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6:05

省试这天,天还没亮,裴明之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脑子里把策论的结构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就看见裴文约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阿耶?你什么时候起的?”

“刚起。”

裴文约把粥递过来,“快吃,吃完好走。”

裴明之接过碗,看了一眼老爹的眼睛,布满血丝,分明一夜没睡。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粥喝了。

出门的时候,李氏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鸡蛋:“拿着,饿了吃。”

“阿娘,考场里不让吃东西……”

“那就考完了吃。”

李氏瞪眼,“拿着!”

裴明之把鸡蛋揣进袖子里,翻身上了驴。

裴文约照例在前面牵着,走得很慢,很稳。

“阿耶,你不用送了。”

“送送。阿耶送送。”

裴明之看着老爹佝偻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到了贡院门口,天刚蒙蒙亮。

今天的人比上次还多,黑压压一片,全是来参加省试的举子。

裴明之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上千人。

“裴兄!这边!”

崔璨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他今天倒是没穿那身锦袍,换了一件素净的青衫,看着顺眼多了。

杜元颖站在他旁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杜兄,你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

杜元颖点头,“放心。”

三个人正说着,卢照也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袍子,表情严肃,冲裴明之点了点头,站在旁边没说话。

崔璨压低声音:“许昂在那边。”

裴明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许昂站在队伍最前面,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正大声说笑。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袍子,在一群素色衣裳里格外扎眼。

“他穿成这样,生怕考官看不见他?”

崔璨撇嘴。

“别管他。”

裴明之收回目光,“管好自己就行。”

这时候,贡院的大门开了。

差役们鱼贯而出,开始核验身份。

举子们排成几条长队,慢慢地往里挪。

轮到裴明之的时候,他刚把考引递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裴大才子吗?”

裴明之没有回头。

许昂从后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半新的青衫上,嗤笑一声:“就穿这个来考试?要不要我借你一件?”

裴明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许兄有心了。不过裴某以为,考场上看的是文章,不是衣裳。”

许昂脸色一沉。

裴明之不再理他,拿回考引,大步走了进去。

考场设在大殿里,几百张桌案整整齐齐地摆着。

裴明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研墨。

他刚研好墨,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椅子响。

许昂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冲他咧嘴一笑:“巧了,裴兄,咱俩挨着。”

裴明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

许昂坐下来,也不急着研墨,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看他:“裴兄,上次你考了第一,那是运气好。今天省试,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裴明之把墨锭放下,看着他:“许兄,时辰不早了。你要是不想考,裴某不拦着。但别影响旁边的人。”

许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几个举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昂狠狠瞪了裴明之一眼,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时辰到了,考官开始发卷子。

裴明之展开卷子,扫了一眼策论的题目:“论贞观以来治国之得失。”

这道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大,是因为贞观朝到现在,得失方方面面,能写的东西太多;说它小,是因为得失两个字本身就是个框,框住了范围,不能天马行空随便写。

裴明之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贞观之治,后世人人都夸。

但夸归夸,得失还是要分的。

这个皇帝,优点一大堆,缺点也不是没有。

比如几个儿子争储……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贞观之治,其得在民心,其失亦在民心。”

这是他从前世的历史书里学来的,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老百姓要什么。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广开言路,哪一样都做到了老百姓心坎里。

但问题是,做得还不够。

他继续写:“陛下即位之初,天下饥馑,百姓流离。陛下减膳撤乐,与民休息,此其得也。然今承平久,百官渐奢,州县之吏,多有不法。百姓之苦,未尽去也……”

他越写越快,脑子里前世学过的那些历史知识、政治理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余光一扫,许昂正伸长了脖子往他这边看。

裴明之不动声色地把卷子往左边挪了挪,用胳膊挡住。

许昂缩回去,假装在写自己的。

裴明之没有理他,继续写。

写到结尾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提笔写下:“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愿陛下常以此三镜自照,则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写完了,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这篇策论,比上次写得还好。

许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这回胆子更大,直接探过头来看。

裴明之把卷子一合,转头看着他。

“许兄,看够了吗?”

许昂脸色一变,坐直了身子:“谁看你的了?我在活动脖子!”

“活动脖子?”

裴明之笑了,“许兄的脖子可真灵活,能伸这么长。”

旁边几个举子又笑了。

许昂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考官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肃静!”

许昂闭上嘴,狠狠地瞪了裴明之一眼。

裴明之没理他,把卷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犯忌讳的字眼,这才放心地交了上去。

走出贡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崔璨和杜元颖在门口等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错。

“裴兄!你考得怎么样?”

崔璨迎上来。

“还行。你们呢?”

“我也还行!”

崔璨嘿嘿笑,“策论的题目我祖父押中了,我提前练过类似的。”

杜元颖也点头:“我也写得顺手。”

三个人正说着,卢照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卢兄?怎么了?”

卢照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许昂交卷的时候,往裴兄的桌案那边看了一眼。我总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裴明之皱了皱眉。

崔璨紧张起来:“他又想什么?”

“不知道。”

卢照摇头,“但裴兄,你最好留个心眼。万一他在卷子上动了手脚……”

裴明之想了想:“不会。卷子交上去就封存了,他动不了。”

“那要是他在自己的卷子上做文章,栽赃给你呢?”

裴明之一愣。

卢照说得有道理。

许昂坐在他旁边,要是许昂在自己的卷子上写点犯忌讳的东西,然后说是裴明之教唆的……

“不至于吧?”

崔璨的脸都白了,“这可是头的大罪……”

“许昂那个人,什么事不出来?”

卢照冷笑。

裴明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别自己吓自己。他真要栽赃,也得有证据。我跟他说过几句话?写过几个字?他拿什么栽赃?”

卢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他说。

裴明之点点头:“多谢卢兄提醒。”

卢照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崔璨凑过来:“裴兄,你觉得许昂会不会真的……”

“不会。”

裴明之摇头,“他要是真敢在考场上动手脚,那就是找死。省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出了舞弊案,第一个查的就是他。他没那么蠢。”

崔璨这才放心了一些。

三个人各自回家。

裴明之骑着驴,慢悠悠地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前世高考完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蝉叫得很响。

那时候他觉得,不管考得怎么样,反正都结束了。

现在也是一样。

考完了,尽人事,听天命。

回到染坊,裴文约和李氏果然又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裴文约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李氏追问,“能不能中?”

裴明之笑了:“阿娘,我又不是考官,我怎么知道?”

李氏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回来就好。进来吃饭。”

三个人进了门,桌上照例摆了一桌子菜。

裴明之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两个鸡蛋。

“阿娘,鸡蛋忘了吃。”

李氏看着那两个鸡蛋,又看了看儿子,眼眶忽然红了。

“留着明天吃。”

她转过身去,假装去厨房拿东西。

裴文约在旁边嘿嘿笑,给裴明之夹了一筷子菜。

“吃,多吃点。这几天累坏了。”

裴明之低头吃饭,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香。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刚起来,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一个小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可是裴明之裴郎君?”

“正是。”

“这是我家娘子的信。”

小厮把信递过来,转身就跑了。

裴明之展开信,郑窈娘的字迹端端正正:“听闻裴郎君昨省试,想必一切顺利。窈娘在家中静候佳音。另:昨在佛前许了愿,求裴郎君高中。裴郎君若是不中,便是菩萨不灵,窈娘便再也不信佛了。”

裴明之看完,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连威胁菩萨的话都说得出来。

他回屋找了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菩萨一定会灵的。”

写好之后,找邻居家的小孩帮忙送去郑家。

一个时辰后,小孩回来了,手里又拿着一封信。

裴明之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倒是对菩萨有信心。”

他笑了笑,又写了一行字:“我不是对菩萨有信心。我是对自己有信心。”

信送出去没多久,郑窈娘的回信就到了。

这回只有五个字:“厚脸皮。等你。”

裴明之看着那五个字,笑了很久。

接下来的子,就是等放榜。

等待的子最难熬。

裴明之倒是不怎么急,但裴文约急,李氏也急。

“明之,你说这榜什么时候放?”

裴文约一天要问三遍。

“快了快了。”

“快了是几天?”

“阿耶,我也不知道。你别急,该放的时候就放了。”

裴文约哪里不急?

他天天往贡院门口跑,回来就说“还没贴”,第二天又去,又说“还没贴”。

李氏更夸张,天天在家烧香拜佛,把家里的灶王爷都熏黑了。

第五天的时候,裴明之实在受不了了,躲到曲江池边去看书。

刚坐下,就看见崔璨从远处跑过来。

“裴兄!裴兄!”

裴明之心里一跳:“放榜了?”

“不是!”

崔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许昂出事了!”

裴明之一愣:“什么事?”

“他被人举报了!”

“举报?举报什么?”

崔璨压低声音:“有人给大理寺递了状子,说许昂在省试中作弊。考官查了他的卷子,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策论的范文。”

裴明之怔住了。

“许昂说是你塞给他的。”

裴明之脸色一变。

崔璨赶紧说:“你别急!考官查了,那纸条上的字迹不是你的。而且你跟他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你本够不着他。再说了,你跟他有仇,怎么可能给他塞范文?”

裴明之沉默了一会儿:“那纸条是谁塞的?”

“不知道。”

崔璨摇头,“但许昂这回麻烦了。省试作弊,轻则取消成绩,重则终身禁考。他爹许敬宗都保不住他。”

裴明之坐在石头上,想了很久。

这件事太巧了。

许昂想害他,结果自己被人举报了。

举报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崔兄,那状子是谁递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崔璨摇头,“大理寺那边不肯说。”

裴明之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当天下午,裴明之去找了卢照。

卢照正在家里练字,看见他来,也不意外。

“裴兄来了?坐。”

裴明之坐下来,开门见山:“许昂的事,是你的?”

卢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帮我查过许昂的行踪。你有他的人脉信息,知道怎么对付他。”

卢照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

“不是我。”

裴明之一愣。

卢照看着他:“但我知道是谁。”

“谁?”

“你猜。”

裴明之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杜元颖?”

卢照点了点头。

裴明之愣住了。

杜元颖?

那个文文弱弱、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杜元颖?

“他一直在查许昂。”

卢照说,“从考场上被栽赃那天起,他就没放过这件事。他查了许昂的底,查了他跟哪些考官来往,查了他平时在什么地方喝酒、跟什么人喝酒。那纸条,是他让人塞的。”

裴明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元颖这个人,”

卢照笑了笑,“看着老实,心里有数。上次被许昂害得差点毁了前程,这笔账他一直记着。他不说,不代表他忘了。”

裴明之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一直以为杜元颖是个需要保护的人。

瘦瘦弱弱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没想到,这个人一直在默默做这些事。

“他去哪儿了?”

裴明之站起来。

“不知道。”

卢照摇头,“但你可以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裴明之出了卢家,直奔杜元颖常去的那个小书铺。

果然,杜元颖坐在书铺角落里的一个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杜兄。”

杜元颖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

“裴兄?你怎么来了?”

裴明之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杜元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许昂的事,是你的?”

杜元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

“你都知道了?”

“嗯。”

杜元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很轻。

“裴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裴明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杜兄,”

他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元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天在大理寺,关在黑屋子里,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我阿耶急病了,我阿娘跪在杜家本家门前,跪了一下午,人家连门都不开。”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出去,我一定要让害我的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好欺负的。”

裴明之沉默了很久。

“杜兄,”

他拍了拍杜元颖的肩膀,“你做得对。但下次,别一个人扛。”

杜元颖愣了一下。

“有事情,跟我说。”

裴明之看着他,“咱们是朋友。”

杜元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使劲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书铺的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杜元颖忽然问:“裴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阴险?”

“不会。”

裴明之笑了,“我觉得你很厉害。”

杜元颖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

裴明之说,“一个看起来好欺负的人,能把许昂这种人查得底朝天,这不是阴险,是本事。”

杜元颖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裴明之递了块帕子过去:“别哭了,哭什么?”

“我没哭。”

杜元颖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就是……有点高兴。”

裴明之笑了,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走,喝酒去。我请客。”

“好。”

两个人走出书铺,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