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试放榜后第三天,裴明之收到了礼部的通知,七后,太极殿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
消息传到染坊的时候,裴文约正在晾布,手里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
“殿……殿试?面见陛下?”
“嗯。”
裴明之把通知书收好,“阿耶,你淡定。”
“我怎么淡定!”
裴文约在院子里转圈,“那是陛下!当今天子!你阿耶我活了五十年,连衙门都没进过,我儿子要进太极殿了!”
李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太极殿?那是什么地方?”
“皇宫!陛下上朝的地方!”
裴文约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氏手里的铲子也掉了。
裴明之看着爹娘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阿耶,阿娘,又不是我一个人去。几十个举子一起,陛下问什么答什么,考完就回来了。”
“那要是答不上来呢?”
裴文约紧张地问。
“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呗。总不能头吧?”
“呸呸呸!”
李氏连啐三口,“胡说八道!我儿子怎么会答不上来!”
裴明之笑着摇头,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份通知书看了很久。
殿试。
亲自出题,亲自阅卷。
这是科举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考过了,就是进士。
考不过,前功尽弃。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书。
接下来的七天,裴明之哪都没去,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
崔璨来送了几次吃食,杜元颖来送了几本参考书,卢照来送了一幅字,这回写的是马到成功。
郑窈娘没有来,但每天都让人送东西来。
第一天是一碟桂花糕,第二天是一方新墨,第三天是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株兰草,旁边题了一行小字:“君子如兰,幽香自远。”
裴明之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
这姑娘,夸人都夸得这么含蓄。
第七天一早,裴明之换上了那件月白袍子,李氏又连夜熨了一遍,熨得连个褶皱都没有。
“阿耶,阿娘,你们别送了,在家等消息。”
“不行。”
裴文约摇头,“阿耶送你到宫门口。”
“阿耶!”
“别说了。”
裴文约牵出驴来,“上来。”
裴明之拗不过他,翻身上了驴。
一路上,裴文约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牵着驴往前走。
到了宫门口,裴明之从驴上下来,看见崔璨、杜元颖、卢照都已经到了。
三个人都换了新衣裳,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
“裴兄!”
崔璨迎上来,脸色发白,“我昨晚一夜没睡。”
“我也是。”
杜元颖说。
卢照没说话,但手里的折扇又快要被捏碎了。
裴明之拍了拍崔璨的肩膀:“别紧张,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紧张也没用。”
“你说得倒轻巧……”
“走吧。”
裴明之笑了笑,“进去。”
四个人跟着其他举子,鱼贯走进宫门。
太极殿在宫城的最深处,要走很长一段路。
一路上经过好几道宫门,每一道都有侍卫把守,盘查得极严。
裴明之走在队伍里,看着眼前的宫殿层层叠叠、巍峨壮观,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大唐的皇宫。
这就是上朝的地方。
他一个染坊出身的穷小子,居然走到了这里。
太极殿前,几十个举子站成几排,等着天子驾临。
殿内金碧辉煌,龙椅高高在上,两侧站着文武百官,一个个表情严肃,目光如炬。
裴明之站在第三排,抬头看了一眼龙椅,又低下头。
等了大约一刻钟,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
“参见陛下!!”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
“平身。”
裴明之站起来,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
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常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高大威猛,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裴明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
殿试开始了。
没有急着出题,而是先扫了一眼殿下的举子们,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朕听说,今年的省试出了一篇好策论。”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是裴明之?”
裴明之心里一紧,上前一步:“学生在。”
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的策论里有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裴明之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是魏征死后说的,现在魏征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当时写的时候没多想,现在被当面问起来,冷汗都下来了。
“学生……读史书有所感悟,便写了下来。”
“读什么史书?”
“《史记》、《汉书》,还有……”
他咬了咬牙,“还有前朝的一些杂记。”
看了他很久,目光如炬。
裴明之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以人为镜’。”
他点点头,“朕记住这句话了。”
裴明之松了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开始出题了。
“今殿试,朕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朕即位以来,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任用贤能。天下人称‘大治’。但朕近常常在想,这‘大治’,能持续多久?”
殿内一片寂静。
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举子:“朕要你们说实话。不要歌功颂德,不要阿谀奉承。朕要听真话。”
全场鸦雀无声。
几十个举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这个问题太难答了。
说能持续很久,那是拍马屁;说不能持续很久,那是找死。
裴明之低着头,脑子里飞速转动。
“怎么?没人敢答?”
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举子站了出来:“陛下,学生以为,此治,可传万世……”
“够了。”
打断他,“朕说了,不要说这些废话。退下。”
那举子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殿内更安静了。
裴明之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
“陛下,学生有话想说。”
看着他:“说。”
“陛下问大治能持续多久,学生以为,答案不在陛下身上,在后人身上。”
“哦?”
挑了挑眉,“说下去。”
裴明之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天子。
“陛下是开国之君,生于乱世,知道百姓疾苦。所以陛下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但后世的君王,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不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子。”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明之继续道:“所以,大治能持续多久,不取决于陛下,而取决于陛下的后人。他们能守住陛下的基业,大治就能传下去;他们守不住,再好的江山也会败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的脸色都变了,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捏了一把汗。
崔璨站在后面,腿都在抖。
杜元颖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卢照的折扇掉在了地上,但他忘了捡。
沉默了很久。
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裴明之,像两把刀子。
裴明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说得很冒险,但这是他的真心话。
而且要听真话。
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取决于后人’。”
他靠在龙椅上,看着裴明之,“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足够头吗?”
裴明之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学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敢说?”
“因为陛下让学生说真话。”
裴明之抬起头,对上的目光,“学生不敢欺君。”
看了他很久,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裴明之?”
“是。”
“河东裴氏?”
“旁支。”
裴明之顿了顿,“家里开染坊的。”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染坊的。”
他摇摇头,“一个开染坊的,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那些世家子弟反而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他扫了一眼其他举子,那些人都低下头去。
站起来,走到裴明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裴明之,你的策论朕看过。你的诗朕也读过。今天又听了你这番话。”
他顿了顿:“朕给你一个评价。”
裴明之屏住呼吸。
“有胆,有识,有才。”
一字一顿,“这样的人,朕要用。”
裴明之愣住了。
“不过……”
话锋一转,“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朕要用你,也得磨磨你的性子。”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裴明之听旨。”
裴明之赶紧跪下。
“着裴明之,殿试首甲传胪,授将仕郎,入翰林院供奉。”
裴明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首甲传胪!
这不就是后世的状元郎吗?
入翰林院,这是要把他放在身边培养。
他磕了三个头:“谢陛下隆恩。”
摆摆手:“起来吧。”
裴明之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崔璨在后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杜元颖死死拉住。
殿试结束后,裴明之走出太极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崔璨扶住他:“裴兄!你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敢那么说!”
裴明之长出一口气:“他要听真话,我就说真话。欺君之罪更大。”
杜元颖笑了:“裴兄这步棋走对了。陛下喜欢说实话的人。”
卢照走过来,看着裴明之,忽然说了一句:“裴兄,我服了。”
不是以前那种半服不服的“服了”,是真心的、彻底的“服了”。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四个人刚走出宫门,就看见裴文约牵着驴在门口等着。
“明之!怎么样?”
裴文约紧张得脸都白了。
裴明之笑了:“阿耶,你儿子现在是进士了。首甲传胪。”
裴文约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蹲在地上,抱着驴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裴明之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阿耶,别哭了。好子还在后头呢。”
裴文约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阿耶知道。阿耶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