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6:04

裴明之要去郑家的消息,在染坊里炸开了锅。

“去郑家?”

裴文约手里的布都掉了,“现在?”

“郑伯父让人送了帖子来,请我明过府一叙。”

裴明之把帖子递过去,“说是想见见我。”

裴文约接过帖子,手都在抖。

荥阳郑氏的帖子,用的都是上好的薛涛笺,上面郑善果的亲笔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画都透着世家气度。

“明之,这……这你得好好准备啊!”

“阿耶放心,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李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去郑家,穿什么?总不能穿你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吧?”

裴明之一愣。他还真没想这个问题。

“人家是礼部侍郎,荥阳郑氏的当家人。你穿得太寒酸了,让人家怎么看?”

李氏擦了擦手,走过来,“你等着,阿娘给你想办法。”

她说走就走,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李氏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阿娘,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裴明之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但比他那件青衫强了不止十倍。

“阿娘,这……”

“别问。”

李氏摆摆手,“你只管穿。”

裴文约在旁边小声说:“你阿娘把陪嫁的镯子当了。”

“阿娘!”

裴明之腾地站起来。

“坐下。”

李氏按着他的肩膀,语气平静,“一个镯子算什么?我儿子去郑家,不能让人看扁了。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考,将来做了大官,给阿娘买十个。”

裴明之看着老娘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阿娘,你放心。”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李氏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桌子,“明天去人家家里,嘴巴甜一点,眼睛活一点,别跟个木头似的。”

“知道了。”

这天夜里,裴明之躺在床上,把那件月白袍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他前世去面试都没这么紧张过。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袍子,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年轻人剑眉星目,腰背挺直,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裴文约围着他转了三圈,嘴里不住地夸:“好!好!我儿子真精神!”

李氏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肩上的褶皱,最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食盒。

“这是阿娘做的桂花糕。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好看。”

“阿娘,人家是荥阳郑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让你带就带着。”

李氏瞪眼,“这是心意,不在东西贵贱。”

裴明之把食盒接过来,出了门。

郑家的宅子在宣阳坊,离西城不近。

裴明之骑着他那头驴,穿过半个长安城,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郑家门前,他愣了一下。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子,气派得很。

门廊下站着四个门房,个个穿得体面,比他平时穿得都好。

他刚下驴,就有人迎上来。

“可是裴明之裴郎君?”

“正是。”

“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郎君请随我来。”

门房领着他往里走,穿过影壁、游廊、月亮门,一路上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比他住的那个小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明之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感叹,这就是五姓七家的排场。

到了正堂门口,门房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裴明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郑善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卷。

“学生裴明之,见过郑伯父。”

郑善果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怒自威。

“坐。”

裴明之坐下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旁边。

“那是什么?”

“家母做的桂花糕,不值什么钱,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郑善果看了一眼食盒,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沉默了半晌,郑善果开口了:“裴明之,你知道老夫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学生不知。”

“你的策论,老夫看了。”

裴明之心里一紧。

“‘治国之本,在于民心’,这句话,你说得很好。”

郑善果看着他,“但老夫想知道,你自己信不信这句话?”

裴明之想了想,认真道:“学生信。”

“为什么?”

“因为学生就是从‘民心’里走出来的。”

郑善果挑了挑眉。

裴明之继续说:“学生出身染坊,从小见惯了市井百姓的子。一匹布染得好不好,关乎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一场雨下得及不及时,关乎一地庄稼的收成。所谓民心,不过就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八个字。能做到这八个字,就是好朝廷;做不到,说破了天也没用。”

郑善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个‘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他摇摇头,“老夫在朝堂上听了二十年的大道理,头一回听人把治国说得这么简单。”

“本来就是简单的。”

裴明之说,“只是很多人把它想复杂了。”

郑善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是欣赏。

“你的诗,老夫也看了。”

裴明之心里又一紧。

“‘春江花月夜’、‘唯有牡丹真国色’、‘人面桃花相映红’。”

郑善果一个一个数,“三首诗,三种味道。老夫很好奇,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多心思?”

裴明之笑一声:“学生……有时候喝多了酒,就会胡思乱想。”

“喝酒?”

郑善果皱眉,“你常喝酒?”

“不常,不常。”

裴明之赶紧摆手,“偶尔,偶尔。”

郑善果哼了一声:“年轻人,酒要少喝。喝多了误事。”

“学生记住了。”

郑善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跟窈娘,认识多久了?”

来了。

裴明之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说:“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郑善果重复了一遍,“一个多月,她就敢把郑家的信物给你?”

裴明之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郑伯父明鉴,这玉佩学生一直带在身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窈娘姑娘只是担心学生在外面吃亏,才……”

“行了。”

郑善果打断他,把玉佩拿回去看了看,又递回来,“她既然给了你,你就收着。”

裴明之一愣。

郑善果看着他,语气平淡:“老夫的女儿,老夫知道。她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裴明之,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伯父请说。”

“你对窈娘,是真心实意,还是因为她姓郑?”

裴明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伯父,学生要是冲着‘郑’这个姓来的,就不会穿着这身衣裳来见您了。”

郑善果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

“学生不敢在伯父面前撒谎。”

郑善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茶凉了。来人,换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裴明之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耶!”

郑窈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门帘掀开,郑窈娘快步走进来,看见裴明之坐在那里,脚步一顿,脸微微红了。

“窈娘?”

郑善果皱眉,“你来做什么?”

“女儿……”

郑窈娘看了裴明之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女儿来给阿耶送茶。”

“送茶?”

郑善果看了看她手里空空的两只手,“茶呢?”

郑窈娘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拿,脸更红了。

裴明之忍着笑,低下头喝茶。

郑善果看看女儿,又看看裴明之,叹了口气。

“行了,人你也看见了。出去吧。”

“阿耶……”

“出去。”

郑窈娘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裴明之旁边的食盒。

“这是什么?”

“家母做的桂花糕。”

裴明之说。

郑窈娘眼睛一亮,走过去拎起食盒,看了她爹一眼。

郑善果挥了挥手:“拿走拿走。”

郑窈娘抱着食盒,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明之一眼,嘴角翘了翘,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郑善果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却柔和了不少。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从来不直接说。”

裴明之没接话。

郑善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裴明之,老夫不跟你绕弯子。窈娘是老夫的嫡女,荥阳郑氏的女儿,不愁嫁。你要娶她,光有才名不够。”

“学生明白。”

“省试、殿试,你要一路考下来。中了进士,有了功名,再来跟老夫谈。”

裴明之站起来,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辜负伯父的期望。”

郑善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行了,回去吧。”

裴明之告辞出来,刚走出正堂,就看见郑窈娘站在廊下,手里抱着食盒,正等着他。

“怎么样?”

她小声问,“我阿耶没为难你吧?”

“没有。”

裴明之笑了,“郑伯父很和气。”

“和气?”

郑窈娘瞪大眼睛,“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阿耶在朝堂上,人称‘郑铁面’,谁都不给面子。”

“那是别人。”

裴明之说,“你阿耶对我,挺好的。”

郑窈娘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他说了……我们的事没有?”

裴明之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忍住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好好考试。中了进士,再来谈。”

郑窈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好好考。”

“好。”

“一定要中。”

“好。”

“中了以后……”

“嗯?”

郑窈娘咬了咬嘴唇,把食盒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又低了下去:“中了以后……来提亲。”

裴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窈娘,”

他认真道,“你等着。”

郑窈娘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笑了。

那笑容比三月的桃花还好看。

裴明之从郑家出来,骑在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郑窈娘那句“来提亲”。

他忍不住笑了,笑得旁边的路人都回头看。

“这小子,捡着钱了?”

一个大叔嘀咕。

裴明之没听见。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准备省试、怎么考中进士、怎么攒够聘礼。

回到染坊,裴文约和李氏正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齐刷刷围上来。

“怎么样?郑家没为难你吧?”

“窈娘她爹怎么说?”

“有没有留你吃饭?”

裴明之被问得头疼,举手投降:“阿耶,阿娘,你们一个一个来。”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李氏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

她抹着眼睛,“人家姑娘愿意等你,你可得争气。”

裴文约在旁边搓着手,又高兴又发愁:“省试……省试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

“两个月……”

裴文约算了算,“那你得好好读书,别的事都不用管。染坊的事有阿耶。”

“阿耶……”

“听阿耶的。”

裴文约拍拍他的肩膀,“你只管读书,别的什么都别想。”

裴明之看着爹娘那副又期待又紧张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裴明之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看书。

院子里,裴文约在收拾染布架子,李氏在厨房洗碗。

驴在圈里打了个响鼻,隔壁传来王婶骂孩子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裴明之低下头,翻开书页。

两个月后就是省试。

他一定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