女儿,不愁嫁。你要娶她,光有才名不够。”
“学生明白。”
“省试、殿试,你要一路考下来。中了进士,有了功名,再来跟老夫谈。”
裴明之站起来,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辜负伯父的期望。”
郑善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行了,回去吧。”
裴明之告辞出来,刚走出正堂,就看见郑窈娘站在廊下,手里抱着食盒,正等着他。
“怎么样?”
她小声问,“我阿耶没为难你吧?”
“没有。”
裴明之笑了,“郑伯父很和气。”
“和气?”
郑窈娘瞪大眼睛,“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阿耶在朝堂上,人称‘郑铁面’,谁都不给面子。”
“那是别人。”
裴明之说,“你阿耶对我,挺好的。”
郑窈娘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他说了……我们的事没有?”
裴明之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忍住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好好考试。中了进士,再来谈。”
郑窈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好好考。”
“好。”
“一定要中。”
“好。”
“中了以后……”
“嗯?”
郑窈娘咬了咬嘴唇,把食盒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又低了下去:“中了以后……来提亲。”
裴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窈娘,”
他认真道,“你等着。”
郑窈娘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笑了。
那笑容比三月的桃花还好看。
裴明之从郑家出来,骑在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郑窈娘那句“来提亲”。
他忍不住笑了,笑得旁边的路人都回头看。
“这小子,捡着钱了?”
一个大叔嘀咕。
裴明之没听见。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准备省试、怎么考中进士、怎么攒够聘礼。
回到染坊,裴文约和李氏正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齐刷刷围上来。
“怎么样?郑家没为难你吧?”
“窈娘她爹怎么说?”
“有没有留你吃饭?”
裴明之被问得头疼,举手投降:“阿耶,阿娘,你们一个一个来。”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李氏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
她抹着眼睛,“人家姑娘愿意等你,你可得争气。”
裴文约在旁边搓着手,又高兴又发愁:“省试……省试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
“两个月……”
裴文约算了算,“那你得好好读书,别的事都不用管。染坊的事有阿耶。”
“阿耶……”
“听阿耶的。”
裴文约拍拍他的肩膀,“你只管读书,别的什么都别想。”
裴明之看着爹娘那副又期待又紧张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裴明之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看书。
院子里,裴文约在收拾染布架子,李氏在厨房洗碗。
驴在圈里打了个响鼻,隔壁传来王婶骂孩子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裴明之低下头,翻开书页。
两个月后就是省试。
他一定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