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6:07

那天晚上,长安城所有的酒楼都满了。

殿试放榜的消息传遍全城,几十个新科进士涌进东西两市,包下了大大小小的酒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柱子唱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裴明之他们选了西市最大的胡姬酒肆,包了二楼一个雅间。

崔璨说这叫排面,新科进士喝酒,不能寒碜了。

酒过三巡,崔璨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裴兄!你知道你今天在太极殿上多威风吗?陛下问你话,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眨了。”

裴明之端着酒杯,“眨了好几下。”

“那你也比我强!”

崔璨给自己倒满酒,“陛下看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杜元颖笑了:“我看你后来答得也不错。”

“不错什么?”

崔璨摆摆手,“我说完就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反正不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就行。”

几个人都笑了。

卢照坐在角落里,喝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他的脸已经红了,眼神也有些迷离,但嘴角带着笑。

“卢兄,”

裴明之举起杯子,“来,敬你一杯。”

卢照举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裴兄,”

他放下杯子,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爹今天派人来问我,说那个裴明之,就是你之前得罪的那个?”

裴明之一愣。

“我说是。我爹把我骂了一顿。”

卢照笑了,“他说我有眼无珠,说人家是首甲传胪、翰林院供奉,你算个什么东西。”

“卢兄!”

“我爹说得对。”

卢照打断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确实有眼无珠。不过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举起杯子:“裴兄,以后用得着我卢照的地方,说一声。”

裴明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好。”

两人碰了一杯。

杜元颖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他喝得不多,脸上却红得厉害,看着比谁都醉。

“杜兄,你没事吧?”

崔璨凑过去。

“没事。”

杜元颖摇头,“我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交了几个好朋友。”

他看了裴明之一眼,“还高兴坏人遭了。”

裴明之知道他说的坏人是谁。

许昂的案子判了,取消成绩,终身禁考。

许敬宗在朝堂上被训斥了一顿,回家关了儿子的禁闭。

“许昂的事,过去了。”

裴明之说,“以后不提了。”

“对!不提了!”

崔璨举杯,“提他扫兴!来,喝酒!”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

裴明之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长安城夜晚的气息,酒香、花香、还有远处坊市传来的隐约人声。

月光很好,照在街对面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

那首诗是孟郊写的,写的是科举中第之后的狂喜,那种压抑多年、一朝得志的痛快淋漓。

他穿越来大唐,没有压抑多年,但那一刻的心情,和孟郊是一样的。

金榜题名,春风得意。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朋友们。

崔璨正拉着杜元颖划拳,输得一塌糊涂,灌了自己好几杯。

卢照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听隔壁桌的人唱歌。

楼下传来胡姬的笑声和琵琶声,热闹得像过年。

“裴兄,”

崔璨喊他,“你站在那儿什么?来喝酒!”

裴明之笑了,走回桌前,端起酒杯。

“崔兄,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长安城的花,什么时候最好看?”

崔璨愣了一下:“春天?”

“不对。”

裴明之摇头。

杜元颖想了想:“牡丹花开的时候?”

“也不对。”

卢照睁开眼睛,看着裴明之:“那你说什么时候?”

裴明之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笑了。

“今天。”

“今天?”

崔璨一脸懵,“今天又不是花开的季节……”

“谁说只有花开才好看?”

裴明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面对众人,目光灼灼。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昔龌龊不足夸!”

崔璨愣住了。

“今朝放荡思无涯。”

杜元颖放下了酒杯。

“春风得意马蹄疾!”

卢照坐直了身子。

裴明之念出最后一句,声音忽然高了三分,带着酒意,带着意气,带着一个穿越者在千年大唐终于站稳脚跟的豪情:“一看尽长安花!”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崔璨“啪”地一拍桌子,酒樽都跳了起来:“好!好一个‘一看尽长安花’!”

杜元颖的眼睛亮了:“裴兄,这诗……这诗太痛快了!”

卢照没说话,但端起酒杯,对着裴明之敬了一下,仰头了。

楼下有人听见了,探头上来看:“谁在念诗?”

“新科进士!首甲传胪裴明之!”

“就是那个写‘唯有牡丹真国色’的裴明之?”

“就是他!他又作新诗了!”

消息传得比酒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裴明之在胡姬酒肆作了一首新诗。

有人跑进来问:“裴郎君,方才那首诗,能不能再念一遍?”

裴明之笑着摇头:“喝多了,念不出来了。”

崔璨站起来:“我帮你念!”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昔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

楼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人喊:“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这才是新科进士的气派!”

又有人喊:“裴郎君,你骑的是什么马?能不能借我骑两天,也沾沾喜气!”

裴明之笑着说:“我骑的是驴。”

众人哄堂大笑。

雅间里,崔璨拉着裴明之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裴兄,你这诗比牡丹诗还痛快!牡丹诗是写花,这诗是写人!写你自己!写得太好了!”

杜元颖点头:“裴兄今天确实春风得意。首甲传胪,翰林院供奉,换了我,我也得意。”

裴明之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裴明之想了想,认真地说:“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裴明之看着窗外的长安城,声音平静:“几个月前,我还是个染坊里出来的穷小子,谁都看不起我。现在我站在这里,没人敢说我是靠关系的。”

他转过头,笑了:“这种感觉,比考中进士还痛快。”

崔璨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裴兄,敬你。”

杜元颖也举杯:“敬裴兄。”

卢照站起来,举杯:“敬裴兄。”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裴明之喝了很多。

他记得崔璨喝醉了,抱着酒坛子唱了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唱到一半睡着了。

杜元颖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裴兄……好诗……”,然后就没了声音。

卢照坚持到了最后,但出门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差点滚下楼梯。

裴明之扶着墙走出来,夜风一吹,酒意上涌。

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长安城的夜景。

月亮挂在半空,街上还有人在走,远处的坊门快要关了,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宵禁了”。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一看尽长安花。

其实他没有看尽长安花。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还在睡觉,就被院子里的喧哗声吵醒了。

“裴兄!裴兄!”

崔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快起来!你又火了!”

裴明之揉着眼睛打开门,就看见崔璨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兴奋。

“怎么了?”

“你的诗!”

崔璨把纸塞到他手里,“你自己看!”

裴明之低头一看,是一份进奏院状的抄本,上面赫然印着他的那首诗。

“昔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新科进士裴明之,酒肆即兴之作,意气风发,堪称绝唱。”

裴明之愣住了:“这……怎么这么快?”

“快?”

崔璨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昨晚多少人听见了这首诗?酒肆里的人、街上的人、还有路过的人!今天一早,全长安都在传!”

裴明之张了张嘴。

崔璨掰着指头数:“我来的路上,东市的布铺老板在念,西市的胡饼摊贩在念,连卖菜的大婶都能来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裴兄,你这回是真的火了!”

裴明之拿着那张邸报,哭笑不得。

他不过是喝多了酒,念了一首诗而已。

“还有呢!”

崔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太子府送来的!太子殿下请你过府一叙,说想见见这位‘一看尽长安花’的裴郎君!”

裴明之接过帖子,翻开一看,字迹端正,语气客气。

“还有这个!”

崔璨又掏出一张,“魏王府也送了帖子来,说恭喜裴兄高中,请你去赴宴。”

裴明之看着两张帖子,沉默了一会儿。

“崔兄,你觉得我该去哪个?”

崔璨挠头:“都去?先去太子府,再去魏王府?”

裴明之摇头:“两边都去,两边都不得罪。但也两边都不讨好。”

“那怎么办?”

裴明之想了想,把两张帖子都收起来。

“都不去。”

“都不去?”

崔璨瞪大眼睛,“你疯了?太子和魏王的帖子都不去?”

“不是不去,是改天去。”

裴明之坐下来,“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笑了。

“去郑家。”

崔璨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拖得老长,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行行行,去吧去吧。太子和魏王的事,我帮你挡着。”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崔兄。”

裴明之换了衣裳,骑上驴,往宣阳坊走去。

一路上,他听见街边的人都在议论他的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好诗!好诗啊!”

“听说这裴明之是个染坊出身的,考了首甲传胪,厉害不厉害?”

“染坊出身?那可真是不容易……”

裴明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骑着驴快步走过。

到了郑家门口,他刚下驴,就看见郑窈娘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那份邸报,正低头看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发髻上着他送的白玉簪,阳光照在她身上,像画里的人。

“窈娘。”

郑窈娘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裴郎君,你的诗我看了。”

“觉得怎么样?”

郑窈娘低下头,把邸报折好,攥在手里。

“很好。”

她小声说,“特别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春风得意马蹄疾’,你确实该得意。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

裴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窈娘,”

他认真地说,“我说过,殿试完了就来提亲。我来了。”

郑窈娘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直接……”

“不直接不行。”

裴明之笑了,“我怕晚一天,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谁敢抢我?”

郑窈娘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我阿耶在书房,你去找他吧。”

裴明之点了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窈娘。”

“嗯?”

“你昨天在佛前许愿了吗?”

郑窈娘一愣:“许了。”

“许的什么?”

郑窈娘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许你殿试顺利……”

“还有呢?”

“……许你平平安安……”

“还有呢?”

郑窈娘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许你……早点来提亲。”

裴明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菩萨显灵了。”

郑窈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裴明之转身往书房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首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

今天他没骑马,骑的是驴。

但他觉得,比骑马还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