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长安城所有的酒楼都满了。
殿试放榜的消息传遍全城,几十个新科进士涌进东西两市,包下了大大小小的酒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柱子唱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裴明之他们选了西市最大的胡姬酒肆,包了二楼一个雅间。
崔璨说这叫排面,新科进士喝酒,不能寒碜了。
酒过三巡,崔璨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裴兄!你知道你今天在太极殿上多威风吗?陛下问你话,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眨了。”
裴明之端着酒杯,“眨了好几下。”
“那你也比我强!”
崔璨给自己倒满酒,“陛下看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杜元颖笑了:“我看你后来答得也不错。”
“不错什么?”
崔璨摆摆手,“我说完就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反正不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就行。”
几个人都笑了。
卢照坐在角落里,喝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他的脸已经红了,眼神也有些迷离,但嘴角带着笑。
“卢兄,”
裴明之举起杯子,“来,敬你一杯。”
卢照举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裴兄,”
他放下杯子,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爹今天派人来问我,说那个裴明之,就是你之前得罪的那个?”
裴明之一愣。
“我说是。我爹把我骂了一顿。”
卢照笑了,“他说我有眼无珠,说人家是首甲传胪、翰林院供奉,你算个什么东西。”
“卢兄!”
“我爹说得对。”
卢照打断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确实有眼无珠。不过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举起杯子:“裴兄,以后用得着我卢照的地方,说一声。”
裴明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好。”
两人碰了一杯。
杜元颖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他喝得不多,脸上却红得厉害,看着比谁都醉。
“杜兄,你没事吧?”
崔璨凑过去。
“没事。”
杜元颖摇头,“我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交了几个好朋友。”
他看了裴明之一眼,“还高兴坏人遭了。”
裴明之知道他说的坏人是谁。
许昂的案子判了,取消成绩,终身禁考。
许敬宗在朝堂上被训斥了一顿,回家关了儿子的禁闭。
“许昂的事,过去了。”
裴明之说,“以后不提了。”
“对!不提了!”
崔璨举杯,“提他扫兴!来,喝酒!”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
裴明之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长安城夜晚的气息,酒香、花香、还有远处坊市传来的隐约人声。
月光很好,照在街对面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
那首诗是孟郊写的,写的是科举中第之后的狂喜,那种压抑多年、一朝得志的痛快淋漓。
他穿越来大唐,没有压抑多年,但那一刻的心情,和孟郊是一样的。
金榜题名,春风得意。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朋友们。
崔璨正拉着杜元颖划拳,输得一塌糊涂,灌了自己好几杯。
卢照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听隔壁桌的人唱歌。
楼下传来胡姬的笑声和琵琶声,热闹得像过年。
“裴兄,”
崔璨喊他,“你站在那儿什么?来喝酒!”
裴明之笑了,走回桌前,端起酒杯。
“崔兄,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长安城的花,什么时候最好看?”
崔璨愣了一下:“春天?”
“不对。”
裴明之摇头。
杜元颖想了想:“牡丹花开的时候?”
“也不对。”
卢照睁开眼睛,看着裴明之:“那你说什么时候?”
裴明之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笑了。
“今天。”
“今天?”
崔璨一脸懵,“今天又不是花开的季节……”
“谁说只有花开才好看?”
裴明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面对众人,目光灼灼。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昔龌龊不足夸!”
崔璨愣住了。
“今朝放荡思无涯。”
杜元颖放下了酒杯。
“春风得意马蹄疾!”
卢照坐直了身子。
裴明之念出最后一句,声音忽然高了三分,带着酒意,带着意气,带着一个穿越者在千年大唐终于站稳脚跟的豪情:“一看尽长安花!”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崔璨“啪”地一拍桌子,酒樽都跳了起来:“好!好一个‘一看尽长安花’!”
杜元颖的眼睛亮了:“裴兄,这诗……这诗太痛快了!”
卢照没说话,但端起酒杯,对着裴明之敬了一下,仰头了。
楼下有人听见了,探头上来看:“谁在念诗?”
“新科进士!首甲传胪裴明之!”
“就是那个写‘唯有牡丹真国色’的裴明之?”
“就是他!他又作新诗了!”
消息传得比酒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裴明之在胡姬酒肆作了一首新诗。
有人跑进来问:“裴郎君,方才那首诗,能不能再念一遍?”
裴明之笑着摇头:“喝多了,念不出来了。”
崔璨站起来:“我帮你念!”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昔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
楼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人喊:“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这才是新科进士的气派!”
又有人喊:“裴郎君,你骑的是什么马?能不能借我骑两天,也沾沾喜气!”
裴明之笑着说:“我骑的是驴。”
众人哄堂大笑。
雅间里,崔璨拉着裴明之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裴兄,你这诗比牡丹诗还痛快!牡丹诗是写花,这诗是写人!写你自己!写得太好了!”
杜元颖点头:“裴兄今天确实春风得意。首甲传胪,翰林院供奉,换了我,我也得意。”
裴明之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裴明之想了想,认真地说:“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裴明之看着窗外的长安城,声音平静:“几个月前,我还是个染坊里出来的穷小子,谁都看不起我。现在我站在这里,没人敢说我是靠关系的。”
他转过头,笑了:“这种感觉,比考中进士还痛快。”
崔璨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裴兄,敬你。”
杜元颖也举杯:“敬裴兄。”
卢照站起来,举杯:“敬裴兄。”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裴明之喝了很多。
他记得崔璨喝醉了,抱着酒坛子唱了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唱到一半睡着了。
杜元颖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裴兄……好诗……”,然后就没了声音。
卢照坚持到了最后,但出门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差点滚下楼梯。
裴明之扶着墙走出来,夜风一吹,酒意上涌。
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长安城的夜景。
月亮挂在半空,街上还有人在走,远处的坊门快要关了,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宵禁了”。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一看尽长安花。
其实他没有看尽长安花。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还在睡觉,就被院子里的喧哗声吵醒了。
“裴兄!裴兄!”
崔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快起来!你又火了!”
裴明之揉着眼睛打开门,就看见崔璨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兴奋。
“怎么了?”
“你的诗!”
崔璨把纸塞到他手里,“你自己看!”
裴明之低头一看,是一份进奏院状的抄本,上面赫然印着他的那首诗。
“昔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新科进士裴明之,酒肆即兴之作,意气风发,堪称绝唱。”
裴明之愣住了:“这……怎么这么快?”
“快?”
崔璨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昨晚多少人听见了这首诗?酒肆里的人、街上的人、还有路过的人!今天一早,全长安都在传!”
裴明之张了张嘴。
崔璨掰着指头数:“我来的路上,东市的布铺老板在念,西市的胡饼摊贩在念,连卖菜的大婶都能来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裴兄,你这回是真的火了!”
裴明之拿着那张邸报,哭笑不得。
他不过是喝多了酒,念了一首诗而已。
“还有呢!”
崔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太子府送来的!太子殿下请你过府一叙,说想见见这位‘一看尽长安花’的裴郎君!”
裴明之接过帖子,翻开一看,字迹端正,语气客气。
“还有这个!”
崔璨又掏出一张,“魏王府也送了帖子来,说恭喜裴兄高中,请你去赴宴。”
裴明之看着两张帖子,沉默了一会儿。
“崔兄,你觉得我该去哪个?”
崔璨挠头:“都去?先去太子府,再去魏王府?”
裴明之摇头:“两边都去,两边都不得罪。但也两边都不讨好。”
“那怎么办?”
裴明之想了想,把两张帖子都收起来。
“都不去。”
“都不去?”
崔璨瞪大眼睛,“你疯了?太子和魏王的帖子都不去?”
“不是不去,是改天去。”
裴明之坐下来,“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笑了。
“去郑家。”
崔璨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拖得老长,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行行行,去吧去吧。太子和魏王的事,我帮你挡着。”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崔兄。”
裴明之换了衣裳,骑上驴,往宣阳坊走去。
一路上,他听见街边的人都在议论他的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好诗!好诗啊!”
“听说这裴明之是个染坊出身的,考了首甲传胪,厉害不厉害?”
“染坊出身?那可真是不容易……”
裴明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骑着驴快步走过。
到了郑家门口,他刚下驴,就看见郑窈娘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那份邸报,正低头看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发髻上着他送的白玉簪,阳光照在她身上,像画里的人。
“窈娘。”
郑窈娘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裴郎君,你的诗我看了。”
“觉得怎么样?”
郑窈娘低下头,把邸报折好,攥在手里。
“很好。”
她小声说,“特别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春风得意马蹄疾’,你确实该得意。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
裴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窈娘,”
他认真地说,“我说过,殿试完了就来提亲。我来了。”
郑窈娘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直接……”
“不直接不行。”
裴明之笑了,“我怕晚一天,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谁敢抢我?”
郑窈娘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我阿耶在书房,你去找他吧。”
裴明之点了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窈娘。”
“嗯?”
“你昨天在佛前许愿了吗?”
郑窈娘一愣:“许了。”
“许的什么?”
郑窈娘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许你殿试顺利……”
“还有呢?”
“……许你平平安安……”
“还有呢?”
郑窈娘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许你……早点来提亲。”
裴明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菩萨显灵了。”
郑窈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裴明之转身往书房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首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
今天他没骑马,骑的是驴。
但他觉得,比骑马还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