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消息传遍长安城的速度,比裴明之想象中快得多。
他和裴文约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邻居王婶扯着嗓子喊:“裴家大哥回来了!裴家郎君中了第一名!”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裴文约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拱手:“同喜同喜!晚上请大家喝酒!”
裴明之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就看见他娘李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染布的木板,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还知道回来?你阿耶一大早就牵了驴出去,我还以为你们爷俩出了什么事!”
“阿娘,”
裴明之笑着走过去,“儿子考了第一名。”
“知道!”
李氏抹了一把眼睛,“隔壁王婶早就跑来说了。我耳朵都要被她喊聋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进来吃饭。给你煮了红鸡蛋。”
裴明之跟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壶酒。
这是他穿越以来见过最丰盛的一顿饭。
“阿娘,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
李氏瞪眼,“我儿子中了第一名,不该吃顿好的?坐下!”
裴文约从外面进来,搓着手笑:“明之,你阿娘天没亮就去东市买菜了。鸡的时候还被啄了一口。”
“裴文约!”
李氏脸红了,“你少说两句!”
裴明之看着爹娘拌嘴,心里暖洋洋的,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
刚吃了一口,外头就传来敲门声。
“裴兄!裴兄!”
崔璨的声音。
裴明之放下筷子去开门,就看见崔璨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杜元颖和卢照。
“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道贺啊!”
崔璨举了举手里的酒坛子,“我偷了我阿耶三坛二十年陈酿,今晚不醉不归!”
杜元颖手里提着一只烧鸡,笑道:“我在东市买的,凑个菜。”
卢照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纸,表情有些不自在:“裴兄,这是……我自己写的贺词,写得不好,你别见笑。”
裴明之看着这三个人,忽然笑了。
“进来吧。我阿娘做了一桌子菜,正愁吃不完。”
四个人挤在裴家的小堂屋里,桌子不大,刚好够坐。
崔璨倒了一圈酒,举杯道:“来,敬裴兄!国子监第一名!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咱们!”
“敬裴兄!”
杜元颖跟着举杯。
卢照也举了杯,没说话,但一口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崔璨拍着桌子说:“裴兄,你是没看见许昂那张脸!放榜的时候,他挤在最前面,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才在第二十三名看见自己。然后他回头找你,找了半天没找到,还跟旁边人说‘裴明之那小子肯定落榜了’,结果旁边人告诉他,你是第一名!哈哈哈哈!他那表情,我能笑一年!”
杜元颖也笑了:“听说他当场摔了笔,气冲冲地走了。”
卢照放下酒杯,看了裴明之一眼:“裴兄,许昂这个人睚眦必报。你在考场上赢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明之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魏王那边,”
卢照压低声音,“我听说,魏王对你拒绝他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你这次考了第一名,风头太盛,他肯定更不高兴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崔璨挠头:“那怎么办?”
裴明之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又没犯法,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卢照看着他,忽然笑了:“裴兄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想通了。”
裴明之把酒喝了,“我越是怕他,他越觉得我好欺负。不如该什么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杜元颖点头:“裴兄说得对。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崔璨也跟着点头:“就是!怕他个球!”
四个人又喝了一阵,直到李氏在外头喊“别喝了,明天还要上课”,这才散了。
裴明之送他们到巷子口,崔璨已经喝得走不稳了,被杜元颖扶着。
卢照走在最后,忽然回头:“裴兄。”
“嗯?”
“那考场上,提醒你换墨的,不是我。”
裴明之一愣:“那是谁?”
“杜元颖。”
卢照说,“他坐你旁边,看见了有人在你墨里动手脚。但他怕直接告诉你被人发现,所以写了纸条。”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着前面杜元颖瘦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杜兄。”
裴明之喊了一声。
杜元颖回过头来,崔璨挂在他肩膀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裴兄?”
裴明之走过去,认真地看着他:“多谢。”
“不是什么大事。”
杜元颖摇头,“路见不平罢了。”
裴明之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杜元颖笑了笑,扶着崔璨走了。
裴明之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了院子。
裴文约正在收拾桌子,李氏在旁边洗碗,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阿耶,你说咱家明之考了第一名,是不是就能做官了?”
“哪有那么容易?还得经过省试、殿试呢。不过第一步走好了,后面就好说了。”
“那做官以后,是不是就能娶个好媳妇了?”
“你急什么?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心去。”
“我怎么能不急?他都二十了!隔壁王婶家的儿子,十八就抱了俩……”
“阿娘!”
裴明之听不下去了,“我才十九!”
李氏回头看他,理直气壮:“十九也不小了!你跟阿娘说实话,今天那个送你荷包的姑娘,是不是你心上人?”
裴明之一愣:“你怎么知道有荷包?”
“你挂在腰上,当阿娘瞎?”
李氏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那姑娘是谁家的?长得怎么样?脾气好不好?”
“阿娘……”
“你快说!”
裴明之被得没办法,只好说:“荥阳郑氏的嫡女,叫郑窈娘。”
李氏的手一松,嘴巴张得老大。
裴文约在旁边嘿嘿笑:“我说什么来着?咱儿子有出息吧?”
“出息什么!”
李氏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裴文约胳膊上,“郑家!荥阳郑氏!那是咱们能高攀得起的吗?”
“所以儿子要科举做官啊。”
裴文约揉着胳膊,“做了官,不就有资格了?”
李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转头看裴明之:“那姑娘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
裴明之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她连郑家的信物都给我了,让我在外面遇到麻烦的时候拿出来用。”
李氏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眶忽然红了。
“好孩子。”
她把玉佩还给裴明之,抹了抹眼睛,“人家姑娘对你好,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阿娘放心。”
李氏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去洗碗了。
裴文约凑过来,压低声音:“明之,你阿娘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方才你在外头喝酒,她一个人在厨房哭了半天。”
裴明之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阿耶,我会让你们过好子的。”
“阿耶知道。”
裴文约笑了,“阿耶一直都知道。”
这天夜里,裴明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放榜时郑窈娘红红的眼眶,想着裴文约抱着驴脖子哭的样子,想着李氏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郑家的玉佩,放在手心攥了攥。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路还长着呢。
但没关系,他有朋友,有家人,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刚到国子监,就被人叫住了。
“裴明之!崔祭酒让你去一趟!”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到了崔善的值房门口,他整了整衣冠,敲门进去。
崔善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策论,正是他昨天考试写的。
“学生裴明之,参见崔祭酒。”
崔善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老人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你就是裴明之?”
“正是学生。”
“坐。”
裴明之坐下来,崔善把那篇策论推过来。
“你这篇策论,老夫看了三遍。”
裴明之心里一紧。
崔善继续说:“‘治国之本,在于民心’,这个立意,老夫教了几十年书,没见过几个学生能想得这么深。”
裴明之松了一口气:“崔祭酒谬赞。”
“不是谬赞。”
崔善摇头,“老夫有个问题想问你。”
“崔祭酒请说。”
“你在策论里写,‘民心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裴明之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出自孔子,后面荀子重新阐述,最终由魏征光大,但魏征现在说没说过,他真不知道。
“学生……读前朝史书,有所感悟,便写了下来。”
崔善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
他把策论收好,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老夫写的举荐信。省试的考官是老夫的故交,你拿着这封信去见他,他会照顾你的。”
裴明之一愣。
举荐信?
这年头科举虽然没有后世那么严格,但考官照顾考生也是常事。
崔善这是明着要帮他。
“崔祭酒,这……”
“别多想。”
崔善摆摆手,“老夫不是帮你,是帮大唐。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裴明之接过信,深深一揖:“多谢崔祭酒。”
崔善点点头,忽然又说:“对了,魏王那边的人,你少来往。”
裴明之一愣。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崔善笑了笑,“魏王爱才不假,但他要的是听话的人。你这个人,不像是会听话的。”
裴明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善挥挥手:“去吧。好好准备省试,别让老夫失望。”
裴明之出了值房,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崔玉瑶站在一棵树下,正冲他招手。
“裴郎君!这边!”
裴明之走过去:“崔娘子?”
崔玉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祖父跟你说了什么?”
“给了我一封举荐信。”
“我就知道!”
崔玉瑶笑了,“我祖父最惜才了。你好好考,别辜负他。”
“一定。”
崔玉瑶点点头,忽然又说:“对了,窈娘今天来不来?”
裴明之一愣:“来哪儿?”
“国子监啊!”
崔玉瑶瞪大眼睛,“你不知道?今天女学班有课,窈娘也来。她没告诉你?”
裴明之还真不知道。
崔玉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看来她是想给你个惊喜。行,我不说了,你等着吧。”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裴明之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嘴角翘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裴明之坐在课室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崔璨在旁边小声说:“裴兄,你怎么了?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
“没什么你翻一页书翻了十遍?”
裴明之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几个年轻女子从窗前走过。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郑窈娘。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发髻上着那支白玉簪,手里抱着一卷书,正跟旁边的崔玉瑶说着什么。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照得清清楚楚。
裴明之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裴兄?”
崔璨戳了他一下。
“嗯?”
“你流口水了。”
裴明之赶紧擦了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瞪了崔璨一眼。
崔璨嘿嘿笑:“还说没什么。你看窈娘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
裴明之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翻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课室。
走廊尽头,郑窈娘正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
看见他出来,她微微低了低头,嘴角翘了翘。
“裴郎君。”
“郑娘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郑窈娘先开口了:“恭喜裴郎君,考了第一名。”
“多谢。”
“我阿耶也看了你的策论。”
她顿了顿,“他说,‘此子有宰相之才’。”
裴明之一愣:“郑伯父真这么说的?”
郑窈娘点点头,脸微微有些红。
裴明之笑了:“那郑伯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请我去家里坐坐?”
郑窈娘的脸更红了:“你想得美。”
“我想了很久了。”
“裴明之!”
两个人正说着,崔玉瑶从后面冒出来,大声嚷嚷:“哎呀,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个地方说?站在走廊中间,挡着路了!”
郑窈娘这才发现旁边经过的人都在偷笑,脸腾地红了,拉着崔玉瑶就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裴明之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羞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省试、殿试、做官、娶她,这条路,他一定要走下去。