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6:05

接下来的子,裴明之像换了个人。

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一直读到深夜。

院子里那盏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裴文约心疼灯油,更心疼儿子,好几次半夜起来,看见裴明之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书卷。

“明之,歇歇吧。”

裴文约给他披上一件旧袍子,“身体要紧。”

“阿耶,我没事。”

裴明之揉揉眼睛,又翻了一页。

他不是在装模作样。

前世他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也是正经考过高考的人。

他知道科举这种东西,光靠抄诗是走不远的。

策论、帖经、墨义,哪一样都要真功夫。

尤其是策论。

上次考了第一,那是沾了前世知识的光。

省试的考官可不会因为你写过几首好诗就给你高分。

“裴兄!裴兄!”

这天下午,崔璨又来了,手里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地闯进院子。

“你怎么又来了?”

裴明之头也不抬。

“我给你送这个!”

崔璨把书往桌上一放,“这是我祖父让我带给你的,历年省试的真题,还有他老人家亲手写的批注!”

裴明之一愣,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批注,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篇策论后面都有崔善的评语,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差,考官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忌讳什么样的毛病,写得一清二楚。

“崔祭酒他……”

“我祖父说了,”

崔璨学着崔善的语气,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此子有宰相之才,但还需打磨。这些真题让他好好看,看完了来见我,我要考他。’”

裴明之捧着那摞书,心里热乎乎的。

“替我谢谢崔祭酒。”

“谢什么?”

崔璨一屁股坐下来,“你好好考就是了。你要是中了省试,我祖父比谁都高兴。”

两人正说着,杜元颖也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还是有些苍白。

“杜兄?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

杜元颖把食盒放下,“这是我阿娘做的莲子羹,让我送来给你。她说你一个人备考辛苦,补补身子。”

裴明之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满满一罐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替我谢谢伯母。”

“嗯。”

杜元颖点点头,在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裴兄,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许昂那边……又在搞小动作了。”

裴明之的手一顿。

杜元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找人打探你省试的座次。还跟几个考官走得特别近,隔三差五请人喝酒。”

崔璨脸色变了:“他想什么?又想栽赃?”

“不知道。”

杜元颖摇头,“但肯定没安好心。”

裴明之沉默了一会儿,把莲子羹倒出来,分了崔璨和杜元颖一人一碗。

“裴兄,你就不急?”

崔璨瞪大眼睛。

“急什么?”

裴明之喝了一口莲子羹,“他搞他的小动作,我读我的书。他能买通一个考官,还能买通所有考官不成?”

杜元颖想了想:“裴兄说得对。省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亲自担任,许昂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那也不能大意。”

崔璨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我让我祖父……”

“不用。”

裴明之摇头,“崔祭酒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应付。”

崔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杜元颖拉住了。

“听裴兄的。”

三个人喝着莲子羹,聊了一会儿。

崔璨说起长安城最近的趣事,说魏王又开了什么诗会,请了多少名士;说太子最近在东宫养了一只白鹤,天天亲自喂食;说西市新开了一家胡饼铺子,生意好得排队排到巷子口。

裴明之听着,笑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许昂的事,不能大意。

但也不能太当回事。

这种人,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来劲。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成绩说话。

你考了第一,他就是第二十三。

你说破了天,他也是第二十三。

傍晚,崔璨和杜元颖走了。

裴明之送他们到巷子口,正要回去,就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卢照。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走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卢兄?”

卢照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裴兄,这个给你。”

他把那卷纸递过来。

裴明之展开一看,是一幅字。

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很用力:“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裴明之一愣。

卢照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我写的。写得不好,你别嫌弃。”

裴明之看着那幅字,又看了看卢照。

这个当初叫他染坊公子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别着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卢兄,”

裴明之笑了,“写得很好。”

“真的?”

卢照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我就是随手写的。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喜欢。”

裴明之把字卷好,“回头裱起来,挂在书房。”

卢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裴兄,许昂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也听说了?”

“嗯。”

卢照点头,“我劝你别大意。许昂这个人,本事不大,但阴得很。他要是想在考场上害你,你防不胜防。”

裴明之想了想:“卢兄有什么建议?”

卢照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许昂最近常去的地方和常接触的人。我让人查的,你留着,说不定有用。”

裴明之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和地址,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卢兄,你这是……”

“别多想。”

卢照打断他,“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

“嗯。”

卢照抬起头,看着他,“当初在水榭里,我说那些话,做得不对。后来想明白了,但一直没机会弥补。这次许昂的事,就当是我还你的。”

裴明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卢兄,过去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卢照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走了。”

他转过身,“省试好好考,别给咱们国子监丢人。”

裴明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那幅字,笑了笑,转身回了院子。

这天晚上,裴明之坐在窗前,把崔善给的真题又看了一遍,把许昂的那张纸条压在砚台下面,把卢照的字挂在墙上。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他念了一遍,忽然想起前世高考前,班主任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

现在穿越到大唐,反而觉得这句话格外有道理。

他一个染坊出身的旁支子弟,想在长安城立足,除了拼,没有别的路。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推开窗,看见裴文约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汤。

“阿耶?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裴文约把汤递过来,“你阿娘炖的鸡汤,让你喝了早点睡。”

裴明之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也很鲜。

“阿耶,”

他放下碗,“你说,我要是中了省试,咱们是不是就能搬出这条巷子了?”

裴文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搬什么搬?住得好好的。”

“可这院子太小了,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

“不小。”

裴文约打断他,“你阿耶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年,不也好好的?再说了,你中了省试,还有殿试呢。殿试过了,还要做官呢。做官了,还要攒钱娶媳妇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乱花。”

裴明之看着老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堵。

“阿耶,等我做了官,一定让你和阿娘过好子。”

裴文约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耶知道。阿耶等着。”

他说完,转身回屋了。

裴明之站在窗前,看着老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把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了。

鸡汤很鲜,就像小时候阿娘炖的一样。

他把碗放下,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书。

油灯跳了跳,他在灯下继续读。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去了郑家。

不是去找郑窈娘,是去找郑善果。

门房通报之后,郑善果在书房见了他。

“你来做什么?”

郑善果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他。

裴明之从袖子里取出那封崔善给的举荐信,放在桌上。

“郑伯父,这是崔祭酒给的举荐信。让我省试的时候交给考官。”

郑善果拿起信看了看,眉毛挑了挑:“你不打算用?”

“不打算。”

裴明之说。

“为什么?”

“因为学生想凭自己的本事考。”

郑善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这封信有多贵重吗?崔善这个人,老夫认识他三十年,没见过他给谁写过举荐信。”

“学生知道。”

“那你还不用?”

裴明之认真道:“郑伯父说过,中了进士,才有资格来谈窈娘的事。学生想堂堂正正地中,不想让人说,裴明之是靠关系才考上的。”

郑善果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他把信推回来。

“信你收着。用不用,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老夫提醒你,省试不是国子监的初试。整个大唐的才子都会来,你未必能考第一。”

“学生知道。”

裴明之把信收好,“但学生想试试。”

郑善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裴明之告辞出来,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郑窈娘站在一丛牡丹花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好像在修剪花枝。

但裴明之注意到,那丛牡丹昨天刚被剪过。

“窈娘。”

郑窈娘手一抖,剪掉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哎呀!”

她心疼地看着地上的花,“都怪你!”

“怪我?”

裴明之笑了,“我又没让你剪。”

“谁让你突然出声的!”

郑窈娘瞪了他一眼,蹲下去捡起那朵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可惜了……”

裴明之从她手里拿过那朵牡丹,别在她鬓角。

“这样就不可惜了。”

郑窈娘的脸腾地红了,抬手要去拿下来。

“别拿。”

裴明之按住她的手,“好看。”

郑窈娘的手停住了,红着脸,小声说:“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你来找我阿耶做什么?”

“来送东西。”

“送什么?”

“一封举荐信。”

郑窈娘抬起头,有些不解:“举荐信?你送它做什么?”

裴明之把事情说了一遍,郑窈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就不怕考不中?”

“怕。”

“那你还……”

“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来提亲。”

裴明之看着她,“不是靠崔祭酒的举荐信,不是靠谁的面子,是靠我自己的本事。”

郑窈娘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裴明之,你这个人……”

“嗯?”

“真的很讨厌。”

她说完,转身就走。

裴明之愣在原地,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走出几步,郑窈娘忽然回头,鬓角那朵牡丹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不过……”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风吹过花瓣,“我喜欢。”

说完,她飞快地跑了。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笑了。

那天晚上,裴明之回到染坊,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张书桌。

崭新的,松木打的,虽然不是什么好木头,但做工很细致,边边角角都打磨得很光滑。

“阿耶,这………”

“你阿娘让打的。”

裴文约在旁边笑,“她说你那张旧桌子太小了,放不了几本书。这桌子大,够你用。”

李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别听你阿耶瞎说。我就是嫌那张旧桌子碍事,换了新的。”

裴明之看着那张书桌,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走过去,在桌前坐下来。

桌面很平整,还带着松木的清香。

他把书一本一本摆上去,把卢照送的那幅字挂在旁边的墙上,把崔善给的真题放在右手边,把许昂的那张纸条压在砚台下面。

一切就绪。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八个字:

“春风得意,马蹄疾疾。”

写完了,看了看,又觉得太狂了。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省试在即,全力以赴。”

这天夜里,长安城万籁俱寂。

西城染坊的小院子里,一盏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灯下,一个年轻人伏在崭新的书桌前,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院子里,驴在圈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厨房里,灶台上温着一碗汤。

房间里,裴文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

“省试在即,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