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之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站在铜镜前,换了三身衣裳。
先是那件月白袍子,觉得太素;又换了崔璨送的那件青衫,觉得太花哨;最后翻出李氏新做的一件玄色圆领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就这件了。”
他自言自语。
李氏在门外探头:“明之,你起了没?阿娘给你煮了红鸡蛋!”
“阿娘,提亲不兴送红鸡蛋。”
“那送什么?”
“我也不知道。”
裴明之挠头,“到了再说吧。”
裴文约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比儿子还紧张:“明之,你说郑侍郎会不会嫌咱们家穷?”
“不会。”
“那会不会嫌咱们是旁支?”
“也不会。”
“那……”
“阿耶,”
裴明之按住他的肩膀,“你儿子现在是首甲传胪、翰林院供奉。郑伯父亲口说的,中了进士就来谈。你紧张什么?”
裴文约搓着手:“话是这么说,可那是荥阳郑氏啊……”
裴明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礼物,一方端砚、一刀澄心纸、一套茶具,还有李氏非要塞进去的两匹素绢。
不算贵重,但都是净净的东西。
“走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刚走出巷子口,迎面就看见崔璨骑着一匹马飞奔而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裴兄!出事了!”
裴明之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陛下召你即刻入宫!”
裴明之一愣:“现在?”
“对!传旨的内侍就在国子监等着,我祖父让我赶紧来找你!”
崔璨喘着粗气,“说是有急事,耽误不得!”
裴文约的脸白了:“明之,这……”
裴明之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今天是休沐,不在朝堂上。
突然召见,一定有大事。
“阿耶,提亲的事,改天再说。”
“可是……”
“阿耶,”
裴明之拍了拍老爹的肩膀,“陛下召见,不能不去。你回去跟阿娘说一声,别担心。”
裴文约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那你快去,别让陛下等。”
裴明之翻身上了崔璨的马,他那头驴实在太慢了。
两人一骑,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明之在马上问。
崔璨一边策马一边说:“高句丽来人了!”
“高句丽?”
“对!说是来贺岁的使团,带了什么文士,要在陛下面前跟咱们大唐的学子比试学问。已经比了两场,都输了!”
裴明之皱眉:“输给高句丽人?”
“嗯!第一场是杜兄上的。”
崔璨的声音发苦,“杜兄你知道的,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可对方出的是联句,刁钻得很,杜兄对不上来。”
裴明之心里一沉。
杜元颖的学问他是知道的,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是扎实的。
能让他对不上来的联句,绝对不是普通题目。
“第二场呢?”
“第二场……是我。”
崔璨的声音更苦了。
裴明之一愣:“你?”
“嗯。我祖父让我上去试试,结果……对方出了一道题,让我当场作一首咏雪的七律。我作了,他说我‘词藻华丽而无骨’,是‘绣花枕头’。”
崔璨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裴兄,我给大唐丢人了。”
裴明之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说。你尽力了。”
崔璨摇了摇头,没说话。
两人到了宫门口,崔璨不能进去,裴明之一个人跟着内侍往里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想,高句丽人,比试学问,连败两场。
在这个时候召见他,用意很明显。
甘露殿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旁边还坐着几个大臣,裴明之一眼就看见了郑善果,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臣裴明之,参见陛下。”
抬起头,看着他,开门见山:“裴明之,高句丽来使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两场都输了。”
“臣知道。”
把一份文书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裴明之接过来一看,是一首诗,字迹端正,笔力遒劲:
“大雪满弓刀,孤城落遥。胡天无雁过,汉使有旌飘。”
诗写得不差,但说不上多好。
裴明之有些疑惑,抬头看着。
“这首诗是高句丽使者作的,写的是他们出使大唐的见闻。”
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诗本身没什么,但他们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
裴明之等着。
“‘大唐诗国,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这诗国之中,可有人能对得上在下的联句?’”
的目光落在裴明之身上:“朕已经折了两个学子。崔善的孙子,杜楚客的儿子,都败了。”
裴明之沉默了一下:“陛下,臣想知道,那高句丽人出的联句是什么?”
看了郑善果一眼。
郑善果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裴明之。
裴明之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雪落白头山,山高白头发白。”
裴明之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叠字联,而且嵌了高句丽的名山白头山。
表面上是写景,实际上是在炫耀,你们大唐不是诗国吗?
连我们高句丽的山都对不上来?
裴明之想了想,心里有了底。
“陛下,这个联句,臣可以对。”
眼睛一亮:“怎么对?”
裴明之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照大明宫,宫大明皇帝明。”
他把纸递回去。
郑善果接过来一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忍住没笑的表情。
也看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地笑了一声。
“好一个‘宫大明皇帝明’。”
他摇摇头,“这对联,既对仗工整,又拍朕的马屁。裴明之,你倒是会讨巧。”
裴明之认真道:“臣不是拍马屁。臣是说事实,大唐有大明宫,有大明皇帝。高句丽的山再高,也高不过天子的宫殿。”
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赏:“你倒是会说话。”
他把纸放下,正色道:“不过,光对上一个联句不够。高句丽使者说了,明要在含元殿设一场正式的比试,双方各出三人,比诗、比文、比经义。他们已经赢了两场,气势正盛。朕要你替朕赢回来。”
裴明之站直了身子:“臣定不辱命。”
“不只是赢。”
的目光锐利起来,“朕要赢得漂亮。让高句丽人知道,大唐诗国,不是嘴上说说的。”
裴明之深吸一口气:“臣明白。”
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个大臣:“许敬宗,明比试的事,你来安排。”
一个中年大臣站起来,躬身道:“臣遵旨。”
裴明之看了许敬宗一眼,许昂的父亲。
许敬宗的面容和儿子有几分相似,白白净净,看着很斯文,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官场上的老狐狸。
他冲裴明之微微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明之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复杂。
散了朝,裴明之走出甘露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郑善果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裴明之。”
“郑伯父。”
郑善果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本来是来提亲的?”
裴明之一愣:“郑伯父怎么知道?”
“窈娘那丫头,一大早就在家里等着了。”
郑善果的语气淡淡的,“听说了宫里的事,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裴明之心里一紧:“窈娘没事吧?”
“没事。”
郑善果看了他一眼,“你先办好陛下的事。提亲的事,不急。”
裴明之点了点头。
郑善果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的比试,好好比。别给大唐丢人。”
裴明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伯父放心。”
郑善果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裴明之出了宫门,崔璨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裴兄!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让我明天去比试。”
“真的?”
崔璨的眼睛亮了,“那你可得好好收拾那个高句丽人!给杜兄和我报仇!”
裴明之笑了:“尽力。”
两人往外走,裴明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高句丽人叫什么名字?”
崔璨想了想:“好像叫什么……朴文俊。是高句丽王室的人,据说从小就号称‘神童’,在他们国内没输过。”
“朴文俊。”
裴明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回到染坊,裴文约和李氏正在门口等着。
“明之!陛下找你什么事?”
裴文约紧张地问。
“高句丽来了个文士,陛下让我明天去比试。”
“比试?”
李氏紧张起来,“比什么?”
“比学问。”
裴明之笑了笑,“阿娘放心,你儿子不怕。”
李氏还是不放心,但看儿子一脸淡定,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饭了。
裴文约拉着裴明之坐下,压低声音:“明之,那个高句丽人,是不是很厉害?”
“听说挺厉害的。”
“那你……”
“阿耶,”
裴明之笑了,“你儿子也不差。”
裴文约看着儿子,忽然笑了:“说得对。我儿子也不差。”
这天晚上,裴明之没有看书。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把明天可能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诗、文、经义。
诗,他不怕。
唐诗三百首在手,什么场合都能应付。
文,也不怕。
策论写了这么多篇,笔杆子已经练出来了。
经义……
他想了想,把《论语》和《孟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世虽然不是学文的,但基本的经典还是读过一些。
加上这几个月在国子监的恶补,应该够用。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推开窗,郑窈娘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窈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走过来,把包袱递给他,“给你带了点吃的。”
裴明之接过来打开,是几个桂花糕,还有一壶茶。
“你怎么出来的?天都黑了。”
“翻墙。”
郑窈娘面不改色。
裴明之愣住了:“你翻墙?”
“嗯。”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我怕你明天紧张,睡不着……”
裴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进来坐。”
“不进去了。”
郑窈娘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明天好好比,别紧张。”
“好。”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裴明之,你知道吗?你今天没来提亲,我其实……挺高兴的。”
裴明之一愣:“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要是因为提亲耽误了正事,我反而觉得你不是个有担当的人。陛下召见,那是大事。你能分得清轻重,说明……说明我没看错人。”
裴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窈娘,等我明天赢了,后天就去提亲。”
郑窈娘的脸红了,别过头去:“谁要你后天来了?”
“那你让我什么时候来?”
“……”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赢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就跑,披风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裴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他笑了笑,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明天,含元殿,高句丽。
他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换了那件月白袍子,把郑家的玉佩挂在腰间,又把李氏塞的两个鸡蛋揣进袖子里,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但带着总没错。
出门的时候,裴文约照例牵着驴在门口等着。
“阿耶,今天不用送了。宫里不让进。”
“阿耶送你到宫门口。”
裴文约执拗地说,“你在里头比,阿耶在外头等。”
裴明之看着他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没有拒绝。
到了宫门口,崔璨、杜元颖、卢照都已经在了。
“裴兄!”
崔璨迎上来,眼圈有些红,“今天就看你的了!”
杜元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兄,我昨天没对上来,给你丢人了。”
“杜兄别这么说。”
裴明之认真道,“不是你的问题,是对方的题目太刁钻。”
“诸位放心,我今天一定赢。”
四个人对视一眼,崔璨用力点了点头。
裴明之转身走进宫门。
含元殿上,文武分列。
坐在龙椅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中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高句丽使者,穿着异国服饰,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目光精明。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素色袍子,神态倨傲。
那就是朴文俊。
裴明之走到殿中,行礼之后,站在一旁。
高句丽使者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汉话说:“大唐陛下,外臣昨斗胆,与贵国学子切磋了两场。今特意准备了第三场,想请贵国再出一位学子,与我国朴文俊一较高下。”
点了点头:“朕已经派人准备了。这位是裴明之,二甲传胪,翰林院供奉。”
朴文俊抬起头,看了裴明之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屑。
“裴明之?”
他用汉话说,声音清朗,“久仰大名。听说阁下是这一科最出色的才子?”
裴明之笑了笑:“不敢当。只是运气好罢了。”
朴文俊嘴角微微翘起:“运气好,可赢不了我。”
裴明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那就试试看。”
两人对视,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靠在龙椅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