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6:05

放榜前三天,长安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酒楼茶肆里,人人都在议论今年的省试。

有人说考题太难,十个人里有八个写偏了题;有人说考官偏爱骈文,写散文的要吃亏;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今年有人作弊被抓了。

“听说了吗?许家那个许昂,在考场上夹带纸条,被大理寺抓了!”

“真的假的?许敬宗的儿子?”

“千真万确!听说纸条就塞在袖子里,考官搜出来的!”

“啧啧,许敬宗的脸都丢尽了……”

裴明之坐在东市一家面馆里,听着旁边桌的议论,低头吃面,面不改色。

崔璨坐在对面,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裴兄,你说许昂这事儿,最后会怎么判?”

“不知道。”

“你说他爹许敬宗会不会保他?”

“保得住就保,保不住就保不住。”

裴明之把面吃完,喝了口汤,“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崔璨瞪大眼睛,“他可是想害你的人!他倒了,你不高兴?”

裴明之放下碗,看着崔璨:“崔兄,许昂倒不倒,跟我高不高兴没关系。我只关心一件事,放榜的时候,我的名字在上面。”

崔璨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说得对!管他呢!”

两人付了面钱,刚走出面馆,就看见杜元颖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今天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看见裴明之,笑了笑。

“裴兄,崔兄。”

“杜兄,你怎么在这儿?”

崔璨问。

“买书。”

杜元颖举起手里的布包,“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刻本,我挑了几本。”

裴明之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文选》和两本前朝名臣的奏议集。

“杜兄果然是用功的人,考完了还看书。”

“习惯了。”

杜元颖把书收好,忽然压低声音,“裴兄,放榜那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辰时吧。怎么了?”

杜元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放榜那天,许昂的人可能会去闹事。”

裴明之皱了皱眉。

崔璨脸色变了:“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敢闹事?”

“正因为自身难保,才要闹。”

杜元颖说,“他这个人,睚眦必报。他自己倒霉了,不会让别人好过。裴兄你考得好,他肯定不甘心。”

裴明之想了想,忽然笑了:“他要闹就让他闹。当着几千人的面闹事,丢脸的是他自己。”

杜元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三个人在街口分开,各自回家。

裴明之骑着驴往回走,脑子里想着杜元颖的话。

许昂会来闹事吗?

会。

这个人他见过几次,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栽的人。

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但怎么报复,在哪儿报复,他不知道。

回到染坊,裴明之把驴拴好,进了院子。

裴文约正在晾布,看见他回来,擦了擦手。

“明之,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在东市吃的面。”

“东市的面?”

裴文约皱眉,“那地方贵得很,一碗面要二十文!你阿娘做了饭,回家吃多好……”

“阿耶,”

裴明之打断他,“二十文而已,又不是天天吃。”

裴文约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晾好的布。

裴明之看着老爹的背影,忽然说:“阿耶,放榜那天,你别去了。”

裴文约的手一顿:“为什么?”

“人太多,挤来挤去的,你腿脚不好……”

“胡说。”

裴文约转过身来,“阿耶腿脚好着呢。再说了,放榜这么大的事,阿耶能不去?”

“阿耶……”

“别说了。”

裴文约摆摆手,“阿耶要去。你阿娘也要去。”

裴明之看着他爹那副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

“那说好了,到了贡院,你们在后面等着,别往前挤。”

裴文约嘿嘿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阿耶还啰嗦。”

放榜这天,天还没亮,裴明之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推开窗一看,裴文约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了,李氏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阿耶,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卯时?天还黑着呢。

他叹了口气,起来穿好衣裳,洗了把脸。

李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出来。

“吃!吃了好去看榜!”

“阿娘,一大早吃饺子?”

“饺子是元宝,吃了吉利!”

李氏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全吃完,不许剩。”

裴明之低头看了看碗里,满满一大碗,少说也有二十个。

他硬着头皮吃了十个,实在吃不下了。

“阿娘,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两个!好事成双!”

裴明之又塞了两个进去,撑得直打嗝。

李氏这才满意,把剩下的饺子端走,回头说:“走吧,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一家三口出了门。

裴文约牵着驴,李氏走在旁边,裴明之坐在驴上,看着爹娘一左一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押送的犯人。

到了贡院门口,天才蒙蒙亮,但已经人山人海了。

裴明之从驴上下来,踮起脚尖看了看,告示墙前至少挤了上千人。

“阿耶,阿娘,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往前挤。”

“知道了知道了。”

裴文约摆摆手,“你快去!”

裴明之挤进人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面。

崔璨已经到了,站在最前排,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还紧张。

“裴兄!你可来了!急死我了!”

“急什么?还没贴呢。”

“我知道没贴!但我就是急!”

杜元颖站在崔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显然也紧张。

卢照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表情倒是淡定,但裴明之注意到,他手里的折扇都快被捏碎了。

“辰时了!”

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告示墙。

考官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差役,抬着告示牌。

全场安静下来,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考官站在告示牌前,清了清嗓子。

“贞观十二年,礼部省试,录取名单如下!”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第一名,河东裴氏,裴明之!”

裴明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他只看见崔璨跳起来,抱住杜元颖大喊大叫;只看见卢照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裴兄!第一名!又是第一名!”

崔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裴明之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第一名。

省试第一名。

离进士及第,只差最后一步了。

“裴兄!裴兄你怎么不说话?”

崔璨使劲摇他。

裴明之回过神来,笑了。

“我在想,我阿耶阿娘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他挤出人群,四处找裴文约和李氏。

找了半天,在告示墙后面的一棵树下找到了他们。

裴文约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氏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使劲忍着不哭。

“阿耶,阿娘……”

“别说了。”

裴文约站起来,一把抱住儿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耶知道,阿耶就知道,你一定行!”

李氏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我儿子……我儿子是第一名……”

裴明之被老爹抱得快喘不上气了,但他没有挣扎,伸出手,把老娘也拉过来。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旁边的人都在看,但没有一个人笑话他们。

崔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

杜元颖递了块帕子给他:“别哭了。”

“谁哭了?”

崔璨接过帕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我眼睛进沙子了。”

杜元颖笑了笑,没拆穿他。

这时候,人群忽然动起来。

“让开!都让开!”

几个人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为首的正是许昂。

他今天没穿那身大红袍子,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脸色不善的人,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裴明之松开爹娘,把他们挡在身后。

“许兄,恭喜恭喜,听说你考了……”

“裴明之!”

许昂打断他,声音又尖又利,“你别得意!”

裴明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许兄这话说得奇怪。裴某考了第一名,高兴一下,怎么就成了得意?”

许昂的脸色更难看了,往前了一步。

“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纸条的事,就是你的!”

“许兄,”

裴明之的声音平静,“纸条是你自己塞在袖子里的,考官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再说了,”

裴明之往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许兄想往我桌下塞纸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许昂的脸色变了。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许昂还想往裴明之桌下塞纸条?”

“这不是栽赃吗?”

“难怪许昂被查了,原来是自己作的!”

许昂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裴明之,你……”

“许兄,”

裴明之打断他,“今天是放榜的好子。裴某不想跟你吵架。你要是来道贺的,裴某欢迎。你要是来找茬的……”

他笑了笑,环顾了一圈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贡院门口,几千双眼睛看着。你确定要在这儿闹事?”

许昂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

那几个人都在往后退,脸上露出退缩的表情。

许昂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裴明之一眼。

“裴明之,你给我等着!”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几个人赶紧跟上,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里。

崔璨从旁边跳出来,对着许昂的背影喊:“许兄慢走!回去好好复习,三年后再考!到时候裴兄已经是进士了,你可要抓紧啊!”

周围哄堂大笑。

裴明之拉了他一把:“行了,别得理不饶人。”

崔璨嘿嘿笑了:“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裴明之摇了摇头,转身去找裴文约和李氏。

老两口站在树下,脸色都有些发白。

“阿耶,阿娘,没事了。走吧,回家。”

“明之……”

李氏拉着他的手,“那个人,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会。”裴明之拍拍她的手,“阿娘放心,儿子不怕他。”

李氏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一路上紧紧攥着儿子的袖子。

一家三口往家走。

崔璨和杜元颖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走到半路,裴明之忽然停下来。

“裴兄?怎么了?”

裴明之看着前面的路口,忽然笑了。

“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崔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哦……”

崔璨拖长了语调,嘿嘿笑了,“行行行,我们先走。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拉着杜元颖就走。

杜元颖还没反应过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什么?”

“别问了,走就是了!”

裴明之走到马车旁边,轻轻敲了敲车壁。

车帘掀开,郑窈娘探出头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裙子,发髻上着他送的那支白玉簪,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红的。

“恭喜裴郎君,第一名。”

“谢谢。”

“我阿耶也来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

裴明之顺着看过去,郑善果站在一棵柳树下,穿着一身官服,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郑善果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裴明之拱手行了一礼,郑善果摆摆手,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郑窈娘看着父亲走远,才小声说:“我阿耶今天特意告了假,来看榜的。”

“来看我?”

“想得美。”

郑窈娘别过头去,“他是来巡视考务的。”

裴明之笑了:“好,巡视考务。”

郑窈娘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认真地说:“裴明之,你做到了。”

“还差一步。殿试。”

“我知道。但你一定能行。”

“为什么这么肯定?”

郑窈娘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因为……我每天都在佛前替你祈福。菩萨一定会你的。”

裴明之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窈娘。”

“嗯?”

“等殿试完了,我就去你家提亲。”

郑窈娘的手一顿,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你快点。”

她抹了抹眼睛,声音有些哑,“我怕等太久。”

裴明之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好。很快。”

郑窈娘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一把打开他的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你……你什么!大庭广众的!”

裴明之笑了:“没人看见。”

“怎么没人看见!”

郑窈娘狠狠瞪了他一眼,放下车帘,“走了!”

马车掉头就走。

裴明之站在路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

他笑了笑,转身往家走。

染坊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邻居王婶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裴家郎君回来了!”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裴文约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拱手:“同喜同喜!今晚请大家喝酒!”

李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糖,挨个发:“吃糖吃糖!沾沾喜气!”

裴明之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进去,就看见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

“阿娘,这是……”

“崔家郎君让人送来的。”

李氏笑着说,“说是提前给你庆贺。”

话音刚落,崔璨从屋里探出头来:“裴兄!快来!酒都倒好了!”

裴明之走进屋,崔璨、杜元颖、卢照都在。

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放着三坛酒。

“今天不醉不归!”

崔璨举杯。

杜元颖也举杯:“敬裴兄!”

卢照举起杯子,犹豫了一下,说:“裴兄,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裴明之端起酒杯,笑了:“卢兄,过去的事,我早忘了。来,喝酒。”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裴明之喝了很多酒。

崔璨喝醉了,抱着柱子唱起了歌。

杜元颖喝得满脸通红,趴在桌上傻笑。

卢照喝到一半就不行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裴明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

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看着月亮。

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现在他想的是,殿试,进士,做官,娶窈娘。

让阿耶阿娘过好子。

让朋友都有个好前程。

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闭上嘴。

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敬了一杯。

“大唐,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